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化科医生》Stethoscope

4、第四章 我看右下角

　　从ICU出来，李菲一脸八卦，“田老师田老师，刚刚那个帅哥老师是谁啊？”
　　“哪有帅哥？”我作势往左右扫视。
　　“哎呀就是刚刚那个顾老师啊，他说是您师哥？”
　　“他啊”，我嗤笑一声，“你居然觉得他帅，我认识他的时候有现在两个这么胖，是我大学长一级的师兄，一年前去非洲援外了，刚回来。”
　　“哇，援外啊，这么厉害！”
　　是啊，是厉害，虽然平时嬉皮笑脸，但是他工作起来还是很努力的，当时通知援外的时候，他是符合要求的人里第一批报名的，我当时问他为什么这么确定，他说自己以前学医的梦想本来就是当无国界医生，但因为自己是独生子，不能不考虑父母，所以才在医院工作，现在正好有机会去世界上最贫困最动乱的地方行医，他怎么能放过呢。

　　下午出门诊的时候，三点左右来了一个年轻女患者，她皱着眉，捂着胸口走进来，上半身穿着一身淡蓝色的制服，下面穿的黑色制服裤，我问她怎么不舒服，她说自己吃麻辣鸭脖卡了鸭骨头。
　　“你现在自己觉得卡在哪里？”
　　“就在这，又疼又烧。”她捂着胸口。
　　我看了一眼名字，杨帆，26岁，“几点吃的，后来又吃过别的东西吗？喝过水吗？”
　　“十二点吃的，当时喝过水。”
　　“最后一口饭和水是几点？”即使要取异物，我们需要保证空腹时间达到6小时，否则术中是有误吸的风险的。
　　“大概一点吧，一点之后就没再喝过水了。”
　　我抬了抬眉毛，然后给她开具CT和化验单，看到她名字，暗自想着俗话说每个人一生都会认识几个杨帆，几个王磊，几个刘畅，这时，诊室闯进来一个年轻男士，我说您出去等，杨帆赶紧解释道：“这是我老公，不好意思，大夫，我刚刚忘了拿手机，让他回车上帮我取去了。”
　　说真的，对卡异物的年轻女患者的爱人，我们通常没有什么好印象，因为大部分都是因为老公或男朋友吃夜宵才让女孩卡异物的，我曾经夜里两点会诊过一个急诊患者，刚刚吃完鸭脖，我问她为什么这么晚吃鸭脖，她看看身边杀马特的男友，说还不是他非让我陪他吃。
　　当然了，不能有刻板印象，我劝自己，然后对他老公交代道：
　　“我们需要先扫个CT明确一下异物的位置，然后需要做胃镜术前化验，如果没有问题的话初步定明天早上给你取，但取异物还是有一定的风险，而且我们不能保证能把异物取出来，因为我们也常常做了胃镜发现只是食管有划痕，异物已经跑了，你们同意的话我就开检查单了。”
　　“能不能现在取啊大夫，她卡着难受”，她老公问道。
　　“不能，首先抽血出结果已经晚上了，另外她一点才吃完东西，现在做的风险更高。”
　　“好吧......”
　　我开完单子，告诉她现在去抽血扫CT，然后明天早上空腹拿着单子直接到内镜室报道。
　　门诊快结束的时候，我从系统点进杨帆的名字看了一下她的CT，其实没看到食管里明显的高密度影，我嘟囔了一句，“没看到有鸭骨头啊”，骨头一般在CT上还是很明显的，又看了一下化验还都没出结果。

　　回到科里问今天是谁的夜班，刘宝莉转过头，“我夜班，怎么啦？”，宝莉姐是个可爱的小姐姐。
　　“哦，我下午在门诊看了一个可疑食管异物的女孩，她说吞的是鸭骨头，但CT上没看到明确的异物，化验结果都没出呢，你夜班帮我追一下结果，我跟她说了明天一早做胃镜，如果化验又大问题，帮我给她打个电话把胃镜停了，患者ID号是00000876249，叫杨帆。”
　　“好”，她答应着，把ID号记在了随身的本子上。
　　交完班我就回家了。
　　晚上我爸妈过来和我一起吃的晚饭，他们走后我继续追剧，心想《知否》里女主的头脑是真清醒啊，以后我要是嫁人得要这么清醒，反过来又想，自己不就是因为太清醒才到现在还没结婚的吗？然后撇撇嘴，摇摇头。
　　快八点的时候，我给宝莉姐发微信，问她追到的化验怎么样。
　　她发给我一张照片，我点开，把手里的薯片扔到一边，然后给宝莉姐打电话，“宝莉姐，这血象怎么这么高，别是已经穿孔了，但下午CT上看着还好。”
　　“是啊，血象怎么这么高，她自己有症状吗？”
　　“她觉得胸口又烧又疼”，我嘬了一下牙花子，这有点麻烦，看来胃镜得今天就做了。
　　“我联系她今天做急诊胃镜吧，不过这么高的血象，如果真的穿孔了，那只能做完胃镜观察一下，不行的话可能得外科手术”，她跟我想到一起去了。
　　“好，那辛苦你了，宝莉姐，风险跟她和家属都谈过了，倒是都能接受”，挂了电话，手机哔哔响了起来，是工作群里，宝莉姐发的：“现在有一个急诊胃镜，请今天的急诊内镜护士来一趟”。
　　一个小时后，宝莉姐给我里发来两张照片，一张照片里是一段辣椒，一张照片是取完异物后患者局部充血肿胀的黏膜。我恍然大悟，为什么女孩胸口是又烧又疼，为什么CT上没看到有骨头，为什么血象短时间内就升上去了，原来女孩卡的根本就不是鸭骨头，而是一段辣椒，这段辣椒横在食管里，因为辣椒素的原因所以觉得又烧又疼，这段辣椒就像在腌制患者的食管似的，短时间就引起了明显的炎症反应，这谜底让我有点吃惊，我们见过的鸡骨头、鸭骨头、鱼骨头、枣核，甚至假牙、牙刷我们都见过，但卡辣椒是头一次见。

　　我早上交完班就先去ICU看了一下张卫华，李菲照样还是跟我一起去的，今天老顾轮休，可别相信电视剧里的医生天天都上班，怎么可能呢，医生也是人啊，难道美化医生这个职业必须通过延长工作时间来达到吗？
　　我看了看张卫华，他的情况还算稳定，不过就是饿，他问我能不能吃东西，我摇摇头，“还不能”，其实我不知道他还有没有机会吃东西，血管的瘘口虽然目前堵上了，但食管的瘘口需要自己慢慢长，但就算长上了，也没法保证吃了东西不会再破。
　　从ICU出来，正好看到张卫华的家属来送东西，我跟他谈了谈病情，他也知道父亲的情况并不乐观，低着头失神地看着地面，看他的样子也是一直没有休息好，这病来的这么急，子女肯定是乱了阵脚。
　　“你妈妈还在吗，身体怎么样？”我问他。
　　“她身体还好”，他抬头看向我，“不过我还没告诉她我爸的情况多严重，我怕她一时接受不了。”
　　“我知道”，我叹了口气，“不过还是得慢慢渗透一下。”这种情况确实为难。

　　回科里的路上李菲问我：“田老师，这个病人怎么办啊？”
　　“我也不知道”，我看了一眼她不解的表情，“真的，我也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办，其实我查了一下文献报道，这种病例没有能存活下来的，当时能救下来到现在已经算是少见的了。”
　　李菲的表情看着很难受，“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他这是良性病啊”。
　　“是，但李菲，等你在临床呆久了就知道了，良性病照样会死人，不是只有长瘤子才死人，这世上的死亡率贡献最大的并不是肿瘤”，我这么说太直接，但是每个医生都有这样的过程，我以前也不能接受，为什么感染、出血也会死人，但见得越多越明白，我们活到今日，都是得了莫大的庇佑。

　　等电梯的时候手机响了起两下，打开护士长发给我的照片，原来患者给到科里的感谢信，淡粉色的信纸，写了满满两页：
　　“尊敬的消化科：
　　前天我中午吃饭的时候卡了异物，于是下午来到咱们消化科门诊看病，看诊的田晓医生详细的告知我诊治的计划和可能出现的风险，并嘱托我需要注意的事项。看完后我回家休息，等着做胃镜。晚上却接到了刘宝莉医生的电话，她说田医生跟她交班需要关注我的化验结果，刘医生夜班发现我的化验有些问题，需要加急做胃镜取异物，也是在晚上八点半，不辞辛苦的刘医生和一位美女护士给我做胃镜取出了异物，当即觉得胸口的痛疼和烧灼感都消失了，这真是太神奇了！
　　......
　　总之，我要感谢诊治过程中辛苦付出的各位医生护士，也感谢咱们整个消化内科，贵科的专业、敬业和勤业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ps：我在区食品卫生监督所工作，如有需要，乐意效劳！
　　此致，敬礼。”
　　我看右下角的署名：一颗辣椒。
　　信的的文笔能看出是个有文化的姑娘，虽然不图她感谢，但这样一封信还是让我觉得心里一暖，又转念一想怪不得她来的时候穿的是制服，我还奇怪是什么单位，原来是执法行业的。
　　我回复护士长：“谢谢！”
　　心里想着，虽然感动，但也希望大家别再被卡住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