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化科医生》Stethoscope

3、第三章 我隔着玻璃

　　第二天，幽门螺杆菌检测阳性，我问他有没有青霉素过敏，他否认后，我开具了皮试医嘱，他又费解了，我不过敏为什么还要做皮试。我说：“大兄弟，不过敏你才有做皮试的资格。”他默默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张宇欣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他那根随时可能再次飙血的血管，但确实安稳度过了。三天后我告诉他可以吃饭了，并告诉他女朋友，现在病情基本平稳，可以不用陪住了。他开心的差点从病床跳起来。
　　一周后，这个年轻的小伙子脸上已经有些血色了，复查的血红蛋白升到了95g/L，我给他开了根除幽门螺杆菌的药，送他出院了。
　　他离开的那天换上自己的便装，背着背包，我差点没认出来，因为查房的时候我们的视角往往都是俯视，他乍一站起来，原来是个阳光的大男孩，临走的最后一句话是：“田大夫，一周之后我去门诊找你开复诊的药！”我点头说好。
　　我在洗手池边洗手，白大衣里的会诊手机响了起来：“喂，消化科吗？急诊有会诊，消化道出血的”，我心里暗自想：见鬼，真是出血高发季，这刚送走一个，又来一个？
　　我擦干双手，就出门了，在楼道里留下一句：“我去急诊了，有事打电话。”然后飘荡着办公室里医生们一声声：“知道了！”

　　这次躺在急诊的，是一个中年男人，急诊科医生带我来到他身边，“患者张卫华，男，62岁，早上吐了一口血来的，现在血色素92g/L，基础病有高血压，控制的还可以，不吃抗血小板药。”我点点头，问张卫华：“你以前出想过这种情况吗？”他摇摇头，“没有，这是头一次”
　　“那你吐血之前肚子疼吗？有过黑色的大便吗？”
　　“也没有”
　　“有头晕心慌吗？”
　　“有点头晕”
　　旁边站着一个青年，我猜是患者的孩子，我问他：“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儿子”
　　“我要跟你谈一下急诊胃镜的风险......”
　　说完之后，孩子有点懵，但还是要求做胃镜明确一下胃镜的病因。
　　“好，那我联系内镜室加做一个急诊胃镜，你一会儿带他去内镜室”
　　交代完我去内镜室做准备，搭台的护士戏谑道，“你这是什么命，怎么你老有出血的病人？”
　　我摇摇头，心想我也不想啊。
　　病人准备好后，我交代了术中的注意事项，张卫华点了点头，于是我开始进镜。
　　进到食管的时候，我停住了，我看到了血迹，不！应该说我看到了一个血柱，课本上说这叫喷射样出血，但以这么直的方式喷出来并不多见，说明出血的压力很高！我心想：不好！是个血管源性的出血，坏了！
　　“1台来个人，快！是喷射性出血！”然后跟护士说：“监测患者的血压！”
　　听到声音，正好在台下的方主任快步走到我身边，看到内镜的图像也是眉头一皱：“这么高的压力，静脉曲张破裂出血吗？可是这颜色也太鲜红了，完全不像静脉，而且除了这里，其他地方也没看到曲张静脉啊，难道是动脉出血？那可就坏了...”
　　方主任道出的也是我的疑问，我让护士抬高患者的床头，防治血误吸到气管里，然后退镜。一边嘱咐护士继续监测患者血压，给患者继续补液。一边立刻拿起电话打给了放射科：“喂？放射科，麻烦你们准备一下，一会儿有一个需要加做急诊CTA的患者，是急性上消化道出血的患者，一会儿我就把病人推下去！”
　　如果真的是我们推测的那样，这个病人就惨了。
　　把病人推进放射科的时候，身边的家属还是一脸蒙圈，我们一顿操作下来来不及跟他解释，我只说：“你爸爸现在需要做一个血管成像的检查，我们现在不除外是主动脉瘤食管瘘，所以出血压力才这么高！”
　　他眉头紧皱，看上起他跟我年纪差不多大，我知道，这对他来说难以理解，也难以接受。但他还是在同意书上签了字。
　　我隔着玻璃看着病人缓缓滑进CT机，身边的屏幕上也快速过了一遍图像，放射科的医生倒吸了一口凉气：“主动脉瘘到食管了！”
　　我知道，坏了，这个病人很急很危险，而且绝对是棘手的罕见病。
　　我赶紧想下一步怎么办，我给方主任打电话：“方主任，麻烦您能联系一个血管外科的高年资大夫吗，刚刚那个病人是主动脉食管瘘，需要急会诊。我一会儿把患者的ID发给您！”
　　方主任立马答应，然后挂了电话。过了十分钟，我刚把病人推出放射科，正在想着把他推到急诊还是内镜室的时候，电话响了，是方主任：“晓晓，你现在带着病人和家属直接去手术室门口，血管外科潘主任现在就去手术室门口跟他们汇合，谈手术风险，他刚刚已经在电脑上调了片子，需要急诊手术。”
　　“好的！”
　　我带着张卫华和他儿子直接奔向手术室。

　　我们到手术室门口的时候，潘主任已经站在手术室门口了，潘主任是个高大的中年男人，听方主任以前说过，他是内蒙人，魁梧的身材和细致的诊治风格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他把家属交到一旁告知了相关风险，我知道，他会谈到死，这是我们谈病情的终极，就是告诉他，他这个病会死，不治会死，治疗了也可能还是死，这很残酷，我知道。我看得出他儿子眉头皱的更深了，然后向我看了一眼，脑门上冒出了汗珠，我向他默默地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我们现在只能听潘主任的，不管是我还是他，我们都没得选。
　　他又转向潘主任，沉重地点了点头，在同意书上签了字。
　　后来张卫华被接进手术室，我先离开回科里处理其他病人，走之前我告诉他儿子：“刚刚潘主任应该跟你说了，你爸爸的情况很特殊，说实话我也是第一次遇到，可能很多医生一辈子也没见到过这种情况，主动脉是最大的一根血管，所有动脉都从这里出发，所以它一旦破裂后果很严重，血管外科需要在破口的地方用一个带膜的支架堵上，如果顺利的话，后续的风险依然很高。”

　　我在科里喝了口水，我也需要压压惊，发了一会儿呆，李菲突然拍了我一下，“发什么呆呢田老师？”我一回神，“在跟阎王抢人，不知道能不能抢回来...”
　　她不明就里，赵妍说：“咋了，看见啥了？吓成这样。”
　　“妍姐，你见过主动脉食管瘘吗？”
　　“什么？什么瘘？”
　　“主动脉食管瘘”
　　“......谁啊，谁主动脉食管瘘？！”
　　“急诊一个病人，我刚把他送去手术室，CTA已经明确了。”
　　我低着头，突然觉得有点累，我知道赵妍听了肯定也很惊讶，这种八百年一遇的病，这种瞬间可能就要命的病，脑子都得反应一下。
　　“你可以，有前途，你这命是真忙”，她摇了摇头往外走，“做完手术跟我们说一声，我们也学习一下。”

　　在等手术结果的这段时间我心情忐忑，写病历也写不下去。
　　办公室的座机突然响起来，其他医生接起来，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这边“嗯嗯”然后就挂了。然后她抬起头学给我听：“田老师，血管外科说手术做完了，病人已经转运到ICU了。”
　　“好”，我呆呆地回答。我又恢复工作功能了，继续查房，写病历。
　　半个小时后，ICU给我的会诊手机打来电话，我接起来：“喂，消化科。”
　　ICU那边顿了一下：“你最近负责会诊啊？”
　　“.....老顾？”
　　电话那边低声笑了起来，“叫师哥！”
　　我问：“你怎么会在ICU给我打电话？”
　　“我回来了呀？”
　　“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晚上。”
　　我心里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你怎么还是那么没溜啊？”
　　“哎呀，回来半个月了。”
　　“哦...不对啊，你打的可是会诊手机，干嘛啊？”
　　“让你一打岔，我差点把正事给忘了，急诊那个急性上消化道出血的，是不是你会诊的？现在胸外科的手术已经做完了，你来会个诊，写一下专科意见吧。”
　　我挂了电话就往外走，李菲看我出去追了出来，“等等，田老师，我也要去，您是去会诊吗？”
　　我点点头，没说话，就是默许了。

　　ICU的门禁是单独权限，只有ICU自己的医生才有，我按了门铃等着开门，门一打开，就看到了顾思邈，“来的够快的呀。”
　　我眨了眨眼，看着这位一年多没见过的师哥。
　　“干嘛？不认识啦？快进来啊！”
　　我带着李菲进去，“在几床？”
　　“6床，他儿子去办手续了，病人是从手术室直接推过来的，我说田晓，你命够硬的，我刚上班，你给我送来的就是这么少见的重病人。”
　　我翻了提提眉毛没说话，这也不是第一次被人吐槽了，我主要是也确实没法反驳。张卫华躺在病床上，心电监护显示生命体征都平稳，我拿过听诊器听了听肠鸣音，然后告诉他暂时不能吃饭喝水了，他点点头。
　　我带着李菲，跟着顾思淼回到医生办公室，我边洗手边说，“现在要禁食水，监测生命体征，抑酸药得泵上，还是随时可能再出血，食管的瘘口不知道能不能长上，稳定几天给他下一个胃管吧，好的话能打打营养液，不好的话可能再出血就止不住了...血管外科什么意见，术后需要抗凝吗？”
　　我一边擦手一边回过头，看着顾思淼双手抱胸歪着脑袋看我。我那擦手纸丢他，“干嘛，听没听见啊。”
　　他一手接住，也不生气，“听到啦，田大医生，你怎么还这么凶。”
　　我无语，突然有点不好意思，轻轻叹了口气，“ICU不能陪住，估计家属也得急坏了，等稳定一点转到我们科吧，希望他能撑到出去......“我边说边往外走，“那我走啦，你跟他家属说吧”，然后又转头看向顾思邈，“不过还是得交代到死。”
　　他戏谑的表情消失了，皱了下眉头，“我知道。”
　　我带着李菲往外走，他又从办公室出来，“我回来了也不说请师哥吃饭。”
　　我没停下，出门的时候说了句，“等你把他送到我们病房，我请你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