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问灵寻踪 ...
-
窗外天色又黑了，此时寝室没有别人，许幻打开电棒，寝室一时白光明如昼。
他坐在寝室中间的大木桌边，手托花朵，灵识再一次探问幽魂信息。
幽魂还是一问三不知。
许幻也没有办法，他喝了口凉掉的茶水，开始梳理已知的信息。
其实也不用梳理，已知一，幽魂名叫尚晓蝶。
然后，没了。
生卒年月，家在何处，死于何因，都不知道。
单凭一身旗袍，两臂伤痕，三字名姓，帮她找到回家的路，确实有点困难。
要是白泽在……
这个念头刚一冒尖，就被他生硬地压下去。
白泽是灵识最强，灵力最盛，可自己也不弱啊，要不是因为半路出家，他早就修习完师傅的灵法，他的天分，当初可是让笑然大师都惊叹不已。
“如果这些年，我没有荒废，要是我再用功一点，今天就能帮到你了。”
许幻凝视这朵花魂，无根无土，无依无靠，不知在人间辗转了多久，迷失了多久，她的苦痛感染了他，令他很是歉疚。
“抱歉，还说自己是修行之人，我……师父说的对，耽于自身，便会忽略尘世诸多苦痛，闭上双眼，就会看不到世人的疾苦，若不能对苦乐感同身受，也就愧对生而为人的身份。”
白泽从来都比自己看得开。
“我不会输给他的，不用他助，我自己就能成。”
许幻将心头乱七八糟的想法排空，继续思考如何能够确定尚晓蝶的身份。
穿着旗袍的民国女子，有了，旗袍！
许幻在本地的一个论坛发帖，根据回忆描述了旗袍的款式，很快有人回复说应该是民国初年南方城市流行过的款式，那种蝶与花的绣饰曾在一家私人旗袍博物馆见过。
他又追问博物馆的信息，耐心等待对方回复。
还不够，许幻又定位了尚家村的地址，打算明日就去尚家村打听打听。
收拾完，他下楼与人换班，一夜巡逻，到了天亮。
天亮之后，也没闲着，黑老哥带他到学校附近的一个二甲医院体检，体检完送走黑老哥，许幻靠在体检中心的等待区微微眯了一会儿。
在外面匆匆吃了点东□□自坐公交到尚家村去了。
尚家村位于洛河边，这几年洛南区城乡改造，很多临河的村子良田变成高楼、公园，也不知道还能找到尚家村的人吗。
许幻下车后，一连问了好几个人，终于在一栋高楼的树荫下，找到了几位尚家村的老人。
老人皆已垂暮，下午无事，搬着凳子坐在楼下与老友们拉家常，他们怀抱拐杖，双手插在兜里，漠然而又安然地晒着春日的太阳。
周围有还趴着几条老狗，毛色灰白，懒洋洋耷拉着脑袋，眼睛也浑浊无光。
春风吹过，花开叶盛，周围一派胜景，但生命走到这个时候，已经无生气地安静了。
许幻走上前，一张笑脸很是亲热，他大声搭讪，询问老人们尚家村的旧事，希望能从老人们散乱的记忆里，寻找到关于“尚晓蝶”的蛛丝马迹。
可能年代过于久远，老人们也已年迈，对尚晓蝶都无甚印象，说不出个所以然。
许幻暗自失望，这时一位老人说村里的九叔年纪最大，说不定知道点什么。
“这位九叔家在哪儿，我去拜访一下。”许幻喜道。
“九叔马上百岁了，你去养老院碰碰运气，说不定能见他。”
一位老人摇摇头，似乎对这位九叔很是可怜。
“九叔家……”
洛城人很讲究养老，老人宁愿待在子女家中，也不愿上养老院，难道这位九叔已经无儿无女，没人照顾？
“家里人都死完了，就他命硬，前两年生场大病，村里收了他的地，看他可怜，给他办了手续送养老院了。”老人咬着腮帮解释道。
按照老人的指示，许幻又辗转来到镇上的一家养老院。
养老院说老人病得太重，现在在乡卫生所输液，过几天才能回来。
许幻见天已不早，再去趟卫生所就赶不上回城的最后一班公交，就给养老院留了电话，说有九叔的消息就告诉他。
过了一天，许幻主动给养老院去了电话，那边才支支吾吾说老人已经快不行了。
许幻顾不上责怪养老院为何不早通知他，赶紧背上包，要往医院奔去。
养老院的工作人员却又说：“你来这儿吧，九叔在这儿等你。”
许幻赶到时，小院中樱花开得正好，一位已经老得看不出人形的老人蜷坐在门口，精神却很好.
他微微仰头，素来浑浊的眼睛此时带着光，安静地看着樱花，不知在想什么。
听养老院的人说，九叔之前痴呆了好久，但现在的他如同一位修行完成的智者。
九叔鼻子上还插着透明的氧气管，见许幻过来，嘴角慢慢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你来了。”
许幻赶紧上前，简单说明了情况。
九叔陷入回忆里，非常困难地从近百年的岁月里搜寻“尚晓蝶”的痕迹，隔了好久，才缓缓开口：“村中好像有户人家，收养的女儿叫晓蝶，后来去了南方，再也没回来过。”
“您说收养的？晓蝶不是那户人家亲生的吗？”
“我听长辈说，那女孩儿命苦，被卖了好几家，就这家人好，把她当亲闺女一样养大。”
“找过吗？”
“托人找过，但那个年代不像现在这么方便，是死是活谁也说不出来，后来他们老两口就病死了。”
“您还记得埋在哪里吗？”
“不记得了。”
老人说话越来越慢，精神也越来越差，但他一直笑着，似乎与病痛和死亡处于两个世界。
“您的身体，”许幻搀住昏昏沉沉的老人，关切说，“我扶您进屋吧。”
“不，我想看花。”老人推开许幻的手，固执笑着，“你看，多好看。”
许幻陪着他，老人一脸满足的笑意，他真的很想为老人输入一些自己灵力，就像维持花中的灵魂一样再让老人多撑些时间，但是他无能为力，灵力咒法对人是没有用的。
老人一生经历过什么，许幻并不知道，但面对生命的流逝，他从心底敬畏与不舍。
“汲汲营营迷迷糊糊过了一辈子，也不知道自己在活什么。”眼前人身上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温和力量，老人弥留之际如同倾诉般向这位陌生人袒露自白，“我吃过苦，也享过福，怨恨过，迷茫过，到头来觉得什么都没意思。不过，现在看见这些花，才觉得心安。”
老人静静盯着他，如同智者传道：“我总觉得有人会来，就等到了现在，你是要救谁吗？”
“帮助一人完成心愿。”
“那很好。”
“如果我去了，你也能帮我完成心愿吗？”
“您尽管说。”
“孩子，把我的骨灰撒在地里吧，来年我长出庄稼，一岁又一岁。”
“嗯。”
“好，谢谢你啊。我真的好久没有这么轻松了，真想睡一会儿。”眼已失焦，浑若沉沙，老人微笑着闭上眼，似乎要去了。
须臾，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睁开一道缝儿，气若游丝：“……我、我记起来了，那家人……埋在西沟。”
只能帮到这里了。
老人像是完成了一个历经百年光影的使命，然后安静地、满足地离开了。
许幻上前握住老人的手，那只手黑硬得像百年老树的皮，上面有好多乌青的输液针眼，永远留在那里。
可惜，医生的努力还是敌不过死亡的胁迫与时间的残忍，老人最终认命了，从躯壳中解脱。
佛家讲因果轮回，说来去自在，他的灵识已经可以看见老人，许幻闭上眼，默默念诵安魂咒，渡魂去。
土中来，风中去，岁岁年年花自开。
来时哭，去时笑，送走一载又一载。
老人走得安详，但花中的幽魂却还没有家。
许幻处理完老人后事，接着打听西沟的具体位置。
村中遗老一听埋在西沟，劝他不要白费力气了，那里是老一辈人说的坟沟，不知埋了多少代尚家人，想要找到尚晓蝶的家人，太难了。
而学校也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半夜，竹林又闹鬼了。
许幻拈着那枚用灵力维持鲜妍的桃花，十分疑惑，幽魂已经收在花里，怎么还会闹鬼？
看来，要找那个护身符的主人问问情况了。
许幻趁周五下午放学叫住了笑盈盈准备出校门的女生。
女生猛然听见自己被cue，非常惊讶，白胖手指反指自己，问了好几遍，见许幻确定是说她，才莫名其妙地走过去。
许幻请她进门卫值班室，值班室四周都是玻璃，站在里面能清楚看到校门口乌泱泱的学生，也能挡住一部分嘈杂的声音。
“别关门。”
许幻示意跟在后面的女生不要关门。
“啊？”女生不解。
门大开着，还是有些吵，他没回答，只是清清喉咙，温声笑问：“没别的事，就是问问老师没罚你吧。”
女生此时已认出这是那天“放水”的小哥哥，松了口气，庆幸地分享那天的后续。
“没有没有，真是吓死我了，老师因为迟到的事发脾气，全班都不敢吭声，幸好我有请假条，不然三千字检查少不了，还要被全年级通报批评。”
“没事就好。”
女生仰头迷恋地看他，脸忽然就红了。
许幻没有注意，目光移在她的书包侧边不转，不动声色地问：“护身符挺别致的，哪里求的，我想给我‘女’朋友求一个。”
小花，委屈你先当我“女”朋友吧。
女生一听护身符，手下意识背后紧紧抓住护身符，突然紧张起来，颤声说：“就是寺里求的，我奶给我的。”
“哦？哪个寺？”
女生的反应绝不是听到许幻有女朋友的失望，而是混合着害怕、后悔、恐惧、委屈与解脱的多种情绪。
那些情绪让她从可怕的场景中来回穿梭，最后变成泪水刷得流下。
许幻也被吓到，面色变得凝重。
“别怕，”许幻安抚地说，“护身符会保护你的。”
女孩捏着护身符，吸着鼻涕问：“它会保护猫吗？”
“猫？”猛然听到这个词，许幻摸不着头脑。
“竹子下埋着我的猫，它、它被他们……”女孩想到她的猫，几乎要崩溃了，“那两个人挖了猫的眼睛，还撕开身体，把里面的内脏全掏出来了。呜呜，我的雪团——”
“是谁干的？”许幻也是爱猫人士，听到这些脸色当时就变得极其阴沉，“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学期。”
“你慢慢说，越详细越好。”
“我不知道是哪个班的，去年开学不久有个讲座，我下午把书忘在礼堂，晚自习去找书，看见竹林里有两个人，还听到猫叫声，我发现他们在虐学校的猫，猫叫得特别惨，我就跑到值班室叫了人，但被他们跑了。”
“什么样的猫？”
“就是学校的黑猫，两只眼睛绿幽幽的那只。”
许幻心惊，那不是就是第一天晚上见到的黑猫！
“接着说。”
女孩的一次善举，救了学校里的黑猫，可她没想到，那两个人竟然查出是她，却没有对她下手，而是诱拐了她最爱的雪团，一只三岁的温顺可爱的小母猫。
那天，她和家人心急如焚在家附近找了许久，都没找到雪团，失魂落魄来到学校，却收到一条匿名短信。
短信内容就两个字，“竹林”。
女孩暗叫不好，拔腿跑到竹林，一处草地土迹很新，还掺杂着血迹毛发，像是刚刚掩埋过什么东西。
女孩腿软跌坐在地上，又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突然扑向土面，双手死命地扒拉起来。
要快一点，说不定雪球还有气，还有救！
扒拉半天，已经刨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坑，什么也没有，女孩松了口气，心中祈祷说不定最坏的情况还没有发生。
这时，手机微微一震。
她不顾满手泥污打开手机，短信又出现了。
“垃圾桶礼物”
她跑向附近最近的一个垃圾桶，桶里堆满垃圾，废纸、饼干盒、辣条包装、牛奶袋，五颜六色里有一点黑色很是显眼，女孩伸手把塑料袋拽出来。
沉甸甸，软乎乎，她手一抖，几乎把袋子摔回去。
短信再次出现。
“好了可以放进你亲手为她挖的坑了忠告 不要打开哦”
一字一句，充满调皮的恶意。
她此时已经失去了理智，默然按照指示拎着袋子走回竹林，来到那个不大不小刚好合适的土坑旁。
黑色袋子安放在土穴中，她一时冲动，没听那句“忠告”。
哆哆嗦嗦打开袋子。
几秒后，竹林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我们报了警，也没查到是谁做的，学校说影响不好，也劝我们不要再查了。那天后，我吓得好多天不敢睡觉，在家休息了半个月，奶奶去善缘寺给我求了护身符，说很灵的。”
“竹林里的护身符也是你的？”
“是，这个学期竹林突然传出闹鬼的事，我想会不会是雪团回来了，她死得那么惨，我很没用，不能为她做什么，就又求了一个护身符挂在那儿，希望能保佑她早点投胎。”
“这次雪团别做小猫了，做人好了，有家人保护，能健康平安地长大。”
女孩说着说着，又哭起来。
许幻盯着女孩的肩膀，安慰道：“会的。”
护身符上有善缘寺的气息，有白泽的灵力，灵力会超度雪团的亡灵，保护她在转生的路上不受伤害。
但是，阳间的事还未了。
谁做的恶，谁要付出代价。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问灵寻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