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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弱肉强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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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味,到处都是刺鼻的消毒水味,人来人往,医院永远都是那么苍白、急切、慌张,充斥着生与死的直白气味。
对,还有歌声,到处都是歌声,生命或诞生,或衰亡,或急促,或安静,无休止在合唱。
白泽一边走,一边默默念诵阿弥陀佛。
走进医院,面对小护士惊讶的侧目,他恢复了水般的清润温雅,施了一礼:“请问,秦非云医生在哪个科室?”
小护士隔着口罩警惕问:“你找秦医生干什么?”
白泽举起豆浆:“送饭。”
十四楼,白泽站在半掩的办公室门口,确认门前的蓝底白字的名牌。
主治副医师秦非云
是这里了。
咚咚——
“请进。”听到敲门声,正手写东西的秦非云头也没抬。
感觉气氛不对,他猛抬眼,夹着钢笔的修长手指推了推银边框眼镜,苍白的脸色浮现温柔的神色:“啊,你找谁?”
镜片掩盖下,那双眼还是特别亮。
“秦莫?”白泽试探,“秦薄?”
秦非云一愣,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他在办公桌后也在打量白泽,放下精蓝镶银的钢笔,将一根朴素的圆珠笔插进医生白袍的上衣口袋。
“不好意思,虽然有点冒昧,但我还是想问一句你是谁?”
“善缘寺宗主,白泽。”
“白泽…大师啊,我不知道你怎么知道‘秦薄’这个名字,但是很遗憾告知您,我的弟弟秦薄十几年前已经过世了,如果你是他的朋友,我想我们还是另外约一个地方详谈比较好,这里,”他看了下办公室,又看了眼白泽的僧袍,“不太合适。”
白泽点头:“确实。”
秦非云微笑送客。
白泽却直直走到他面前,一袭白袍覆身,犹如落满霜雪的巍巍松柏,他双目含光,说:“竹林如何?”
秦非云皱眉:“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秦莫,你身上有亡灵的怨气。”
“你在乱说什么!”秦非云冷言冷语,“这里是医院,是讲科学的地方!你如果是来医闹的,我会报警。”
“我来请你自首。”
“荒谬!真是笑话,我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为什么要自首!”
“虐杀八十一只猫。”
“那是练手,我是医生,我需要活物来练手。”秦非云“哦”了一声,神色轻松地解释道。
“虽然我不懂医学,但据我所知,你们有专门的实验室,有专门用的白鼠青蛙兔子,我不明白这样的条件你还需要用猫吗?”
白泽直来直往,单刀直入。
“当然,你们这些出家人是不会懂。”
“我是不懂,但我想知道,秦薄的魂魄为何会在你身上。”
“胡说八道!”秦非云跳脚急辩,脸色白红,眼中迷茫,“什么魂魄,什么在我身上?”
周围突然变了,洁白明亮的办公室瞬间幻成黑水沉沉,无波无痕。
秦非云睁大双眼,震惊地发现自己浑身散发出微弱的白光,他双脚触水不沉,漆黑的水面之下是他的倒影,白光微闪。
水中影闭着眼,秦非云睁大眼睛低头去看自己的倒影,倒影的眼始终未睁。
看得久了,他发现倒影的轮廓模模糊糊,似乎有重影。
注意到这一点,几乎同时水面一动,重影散开。
秦非云大吃一惊,真的是——两个影子!
心一动,他满头大汗跌坐在冰凉的转椅上。
他脸色很不好,抓着衣领胡乱叫嚷:“我没害秦薄,他是自己死了!……不对,秦薄是我弟弟,我怎么会害他呢!”
白泽伸出右手,在他眉心一点。
长袖垂落,从右手小指到白皙手腕绵延交缠着一串琉璃细珠,通透的晶黄佛珠,淡淡光辉。
琉璃珠是能让人传灵力的法器,虽然白泽传入十,只可传进一二。
但已足够,秦非云被灵力所控,已经渐渐安静下来。
许幻推门进来,就是这样一幅你不动,我不动,大家都不动的静止画面。
白泽见他来,并不太惊讶。
一脉同宗,自己能感知到许幻使用灵力,许幻自然也能感知到他的灵力波动。
他和白泽对视一眼,已经交流了很多信息。
秦非云被灵力安抚,冷静下来。
他将口袋的圆珠笔和桌上的精致钢笔一起在手中把玩,两只笔相互摩挲,在安静的空间发出沙沙响声,很是令人不舒服。
他仍不知悔改:“我又没杀人。”
“竹林里的猫怎么回事?”许幻问。
“就是那么回事,”秦非云轻松说,“谁没有年少无知好奇贪玩的时候。”
这种对生命的默然态度惹恼了许幻,他大步上前,将秦非云从转椅里提起来:“你说是贪玩?”
“剜去双眼,开膛破肚,还给猫的主人发短信,你说是贪玩?用不用我也这样玩你……”
许幻气恼之下,口不择言。
白泽以眼神安抚许幻,转而向秦非云责难:“从零六年到现在,八十一只猫,你们想做什么?”
秦非云拍开许幻的手,温柔道:“世界之大,我为强,它为弱,强为弱主,弱为强杀,有什么不对吗。”
“你是医生啊!你的仁心呢?”许幻攥拳。
“抱歉,对弱者不需要。”
秦非云认真盯着两人,缓缓说出自己的想法。
“秦莫,秦薄,抱歉我这样称呼我和我弟?……算了,你们知道就好。我们是堂兄弟,从小什么都是最优秀的,父母、家境、学校、成绩,没有我们拿不出手的,我们这样的人,应该有资格得到现在的一切吧。”
“那只是爱好,就像有人喜欢喝酒,有人喜欢抽烟一样,我们喜欢把不听话的野猫按在掌下蹂躏的感觉,听它们求饶,惊惧尖叫,看它们挥动爪子,却徒劳无功。弱肉强食,我们不能像原始人一样捕猎杀戮,也从来没有把这些加之我们的同类,仅仅几只猫而已,有什么不可以吗?那就像欣赏名画,欣赏电影一样啊,那是让我们快乐的事,又没有很坏的影响。”
“再说,欺负弱者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老虎撕咬兔子,雄狮追逐羚羊,鲨鱼吞噬鱼群,蟒蛇绞杀猎物,自然界你死我活,怎么到了人类社会就多了那么些没用的规矩呢。”
秦非云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
我又没杀人;
只是几只猫;
你们太小题大做;
……
见对方不知悔改,白泽比许幻抢先一步,他单手扣住秦非云的下巴,将对方提离地面。
无风衣自摆,白袍飞扬,红珠婆娑,手腕的琉璃珠串金光熠熠。
“你说弱肉强食?”他眼凝冷冰,不怒而威,若三尺天外寒箭,伴着梵音入密刺透秦非云心灵深处扭曲的人识,“现在,谁为弱,谁为强——”
秦非云被骇得说不出话。
许幻也被白泽的强大力量惊到,他边为白泽护法,不忘悄悄凝视白泽。
这种情况下,白泽的灵力竟然是用来护住对方灵魂的,他单凭自己的力量将秦非云提起,又怕自己伤到对方,用灵力护住秦的灵魂。
这是怎样惊人的力量,又是怎样克制的灵识!
许幻佩服不已,暗自欣喜倾慕。
“你说,谁为弱,谁为强——”
白泽再问。
“我……”
话音未落,一个小护士推开了办公室门:“秦主任,你……啊!”小护士看情况不对,撒丫子跑出去叫人。
白泽放开秦非云。
秦非云瘫在椅子上,“咳、咳”捂着脖子痛苦咳嗽,他断断续续说:“就算、咳咳咳 、我自首,也不会有事,咳咳!”
白泽:“为什么?”
“咳咳咳咳,根本没有法律可以明确制裁我,就算我被谴责又怎样,我认错之后死不悔改又怎样,额咳咳,白、白什么大师,你把你想的太重要了,你也不要看不起我,要是没有我们这种人,警察、法官,还有像你这样自诩正义的人,和躲在网络后的键盘侠,怎么能高潮迭起呢。”
白泽送他两字:“畜生。”
“畜生多,还是人多?这个问题可是很重要的。”秦非云眼睛被刺激的通红,但深处的得意却是藏不住的。
他铺开病历本,低头开始写字:“好了,我要工作了,请你们出去。”
听到走廊嘈杂的脚步声,许幻赶紧拉着白泽下楼离开。
躲过保安围追,两人在一栋家属楼后的僻静角落暂休。
刚才,太狼狈了。
白泽理理凌乱的袈袍,仔细摆正垂珠,突然反应过来忙从袖中掏出那份豆浆包子。
可惜,凉了。
许幻看他喝着冷掉的豆浆,吃着冷掉的包子,故意说:“还有心情吃饭?”
白泽没有理他,只静静吃着东西。
他本来可以什么也不拿的去找秦莫,但是却买了一份早餐。
大概是想等结束后去找许幻吧。
但许幻永远不会知道了。
许幻靠在墙边,看他进食,明明胃口小得可怜,却仍坚持吃得干干净净。
他从口袋摸出半包纸巾,递给白泽。
白泽道了声谢,侧过身整理仪容。
见他整理的差不多,许幻按捺追问:“你是不是都知道了,你怎么找到秦莫的?”
白泽一顿,开始讲述自己遇到的情况。
“不是我,是护身符。”
之前,有信众到寺中求护身符,白泽便在护身符中封了一点灵力进去赠于老人,符中灵力虽然微弱,随时日还会消散,但是在这个世界驱邪清心足够了。
他没想到第二个护身符却不是用来清心安神,而是用来安魂的。
先是一只雪白的猫魂,他渡那可怜的小东西魂去安兮,却没想到接二连三有猫魂前来求助。
善缘寺虽有结界,但年久有漏洞,那些小猫就是从结界漏洞钻进来跑到他院中。
前夜,他推开院门,一群五颜六色的猫在院子中调皮跳脱,还有跑来软软蹭他的腿,胡须贴人,煞是撒娇。
垂枝樱下,矫秀灵动的红斑锦鲤在缸中甩尾一动,水花飞溅,猫的魂魄瞬间都消失了。
魂去时,他通过猫之眼看到夜月下两个的苍白眼亮的少年,身披校服,满手鲜血,他们一起合作,轻快无畏地犯下无数罪行。
猫的视角光蕴中,一个少年脚下的影子渐渐变高变大,头部的影子大的出奇,像是惊叹号上巨大的黑色圆点,它趁人不注意,猛地张开巨嘴,獠牙涎液吞噬下另一个人的影子。
“噬魂?”许幻惊怪,“这不是古书记载的噬魂之法吗,不是说早已失传?”
“只是比较低等的噬魂,不能吞噬其他生物的魂魄,只能吞噬与自己相似的魂魄,而且不能将其彻底炼化。”白泽解释道,“这也就是秦非云识海有两个魂魄的原因。”
因为“噬魂”,白泽才能动用灵力,通过探查非人之物,他最后追踪到了中心医院。
寺中一位老居士是医院某领导的丈人,关系虽远,但还有点用,就是循着这层关系,白泽经过对比,推测刚刚晋升的秦非云医生就是那两个少年中的一个。
但他是秦莫还是秦薄,抑或两个都是,白泽也不能确定。
许幻现在还不能相信:“你是说秦非云在修炼邪魔歪道,那会是谁教他的秘法?”
白泽平声说:“你没想过,是他自己滋生的吗。”
“不会。”许幻眉头紧锁,“世界上比他过分的人有的是,怎么会就他能滋生噬魂。”
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暗处中罪孽滔天,死伤累累,他不是唯一一个符合条件能生出噬魂的人,但他确实噬了人魂。
“或许是我想错了。”
“那现在怎么办?总要想个办法让秦非云认罪。”
白泽也很苦恼:“我原想劝他认罪,但他似乎认定自己所做所为无伤大雅,还大言不惭。”
“是,我们没有证据,而且他说的不错,就算公开罪行,只要他认错,哪怕不是真心悔过,时间一长就没有人会关注那些罪行,每天发生那么多事,世人可没那么记事,只要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不会有人记一辈子的。我们还是先想办法把秦薄的残魂弄出来,他该受惩罚,但绝不是在这里。”
“嗯。”
你看,我们就是这样无力。
连为弱者奔走呼号都瞻前顾后,小心翼翼。
为何有人能一脸漠然享受杀戮,为何有人要苦心孤诣渡化冤魂,不同的选择,造就不同的人生。
黑暗太冷,我们选择,守护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