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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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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卑军营
灼灼烈日下的鲜卑军营安静极了,操练结束的士兵们早早躲到营帐中歇阴,因长期操练而变得光秃秃的草皮上一座座营帐一字排开、井然有序。
一名男子牵着马从马厩处缓缓走来,他大约二十上下,梳着中原发型,却穿着一身北魏战袍,待走近些便能看出是个中原人,虽面色冷然但姿容甚美。通体的打扮既有鲜卑人的粗犷,更有汉人的秀美,让人挪不开眼。
他行至空旷处,利落翻身上马,沿着草场跑起来。越跑越快,风将他身上的鲜卑战袍吹得鼓鼓的,慢慢的只剩下一个轮廓....
“修竹!”一少年人策马而来,不一会就追上了他,从头到脚一身鲜卑打扮,是个地地道道的鲜卑人。
顾迁回过头,见是李怀远,扯了下缰绳放慢行进速度问:“你怎么来了?”
“怎么样,跑一场?”李怀远挑衅道,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他说完便立即夹紧马腹,向前冲去一下就到了顾迁的前头,两人一时并驾齐驱,一时你追我赶好不热闹。
草原上有水自西而来,又蜿蜒东去,清澈的溪水在夏日的阳光波光粼粼,犹如碎银般耀人眼目。
李怀远率先将马牵至水草丰美处,让马儿歇息。自己转身坐在一处干燥的草地上,仰着头对顾迁说:“前不久陛下命人将原南齐洛阳等地三十多万居民和各类技工强制迁居到了平城,给他们耕牛,让他们耕种荒田,你可听说了?”
“听说了。”顾迁回了一句,也坐到他身侧。“这个建议就是朝中司马崔浩提出来的。”
“看来陛下已经重用汉人官僚了,修竹,此次陛下召你回平城定将对你委以重用呢。”李怀远语气带着喜悦,调侃着好友。
顾迁笑了下:“听说你也要一起回平城。”
“是啊,我爹刚从洛阳城回来,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急吼吼的让我回平城相看小娘子,我没理他便直接告到圣上那里,直接调我回平城了。”李怀远口中说着烦扰之事,却并不见半点忧愁。
顾迁看他不知愁的模样,笑了笑,问:“洛阳城现在如何了?”
“听我爹说横尸满路无人填,臭气熏数里,恍若人间地狱。”说起洛阳城的情景,李怀远语气难得正经。
顾迁沉默了一会,又问:“可有听说洛阳宋家如何了?”
“不是很清楚。”李怀远答得很快:“怎地,宋家有你什么人吗?听说洛阳城的高门大户都被一把火烧了,足足烧了十数日。”
“宋家是洛阳高门,我怎认识。”顾迁自嘲的说,“改日我去探望一下李老将军。”
两人看着前方,一时未再开口说话,李怀远突然想起五年前初遇顾迁的情形。
那时他率家仆在密林中打猎,他们为追逐一只狐狸,越跑越深在林子里迷了路,恰巧遇见了山林间徒手杀狼的顾迁。
少年十六七岁,一身破衣烂裳,身形单薄又满身伤痕,一头凶狼蛰伏着随时要冲上前咬断少年的喉咙,但少年却无丝毫胆怯,甚至故意露了命门,诱狼深入,将手中的木棍又快又狠地插进了狼的咽喉,狼死去时,嘴与少年的脸相隔不到一拳的距离。
与狼相斗,他却连一把匕首都不曾有,仅能靠木棍保命,想想确实不像认识高门显贵的样子。
李怀远震撼于顾迁少年英雄,将他救回了家,在李家养好伤后,爹爹曜武将军李申十分欣赏他,便将他引荐到了鲜卑军营。
军营的日子也并不好过,一个生活在鲜卑族的汉人,本就不容易被接纳,更何况在弱肉强食的鲜卑军营中。李怀远却从未听到过顾迁言苦,他以近乎苛刻的标准要求着自己,每场仗都是身先士卒,一场接着一场仗打,刀光剑影、浴血沙场,一步步走到了今日。
尽管在波云诡谲的官场上,依然有一大半占着出生优势的贵族和土生土长的鲜卑人们以傲慢和偏见来对待他,但他从来不卑不亢。
歇了片刻,两人又一同骑马回了军营,与战友们道别,到平城赴命。
军中五载,顾迁凭借过人的谋略、敢打敢杀的孤勇、公正的处事方法获得了身边人的敬重,听闻他要离开军营,气氛一时有些伤感。
“能够离开军营代表着战争即将结束,大家今后都不用再提头过活,能吃饱穿暖,是好事!顾某听闻陛下有意让更多士兵回城,到时候我们定能在平城再见!”顾迁也颇有感慨,一番话又让军营里的人振奋起来。
“哎呀,顾将军是高升,大家都替他开心!”李怀远不知何时钻了进来,调节了一下气氛。
大家便又七嘴八舌的问起来。
“顾将军回平城后应当会很快娶妻吧,不知是鲜卑女子还是汉人女子?”
“顾将军,我家小妹尚待字闺中,您若有意,我可做个牵引?”
“顾将军府上若有用人的地方,也可将我召去,我也想像桓常一样跟着您。”
“平城大吗?我听说平城最近盛行洛阳舞娘,他娘的,想想老子骨头都酥了....”
“是吗?洛阳舞娘与鲜卑女子比,孰美?”
“比胡姬呢?”
.....
话题渐渐变了味。
在军营的最后一晚,顾迁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五年前的旧事,那时自己第一次到洛阳。
洛阳城居南齐腹地,四通八达、商贾云集,加之官府忙于平匪,户籍政策放松,各地百姓纷纷迁居洛阳。
当洛阳城如日中天的时候,距洛阳二十多公里的新漳县刚经历了一场战火,夺城的将领烧杀抢掠,连田间方冒青的麦芽都不曾放过,将一切在大火中烧成灰烬,村民连夜逃离,到附近城郭寻找生机。
顾迁,字修竹,新漳县人。
那一年,十七岁的少年带着病弱的母亲在战火中日夜兼程赶赴洛阳。到达洛阳城外,却见城门紧闭、流民遍野,官府通告称流民涌入过多,影响了洛阳当地贵族的生活秩序,从当日起洛阳城将封闭城门、不进一人。
当时母亲咳嗽加重,开始高热,城门外流民越聚越多,正当顾迁心急如焚之时,却在半夜发现了一条野狗,他灵机一动,带着母亲从城墙上的狗洞钻进了洛阳城。
那年洛阳城的冬天湿冷异常,他和母亲孤零零的立于洛阳街头,既有进城的喜悦,更有对未来的惶恐。正当惆怅之际,却听城中乞丐吆喝着:“陆家小姐施粥了,快去北门破庙领粥啊。”然后人群如罗雀状奔向了北门破庙。
顾迁和母亲已饿了整整七日了,他们吃过树根野菜、老鼠鱼雀,却唯独没有吃过大米。惊闻喜讯,顾迁欣喜的加入了领粥的人群,粥棚锅炉中飘出诱人的粥香,恍如长龙的领粥队伍始终井然有序,顾迁远远看见每位领到粥汤的人都会毕恭毕敬的向放粥的女子行礼,满脸虔诚。
顾迁好奇地踮起脚看了看,那是一个身材消瘦的少女,略比自己小几岁,穿一身鹅黄色衫裙,隔得远相貌看得并不真切。
“那位施粥的小姐是谁?”顾迁问身前的乞丐。
“洛阳陆家小姐陆玄霜,圣上亲封的‘陆观音’呢!”身边人满脸崇敬。
顾迁却有些颇不以为然,流亡途中,他也见了各式各样的人,乱世行走不过各顾各,什么“陆观音”不过是有钱人家的小姐体验人间疾苦的小游戏罢了。
“陆观音喜欢抄写佛经、描画佛像,每年都会施粥救济,若不是她,我可真不知道怎样挨过这冷死人的寒冬。”
“听说了吗,过段时间昭明太子会为每位流民发一身冬衣呢,听说就是陆观音提议的。”
“真真是我们的活菩萨啊。”
顾迁悄悄听着这些人的议论,浑然不觉已经到了领粥的位置。
“上前一步,快点!”
队伍里有人催促,顾迁回神发现自己已到了粥桶旁,隔着粥桶便是那黄衣少女。他赶紧伸手接粥,却发现自己的手上满布黑泥,被这少女一衬越发难以入目了。他的脸有些发热,抬起手用力在衣服上蹭了蹭,却只蹭了一身风尘。
他的衣服早就脏透了。
“小姐,我来吧!”有丫鬟上前,满脸嫌恶的看了看顾迁。
“没事。”少女转身为顾迁递来一碗粥。顾迁抬眼偷偷打量她,见她五官并不出色,甚至有些寡淡,眼中无一丝嫌弃。
“你这乞丐,这般盯着人看,真是无理!”那丫鬟出声训斥,顾迁慌忙收回目光。
“香儿,”黄衫少女唤了一声,丫鬟立即噤声,气鼓鼓的瞪了顾迁一眼。黄衫少女对着顾迁一笑,眉宇间慈悲之色尽显,一时间整个脸庞都增色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