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不敢看观音》简峒

4、第四章

　　永庆十二年，建康沦陷，宫殿被毁殆尽，百官士庶五千人被屠，陈尸汉水之北，南齐国灭。

　　鲜卑族拓跋宏自立为王，改国号“北魏”，改国姓“元”，定都平城。

　　北魏，平城

　　古城在晨光中缓缓现出了轮廓，城门前人群川流不息，商贩吆喝阵阵，现出人世间难得的烟火气。没有流民、没有战争，顾迁已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见过这种平和的情景了。

　　宫中内官早早的候在城门口，看见他的马恭敬施礼，传来圣上召见的口谕。顾迁和李怀远还来不及回府换一身行装，便风尘仆仆的进了宫。

　　面圣的地方在上书房，正红朱漆大门顶端悬着黑色金丝楠木匾额，上面龙飞凤舞地题着三个大字“风雅间”。

　　房内的金漆雕龙宝座上，拓跋宏随意的坐在，侧首站着以司马崔浩为首的朝中权臣们，皇帝正和朝中要员议着事。

　　顾迁在内官的带领下，向拓跋宏行大礼。

　　拓跋宏随意的挥了挥手，说：“顾卿来了，朕正好有一些军政要事要听听你的看法。”言语平和，不见从前的半分凌厉。

　　顾迁不敢放肆，垂着首一一谦虚作答，皇帝听过后并未表态，众人一时看不出他是何态度，书房的气氛安静又凝重。

　　正当顾迁准备起身退下时，拓跋宏突然向身侧的崔浩问道：“崔司马，数万南齐平民被强制迁入平城，你有何策略让他们诚心归依、稳固民心？”

　　“臣以为应严格律法、以法管人，秦汉时一统天下，也是以法典管人，可效仿之。”

　　拓跋宏又转向顾迁：“顾卿以为呢？”

　　“臣以为可在平城重建佛塔、宣扬佛教，让民心有归依，陛下再对佛教进行规范管理，民心自能稳固。”顾迁答得不卑不亢。

　　“怎么说？”

　　“北魏虽已一统天下，但仍然以中原人居多。中原人信佛已有多年历史，若我们能让佛教为我所用，自然就能管住黎民。”顾迁抬头见拓跋宏没有打断他，便继续说：“严酷的律法虽然能让人暂时服从，但如果未能收服人心，迟早会有抗争。”

　　“是需要先修建一座佛塔吗？”

　　“陛下，宣扬佛教的第一步应是编译佛经。”

　　拓跋宏的脸上慢慢露出笑意，“顾迁，孤以为你的意见甚佳，佛教之事便交由你你去办吧！”他挥手召来拟旨公公，“顾迁建都有功，特赐其北魏世子尊称，赐国姓‘元’！”

　　“臣领旨谢恩！”

　　书房里各臣子脸色变幻不一，有不动声色的恼恨，有艳羡，有不屑，还有一种掩饰着的轻视。

　　在鲜卑生活多年，元迁早已习惯了大家的各种态度，他恍若未见的向陛下施礼告退，稳步踏出了上书房。

　　其他官员也纷纷告退，上书房外各官员有序的向外走。李怀远凑近顾迁，语带调侃的低喊了句：“恭喜啊，元世子！”。

　　元迁横他一眼：“这里不比军营，别口没遮拦！”

　　“今日可得闲去我府上用膳食？”李怀远不理他，接着问。

　　元迁正待拒绝，想到要去看望一下李老将军便点了点头。

　　有其他鲜卑官员围到他身边：“恭喜元世子！”

　　元迁一一回礼。看到崔浩从他身边走过，他主动上前行礼：“崔司马，方才有所得罪。”

　　崔浩一笑，那笑容并不达眼睛，淡淡说了声：“元世子言重了，朝堂议事自然应各抒己见。”

　　又有一名老官员走过来，期期艾艾的开口：“元世子年近二十，尚未娶妻，听说家中又无长辈操持，不知....”一副准备说媒的模样。

　　李怀远见状，赶紧挤到老官员和元迁之间，一脸坏笑的说：“这位大人，我还等着叫元世子姐夫呢！”

　　那老官员一惊，羞惭的退到后边，元迁警告的看看李怀远。

　　李怀远继续嬉皮笑脸：“用过膳食，不如跟我一同去平昌门的乐律里喝酒，你不是不喜鲜卑女子吗？最近新来了一批洛阳舞娘....”

　　元迁知他就是这脾气，便不再理会他，快步向前走去。李怀远便如牛皮膏药般黏上来，两人一同朝宫门外走去。

　　桓常守在宫门口一棵古杉树下，看到元迁过来赶紧将马牵过来：“将军，周叔他们早已在家中等候了。”他是元迁从军营带回来的人，五年来一直跟着元迁，每场仗都不曾落下。

　　“而今要唤你家将军元世子了！”李怀远知道桓常是个木头脾气，出声逗他。

　　桓常真如木头一般，并不理会。

　　“今日我要去探望一下李老将军，你先回去跟周叔说一声。”元迁对桓常说完便翻身上了马，“洛阳战况惨烈，不知道成什么模样了，过两天你去洛阳一趟，将我母亲的遗骨迁过来，你先回府收拾一下。”

　　桓常领命正待退下，元迁又想起一事：“去洛阳的时候关注一下，有没有懂汉语、鲜卑语或其他外族语的南齐人。”

　　桓常正待领命，听他又顿了顿，补充道：“女子也可。”

　　“女子？！”当了半天空气的李怀远突然一声怪叫。“喂，你什么时候开始关注南齐女子了，这事我姐知道吗？”

　　桓常也是一楞，这些年将军跟女人几乎绝缘，主动提起女子他也有些奇怪。

　　元迁理也不理，径直朝曜武将军府驾马而去。

　　接到回平城的圣旨后，元迁便安排周叔带着时净先回平城买了一处宅院，周叔知道他素来与曜武将军府交好，便将院子买在了曜武将军府不远的地方。买好宅子，周叔又去奴隶市场买了几个仆妇，在新宅中清扫数日，而今宅院终于有了点住人模样。

　　今日终于盼到顾迁、桓常回平城，周叔带着家中仆人早早等在府中。

　　“周叔，看把您高兴的！”小奴明净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取笑道。

　　明净、桓常和周叔都是顾迁在外打仗时，捡回来的鲜卑人，三人都无父母兄弟，便一直跟着顾迁。

　　打仗时，桓常一身武艺便在前线打仗，年纪大的周叔和尚且年幼的明净留在军营做后勤工作。如今顾迁有府邸了，他们再三请求还是要跟着顾迁，当他的管家、奴仆，顾迁拗不过他们，便同意了。

　　“你不是一样吗？在门口进进出出了数十趟、请示了我八次要不要去永桥接人。”周叔回怼了一句。

　　明净却呵呵的傻笑起来。

　　正说着，时净瞥见不远处是桓常的身影，他一下子冲出门去，喊了声：“桓常哥！”过后，又盯着他身后问：“怎么没看见将军？”

　　“将军去探望曜武将军了，得晚上回。”

　　“哦。”明净的失望肉眼可见。

　　“那就通知大伙先用饭，让后厨暂时不用准备那么多菜。”周叔毕竟沉稳一些，虽说也失望，但很快就安排起剩下的事。

　　“哎！”明净答了声，很快就像一道风一样向后厨跑去。

　　“回平城的一路上可还好？”周叔看着明净远去的背影问桓常，顾迁也是孑然一身，他们不仅将他当做主子，更把他看做亲人。

　　“挺好的。”

　　说话间，一群宫中内侍走到了顾府门前，为首的内侍官尖着嗓子问了句：“可是顾迁顾将军府上？”

　　周叔见是宫中之人，赶紧躬身迎接，答了声是。

　　那内侍官顿时脸上堆笑、满面喜色的说：“大喜！顾迁建都有功，今日圣上特赐镇边大将军顾迁为北魏世子，赐国姓‘元’呢！”。

　　说完，人群中走出两名小内侍，抬着一张写着“元世子府”四个鎏金大字的长匾。

　　周叔惊喜莫名，看看桓常，见他一副早已知晓的神情，猜测是上午面圣时发生的事。他赶紧掏出银两塞到那内侍官的手中，并吩咐府上其他仆人接过牌匾，去准备报喜红封。

　　“有劳贵人！顾将军有事不在府上，多有得罪，请贵人入府内饮茶。”周叔才反应过来，客气的对那内侍官说。

　　“咱家还有点事，就不叨扰了！”那内侍官也十分客气，看了眼将军府寥寥几名仆从仆妇提醒道：“元世子如今步步高升，府上还应多备些豪奴美妾，这样方能显出世子的身份。”

　　周叔赶紧点头称是。

　　那内侍官转身告退了，周叔却如被人点醒般转身问身侧的桓常：“你跟着将军的时间最长，这些年他可有心仪的女子？”

　　桓常摇摇头。

　　周叔知道难得从这闷葫芦口中套出话来，一边思考一边自言自语，“鲜卑人十八岁成亲算是比较晚的，可将军今年都二十了，也没听说他喜欢什么姑娘。在我们中原男子十六就成亲了。”

　　“你觉得将军是喜欢鲜卑姑娘还是南齐女子？”他又问桓常，见他形同木头，有些狠狠的说：“问你还不如直接问将军，什么都不清楚，真是愁人。”

　　“我想应该是南齐女子。毕竟李家大小姐喜欢将军这么多年，也没看将军待她有何不同的。”周叔还在自我分析着。桓常见他苦恼，突然想到顾迁方才让他南下洛阳迁老妇人遗骨时，交代的话“会鲜卑语、汉语或其他外族语言的南齐女子”，心中一动，嘴比脑快的说：“大概会喜欢会鲜卑语、汉语或其他外族语言的南齐女子吧？”

　　“嗯？”周叔疑惑的看向他。

　　“方才将军让我留意这样的女子。”桓常解释了一句。

　　“是吧，我就说我还是了解将军的，毕竟再怎么说他也是南齐人。”周叔兴奋的答道，将军在战场上受了那么多苦，他可得好好疼疼他，以前是没条件，现在他一定帮他买个温柔可人的南齐女子放在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