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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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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齐，洛阳城
南齐末年，皇族式微，地方豪强凭借武力争夺土地和政权，平民流离失所、饿殍遍地，有钱商贾尚能靠金钱换取平安，贫苦百姓便只能日日求神拜佛，希望得神庇佑保一生安宁，因而佛教盛行。
和风旭日、碧水青山，一派春和景明。
数辆豪华的马车和许多仆从有序的行进在鸡鸣山山道上，远看像一条缠花腰带，引得路人侧目。
“是洛阳陆家的马车呢！”
“不知陆观音有没有随行？”有人欣羡的说。
陆观音是谁？”一个外乡人问。
“洛阳高门陆家的玄霜小姐啊，”答话的人一副看乡巴佬的神情：“玄霜小姐的祖父是太子太傅，阿父陆鸿云是交广二州官，洛阳城的绫绢丝锦都得靠他运出去，再换回犀角琉璃呢！”
“咿呀，那肯定是相当的富贵。”
“陆家最有名的可不只是那黄白之物，而是玄霜小姐陆观音。”一位年过花甲的老者捋着嘴边的胡子说：“传闻陆观音生于二月十九，正是观音菩萨诞辰，那日陆宅南面紫烟袅袅，恍若神仙下凡。”
“未免也太神了吧？”那外乡人咕哝了一句，不想却惹了众怒，行人纷纷怒目而视，他只得讪讪的闭了嘴。
“陆观音确实与佛家有缘，她打小就有一副极好的心肠，喜欢抄写佛经、描画佛像，每年都会带领家中仆人施粥救济，所以‘陆观音’之名乃圣上亲封呢！”。
“呵，你们肯定没听说过，陆观音的占卜之术才是一绝呢！”
“嘁，高门大户的小姐哪肯轻易替人卜算，你又没见过，又怎知是真是假？”
......
马车已行出数里路，那些议论的人依然津津有味的讨论着，许久方歇。
声音随风飘到马车里，丫鬟小香骄傲的说：“小姐，您可真了不起。”
陆玄霜抿嘴笑了笑，那些善意的话让她的眼里都盈出喜悦。
虽然洛阳城的贵族们总言门第不同、贵贱有别，一些贵女们总劝她要和贫民们保持距离，但这些贫民总是毫不掩饰对她的善意和喜爱，那么赤诚又热烈，她怎忍拒绝，怎能不爱？
陆玄霜出生时便没有母亲，父亲从未提过再娶之事，每年母亲忌日，不论手头有多么重要的事，父亲都会带她到鸡鸣寺祭拜，今年也不例外。冬日的晴天总让人心情极好，陆家一行人大早上便出了洛阳城。
到寺庙时还不到午时，古寺的正门香火缭绕，放生池前善男信女络绎不绝，钟声悠远，诵经之声不绝于耳。
主持了然大师和陆鸿云是多年好久，知晓他们要来，事先准备了一间清净的殿堂。
巍峨神圣的普贤殿内，只有了然大师一人，袅袅梵音更显庄重。
年年如此，陆玄霜对祭祀流程早已烂熟于心，她和父亲跟着法师上香叩拜完，已至午时，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和尚颠颠的跑到殿内，请他们去斋堂用饭。
不料，三人刚踏出普贤殿，天上突然一记惊雷，稀里哗啦下起暴雨来。
陆府的随从仆妇飞快的拿出雨具，奔到雨中去接应主人，但雨水太大，陆玄霜身上还是被淋湿了一些。
小香担心她染了风寒，絮絮叨叨的催她到客房更衣，待陆玄霜换好衣服、收拾妥当，小香已将斋饭送来了房中。
“阿父用过了吗？”
“老爷用过了，正和了然方丈手谈呢！”
“何时下山回城？”陆玄霜疑惑的问。
“了然大师说山高坡陡，又有雷雨，山里行车太危险，让咱们在寺庙中留宿一宿。”小香一边摆饭一边作答。
鸡鸣寺的斋饭很清淡，一小碟豆腐、一碗青菜和一碗冬瓜汤，平时很合陆玄霜胃口，但今日她只略用了一些便搁下了，方才的惊雷让她总有些心神不宁。
次日一早，一行人收拾行李准备下山，却有陆府仆人敲门，说：“今日老大人携昭明太子到鸡鸣寺礼佛，等会一同下山。”
陆玄霜便带着小香去藏经阁打发时间，清晨的藏经阁安静极了，只有门口的一个小和尚，玄霜打开《般若经》看了半个多时辰，却一页未翻动。
昭明太子萧承允要来了，听说今春一月太子订了太子妃，是骁骑大将军家的二小姐宋柳焉。
“观音奴，你这个说法是不对的。梵语翻译成中原文字应当这般，怎能是那样呢？”萧承允认真的看着她，两个人讨论着梵语版佛典的正确译法，他的睫毛又长又密，比女子的还要美。
“观音奴，你又何苦这般？不就是要我离你远点吗，我不来便是了。”他来陆府，她避而不见，听到他在她院门外低低的说。
陆玄霜从小便爱钻研佛经、佛法，为了便于阅读原版佛经，她缠着祖父教她外族语言。
祖父是萧承允的老师，因此萧承允便隔三差五的跑来陆府，有一次听到她在院子里读梵文，便兴冲冲的来找她切磋，后来他们一起学了六种以上外族语言，共同翻阅过好几种版本的佛经。
萧承允天资聪颖又兴趣广博，除了佛经，他还喜欢诗画经纶、骑射六艺，并且样样出色。他心怀黎民百姓，看到南齐流民遍野，心疼得流泪，向当今圣上建议，为每一个流民送上床褥。
他是南齐最有才华的皇子，是南齐皇帝最宠爱的儿子，是祖父最心爱的学生，是南齐子民最崇拜的昭明太子，也是洛阳女子的春闺梦里人。
不过，十五岁那年陆玄霜便很少与他单独见面了。
“小姐，您已经发了好久的呆了。”小香小声提醒。
陆玄霜回了神。
“尽管您每次都避而不见，可殿下每年都来呢。”她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小姐的走神无非和太子殿下有关。
陆玄霜恍若未闻。
夜风吹拂竹林，竹叶瑟瑟作响，在月光中投下斑驳的影子。
陆玄霜在藏经阁浑浑噩噩待到天黑，直到月升半空，山里一声乌鸦怪叫，惊醒了打瞌睡的小香，依然没有等到萧承允和祖父。
她正欲起身，突闻寺庙中传来沉闷的钟声，“咚--咚--咚---”，寂静的夜里让人不寒而栗。
早已过了夜晚敲钟时辰，寺院半夜钟声必定有突发情况！
陆玄霜迅速走到藏经阁门前，差点与值夜的和尚撞上，那和尚来不及施礼便说：“陆施主，这是寺里的紧急钟声，请二位速与我去大殿！”
藏经阁倚鸡鸣山山峰而建，在大雄宝殿的正后方，陆玄霜不知是心中忐忑，还是三人脚程不够快，只觉得路程好长，双腿绵软有些脱力。
待三人到达大雄宝殿，却见了然方丈站在大殿台阶的正中间，众和尚早已整齐的排列在大殿中央，都是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
父亲陆鸿云与管家等人站在队伍一侧，脸色十分灰暗，他见陆玄霜过来向她招了招手。陆玄霜赶紧走到他身侧，听他低低说了句：“观音奴，洛阳沦陷了！”
陆玄霜一时间楞在当场：“为何事先没有半点风声？”
“鲜卑军队十分狡猾，早就在洛阳埋下了内应，定好了计划。当今圣上又过于轻敌，没有认真防御，鲜卑军攻势极为猛烈，破城时势如破竹。”陆鸿云一脸凝重。
陆玄霜险些站不稳，小香扶住了她。“陆府现在如何？祖父和太子殿下呢？”
“目前情况不明，我已安排护卫回城打探。听说当今圣上都被掳走了，暂时还未听到昭明太子的消息。”
陆玄霜心中不安，不知是担心祖父多一些，还是萧承允多一些。
了然大师将寺庙中的和尚聚集到一起，沉重的宣布了洛阳沦陷的消息，和尚们一时间炸开了锅，相互讨论着。
了然大师略一停顿，待人群安静下来后，又开口：“国难当头，佛家虽讲究慈悲心肠，但更应以拯救众生为己任。目前情况不明，所幸建康城还在，鸡鸣寺要广开寺门收留平民，目前最紧要的是加固寺院守备，应对敌寇。”
他说这话时大义凛然，说不出的严肃庄重。
寺庙和尚都被点燃心火，齐声喊道：“加固守备、应对敌寇！加固守备、应对敌寇！”声音响彻整个鸡鸣寺。
下半夜了然大师组织和尚清点寺院财务，盘算一旦寺庙被封还有多少存粮，并安排出两支和尚队伍沿着鸡鸣寺开展排查，及时修补围墙漏洞，加大巡逻防守。
陆玄霜和陆鸿云帮不上忙，便在客房歇下了。
外头人声喧嚣，两人都不曾睡去，陆玄霜想了许多许多。
她想到小时候祖父将她抱在膝头，一题题教她地理天文，轻抚她软软的头发说：“我们观音奴最是聪明乖巧啊！”；想起幼时调皮将祖父的白胡子编成辫子，还坐在祖父的太师椅上扮昭明太子的老师，逗得他们捧腹不止...
她又想到了萧承允，那个总爱穿一身淡青色云锦的尊贵皇子，兴冲冲的将宫中进贡的果子送来给她；那个自在洒脱、与她一起取别名卖字画的知己。
她想到了陆府里许许多多的仆人，他们都不要有事。
她拿出随身携带的八卦铃，摇了几次，听铃声辨凶吉，都是大凶！
她愈发不安，靠坐在窗户边等待天明。
天刚破晓的时候，侍卫回来了，一敲门，陆鸿云便立刻将门打开，侍卫身上有血还来不及包扎：“老爷，御道上死者枕籍，血水将槐柳道沿岸的水沟都染红了，他们还在北街放了一把火，洛阳已是人间炼狱！”
陆鸿云追问：“可曾看到老大人？他不是出城了吗？”
那侍卫摇摇头：“不曾见过！”
陆玄霜让那侍卫退下包扎伤口，陆鸿云在客房来来回回的走，半晌后对陆玄霜说：“观音奴，老大人吉凶难断，我得进城去看一看。”
见陆玄霜点头，他又交待：“我走后你遇事都问问了云大师，如果要出寺庙，就作男子打扮。”说完便与侍卫出了寺庙。
陆鸿云下山当晚就被侍卫带了回来，但他受了很重的伤，昏睡着。
侍卫们带回了了他和老大人的尸体。
“我们还没进城呢，就在城门口朱雀桥上找到了老大人，他受了重伤，看到我们的时候只剩下一口气了。”那侍卫喘着气说，他也受了伤，只是身体年轻比陆鸿云好一点，侍卫从身上掏出一封血书：“小姐，这是老大人身上遗留的血书。陆府已经被鲜卑人占了，其他世家的房子都被烧了。”
陆玄霜接过展开，见是一方白帛，上头用血写着几个字：太子已出城，建康尚在，保护皇族，找到太子。谨记！”
幽静的客堂中一片寂静，唯有草木佛影、青灯修竹与清幽的月光相伴。及至丑时，陆玄霜见洛阳城方向燃起了好大的火焰，连续数日未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