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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拈花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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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腾了一早,也没什么进展。
但有了共同目标,两人之间的氛围稍有和缓。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高了,周围也渐渐热闹起来,人行道上的路人都行色匆匆,只有许幻跟在白泽身后,轻轻踩着他的影子。
亦步亦趋,不紧不慢,幼稚又欣然。
他偷偷想,要不要请白泽中午一起吃个饭,也算回报白泽出山的“一饭之恩”。
不出所料,白泽直接拒绝:“我还有事,不便多留。”
许幻还想争取争取,凑上前笑道:“吃顿饭而已,你放心,不会带你去吃大鱼大肉的。”
白泽瞪了他一眼,冷声问:“你破了荤戒?”
“破了,为什么不破,那么多好吃的,可不得尝一遍!”许幻故意逗他,兴致勃勃指着前面的招牌,“我跟你说,路口那家牛肉汤,真香!”
“你!”白泽捏着琉璃珠,怒其不争,但又没有立场指责。
“走吧走吧,恕不远送。”许幻见他有些愠恼,赶紧挥手离开,“我也回去了,这事我们分头查吧,总要给那些冤魂一个交代。”
“嗯。”
白袍转寰,像一只白蝶轻扇羽翅,马上要从温柔尘世飘摇而去。
许幻不敢回头。
脸上带着豁达的笑,心底却很是不舍。
真想自己变成一朵花啊,这样,这只白蝶是不是会在他身边多栖一秒?
似乎佛祖真的听到他的妄想,他听到白泽低声唤自己的法号。
“未果……”
许幻瞬间钉在原地。
这真是,喜从天降。
白泽已经反应过来。
许幻若是破了荤戒,不诚心悔过的话,会暂失灵力几日,但方才他为自己护法,灵力澄澈。
这人真是……过分!
松开的琉璃珠又被抓紧,白泽清冽如常,却又更加“凶狠”地瞪了许幻一眼。
虽然知道自己没有资格,但还是忍不住,忍不住劝诫:“你,不要再犯戒。”
荤戒也好,色戒也好……
什么戒都不要再犯了。
接下来是不是又要渡我?助我?舍情成佛?
许幻呵呵一笑:“为什么,我现在不是你们善缘寺的人,也没有再出家,吃顿肉还不让吃了!”
“师兄。”白泽叹了口气,认真道,“你真不回寺里?我的话你也不听吗?”
“对不起,不听,不回。”
许幻怕他又要说出绝情的渡化箴言,疾步逃离。
许久,白泽仍站在路口,背后是车水马龙,脚下是漆黑大地。
阳光洒了他一身琉璃金色,为他镀上一层“无欲无求坚不可摧”的屏障。
像一尊镀金白石玉佛,无悲无喜,镇住了世间罪恶。
可若是佛像,胸口怎么会闷呢?
过了两天,许幻还是回了善缘寺。
这次,是为了那朵花的事情。
——为了尚晓蝶的身世。
善缘寺宗主有一件代代相传的法器——金刚降魔杵。
传说这杵是法罗汉尊者在人间的化身,能够镇压邪魔,引灵问魂。
上一任宗主笑然大师圆寂后,白泽按照寺规,焚香沐浴,清修七七四十九日,与法罗汉尊者在灵识中论法,得到对方的认可,才继承了法杖。
许幻此次前来,就是想借这法杖,帮孤魂寻找前世的故乡。
天色清润,院门未关,许幻闪身晃了进去。
白泽正在浇花,脚边放着一桶水,他微一俯身,伸手舀起一瓢清冽的泉水,指尖因为冷或者用力,微微泛着湿漉漉的红,更显得这手匀称白净。
他的小指还缠着黄琉璃念珠,念珠顺着手的曲线,蔓延到手腕,再到衣服遮住的地方。
花丛中,有一株半人高的植物,枝繁叶茂,花苞圆鼓鼓的,还未曾绽放,似乎就有异香而来。
许幻认得,那是一株牡丹。
还未细想,就听白泽熟悉的声音传来:“你为降魔杵而来?”
许幻脚尖画地,点头说:“不错,想借用一下。”
他知道自己厚脸皮,但也不在乎,毕竟其实也有私心,一是为了晓蝶,二是有理由来看看他。
白泽直视他的目光,忽然又问:“上次还没回答我,为何不辞而别?”
许幻一愣,却没料到他会问起这个。
上次他确实没有正面解释过原因,但这不是很明显吗,顿了一下,只好道:“因有罪过。”
那夜的事,于情于礼都是他的过错,失态又失言。
白泽却一脸公事公办的神情,像一个教导主任在责问犯错的学生:“知道是罪过,可愿改过?”
许幻脸上一红,摆摆手,敷衍道:“想改就改喽。”
白泽见对方逃避这一话题,也不再追究,放下水瓢,请许幻进了清净堂的经寮。
这是一间小小的藏书室,佛门重要的经书这里都备了一本,方便宗主们阅经。
书架之后,经寮正中,有一方石台,石台上有一窟窿。
不知缘故的人看到这个孤零零的石台可能会觉得非常奇怪,藏书之地为何要立块石头呢?
许幻和白泽借着灵识,却清楚看到,石台之上,煊煌威仪的金刚降魔杵静默独立。
九环镇魂,金刚诘难,通身灵气缠绕,随着两人的靠近,光芒愈盛,不可逼视。
一朵烟霞桃花从许幻袖口跌落。
白泽眼疾手快,探手而去,将桃花轻轻拈于指尖。
花瓣鲜妍,衬得指尖绯红,眉眼含情。
若是此时他微微一笑,倒正应了佛祖“拈花一笑”的典故。
可这时,没有人顾得上想这个问题,两人注入灵力。
灵识随着金刚杵的震动,卷入一场纸醉金迷的旧梦。
旧梦的尽头,是一扇小小的窗。
窗边立着一个窈窕的身影,旗袍摇曳,粉面带愁。
那张脸化了妆,但还是一眼能认出。
许幻激动道:“尚晓蝶!”
好像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尚晓蝶有些惊讶,她左右看看,没有人啊。
“蝶衣!这死丫头跑哪儿去了!”
楼下传来姆妈怒气的叫声。
“来了!”尚晓蝶不敢耽误,马上捏着旗袍,往楼下走。
去晚了,怕又是一顿毒打。
姆妈姓李,烫着卷发,松弛的脸上铺着几层厚厚的粉,下撇的嘴唇涂着艳艳的口红,一身廉价的香水把她整个人都腌入味了。
她身上的旗袍有些紧,把她肚子上一圈圈赘肉勒得分明。人还是瘦的,就是这肚子,不知是不是早年堕胎的后遗症,一直松垮垮的。
李姆妈看见尚晓蝶下来,冲上前,揪起她的耳朵,也不管耳环扯到晓蝶的肉,用南北夹杂的脏话骂了起来。
“小贱人!又偷懒!”
晓蝶疼得哎呦几声,眼泪都快下来了,想起李姆妈说的,“掉一滴泪,多接一个客,我倒看看你们能掉多少泪!”
她咬住嘴唇,把泪硬生生忍了回去。
姆妈解了气,厌恶地把手指上沾的耳垂血抹在晓蝶旗袍绣的红牡丹上。
“哪儿去了?叫了几声都不答应!”
晓蝶低声说:“去窗子透透气,刚才头昏了。”
“可真是娇气!偏偏这会子昏。”她又生气,语速连珠串似的,“刚才有客人上门,你们一个两个都找不到,还让不让我做生意了!”
“我看你们就是成心的,早知道就不买你们了,呆子似的,母猪猡,赔钱货!”
姆妈絮絮叨叨又骂了好长时间,翻来覆去就是这些话。
尚晓蝶想着,只要不打人就好。
昨夜客人难缠,她被搅缠了一夜,身上添了不少伤,实在是头昏眼花。
她终于被恩准去休息一会儿。
今天是家里人来信的日子,不知道张环生能不能把信给她传进来。
收到信,本来应该是喜悦的事,可晓蝶却发愁地叹了口气。
她坐在梳妆台前,拿起自己的首饰盒,里面放了不少恩客赠的钗环首饰,可她不敢动。
这些东西,姆妈都清点过,多了就算了,要是少了,轻则一顿毒打,重则那本就遥遥无期的卖身契又要多几样非人的条约。
真的好想回家啊……
镜子里有动静,她猛地回头,见有人翻窗进来。
“环生!”晓蝶惊喜地小声叫。
她跑过去想拉环生一把,却见短衣少年利落地跳在地面,几乎没什么声响。
“晓蝶!”
少年长相平平,眸子却亮晶晶的,亲切地叫她的名字。
晓蝶没有计较少年忘喊她“姐姐”,欣喜地盯着他的衣襟,轻快问:“是不是我的信来了?”
少年点点头,从怀里取出保存极好、极平整的信,交给她:“给,你的信。”
晓蝶双手接过,如获至宝。
她抬头看着少年带汗的额头,又是感激又是轻快,把桌子上的点心推给少年:“环生,真是谢谢你了,你还没吃饭吧,快吃点点心。”
少年是做工途中跑出来的,确实饿了。
他乖巧地坐到桌子旁,拿起点心开始吃,开始是小口,后来是一口吞一块,嘴巴不停动,眼睛却悄悄望着兴奋的晓蝶。
他紧张地发现晓蝶的耳垂有一点嫣红,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口袋,那里还装着另一样东西。
也许会有用。
晓蝶忘了耳朵的痛,宝贝似的抱着信,坐到床边。
她打开信件,数了数有几个字,然后眨眨眼,又数了好几遍。
兴奋了一会儿,又有些愁容,她期待地问环生:“你哥说上面写的什么?”
环生忘了自己嘴里还有点心,一张嘴险些噎到,又不敢大声咳嗽,巴掌大的小黑脸憋得通红。
晓蝶伸出手,赶紧让他把点心吐出来,拍他的背急催吐:“快!快吐出来,吃那么急干嘛?”
环生实在忍不住,“哇——”的吐出点心渣。
晓蝶就那么接着,一点也不嫌弃。
他看着那只托着残渣的女子柔手,脸红彤彤的,又羞愧又自责:“我……”
晓蝶以为他在可惜那些不成形的点心碎渣,安慰道:“没事的,你下次慢点吃。”
说着去水盆架,清理手上的污秽,还不忘问:“信上怎么说的?”
环生回忆哥哥说的话,犹豫半天,直到晓蝶又催了好几句,才低声说:“上面说你爹娘身体很好,你哥哥还买了一头牛,今年种地不用愁了。”
“真好!”晓蝶欣喜地笑,笑得停不下来,素来胆怯的眼睛都有了神采。
笑了一会儿忽然又停下,有点迷茫和不相信,她捏着信问:“这次……这次没说要钱吗?”
以前的信,最后都会提到“钱”。
不是“给”晓蝶赎身的钱,而是“要”晓蝶卖身的钱。
娘生了病,爹摔了腿,哥哥要娶媳妇、家里牛跑丢、要盖新房子……总是有些事,要用到钱。
要省吃俭用,出卖自己的钱。
可她还是要给,也心甘情愿给。
她把信保存得很好,也相信自己还能回家。
楼里的人大多数都父母双亡,连自己的家在哪里都不知道,晓蝶低着头,看起来和她们一样,但她从来都在心里告诉自己:
尚晓蝶,你和她们不一样,你有父母,有哥哥,有家,你要努力赚钱,要活着。
不人不鬼也要活着!
环生咬着牙,似乎不愿意说。
“好弟弟,环生弟弟,你快告诉我吧!”晓蝶摇他胳膊,水渍沾湿环生的衣袖,她急得想哭,“他们是不是遇到难处了?”
环生摇摇头,坚持说信里没有问她要钱。
“你不说实话,我就去问你哥了!”
“别问他!”环生突然大声,脸色一沉。
“咱俩都不识字,只有你哥认字,之前都是你哥来送信的,你就来了几次,就不说实话了?”
晓蝶也生气了,委屈道:“你忘了我是怎么救济你们兄弟俩的吗?你忘了?”
环生嘴唇苍白,声音都在抖:“我没忘……”
晓蝶压下怒火:“你们兄弟俩被骗到这里,是谁给你们送饭和药的,是谁求姆妈别打你的?”
环生记得清清楚楚,但他还是不想说。
“姐姐,哪有这样的父母?每次都问你要钱——你的钱是天上掉下来的吗?姐姐你看看你的脸色,每次我来看你,你的嘴都是白的。”
环生心疼极了:“那些钱你自己留着买点药,好好对自己才是!”
尚晓蝶当然清楚自己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仍旧倔强道:“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也许是争吵的动静有些大,隔壁传来含糊的问询声。
环生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他朝床上抛去一个物,立马翻身从窗台跳下。
他撑着手,亮晶晶的眸子有火燃烧,咬牙切齿:“总之别去找我哥!”
“他——不是东西。”
晓蝶跑到窗边,看着短衣少年轻巧落在地上,立马从巷子跑到集市,消失在行人中。
她不能喊出声,只能憋着泪回到自己床边。
环生、环生也开始欺负她了吗?
床上落着一个粗制的洋皮小铁罐,还有温热的余温。
她没有打开,但已经猜到了是什么。
铁皮上都是药膏的味道,这是给她治伤的伤药。估计是少年攒了好几天的工钱买的。
耳朵突然火急火燎似地疼起来。
她卸下有点变形的耳环,打开小罐,小指剜了一点,轻轻抹在耳垂。
这药膏不知有什么成分,抹上清凉凉的,止住了疼和血。
晓蝶抱着小铁罐,不知所措地扑在床铺堆里,埋头无声地大哭起来。
这无声的悲恸让许幻感同身受。
方才他和白泽上楼而来,穿过繁华与罪恶,已经大致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
销金窟,欢乐场,声色犬马的纸醉金迷地,却也是有些人的无间地狱,苦难刑场。
受刑的多是这些无辜又无力的女子。
那封信还躺在桌子上,许幻低头扫了一眼。
果然除了家事,还有钱事。
信上说,新买的牛吃了别人的庄稼,让晓蝶再寄几块大洋回去。
他们对视一眼,彼此都察觉出不对之处。
买了牛可以让牛耕地抵债,为何千里迢迢要让异乡挣扎的女儿费尽心血呢?
还有,为何环生要那么说他的哥哥?
他们跟着环生来到了做工的工地。
环生已经看不出异常,他低着头,小小的身躯背着很重很重的货物,然后一趟趟运送。
有一担实在不好扛上肩,环生东倒西歪,险些站不稳。
许幻于心不忍,跨步上前想帮他托住,手掌却虚无地穿过环生的身体。
白泽拈着佛珠,道:“花魂中的记忆是虚无的。”
他们这些看客无力去改变,都是徒劳。
中间休息的时候,环生顾不得擦汗,跑到水桶处,舀了一瓢清水,咕嘟咕嘟灌进肚子。
然后坐在地上,闭目休息。
旁边一个爽朗大汉也舀了水喝,然后转头问环生:“你哥是不是又去赌坊了?”
环生一动不动,却老实地“嗯”了一声。
旁边人五花八门说起来。
“你哥也读过几年圣贤书,怎么天天往赌坊跑?”
“说不定想靠着赌博发家致富。”
“哎呦,赌钱发家,哪儿那么容易啊!”
“你哥哥从哪儿弄的本钱啊,你的那俩工钱,能顾住俩人吃住就不错了,还有闲钱往赌坊跑?”
……
越说越过分,环生睁开眼,冷冷道:“闭嘴!”
众人也不再自讨没趣,就换了个话题闲谈。
爽朗大汉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也是不容易,父母在时只供哥哥读了书,现在他又是个不成器的。”
环生眼尾泛红,止不住地生气:“我也不指望他出人头地,可他怎么能骗人呢!”
“谁?”
环生紧闭牙关,不再说话。
许幻和白泽却听到了他心中的怒火:
他想要把哥哥千刀万剐!
因为他千不该万不该骗晓蝶姐姐!
晓蝶姐姐那么喜欢他,他怎么能骗她那么惨呢!
两人心头一沉,已经有些猜到是怎么欺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