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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竹林有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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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学校不复白日的热闹喧哗。
学校虽在市区，却是闹中取静，像一座自带屏障的的孤岛，将一切来自世俗的利欲隔离在外。
尤其是夜晚，教学楼、宿舍楼早已熄灯，橙黄色的路灯将校园外面团团围住，树影高大森然的校园却只亮了几盏冷白街灯。
有些静，有些冷，许幻灌了口热水，披上外套，跟着黑老哥出门巡逻。
黑老哥去查宿舍，许幻与另外几人巡视教学楼。
教学楼关着闸门，查看过锁后，又拐到楼梯口看电路，电路没有异样，一行人从一楼后门走出去，经过一道走廊，向大礼堂走去。
大礼堂附近的竹林忽然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脸白净的小保安走在最前，举着电棍高喝：“谁？”
“鬼啊！”
竹枝乱动，里面屁滚尿流窜出两个初中生，穿着黑衣，眼睛贼亮，看见保安队，见救星般躲到保安身后，拼命哭喊：“老师老师！救命啊！”
许幻挡在两个学生面前，问：“怎么回事？”
“呜呜，有、有东西！”一个男生带着哭腔哆哆嗦嗦地说，“是……是”
“是猫。”
许幻手往里一指，竹林里出现两点荧荧绿光，他打灯过去，原来是只浑身漆黑的黑猫。
黑猫被灯光刺激地喵了一声，轻巧地跃上礼堂窗台，不见了。
小保安被吓了一跳，但强装镇定模样，瞪着两个学生，厉声问：“哪个班的？怎么进来的？”
“我们……”
“有鬼！”
俩学生一看情况不对，趁着夜色黑，互相使个眼色，朝校墙跑去。
“别跑！”
小保安带人追上去，许幻则停在竹林。
他双目闭阖，两指在眼上一抹：“魂何在！”
竹林动摇，再睁眼，许幻双瞳灿金，对着竹枝深处摇曳的月色轻声道：“出来吧。”
月影瑟瑟，竹枝摇动，幽魂得了加持幻为影，身材窈窕的民国女子从竹林深处小心翼翼地探出脸。
许幻站在风竹中，身上似乎笼罩着温暖的佛光。
她痴迷地看了一会儿，见许幻没有离开，终于鼓起勇气从暗处飘出来。
女子十六七岁，隔着妆痕斑斑，能看出她长了张清秀小巧的脸，嘴角眼角还有血污，身上裹的旗袍虽然合身，却很破烂，绣着花与蝶的彩色丝线线头凌乱，边有灼痕，已经残褪变色。
她怯生生望着许幻，稚嫩的脸上神情迷茫，还没等许幻问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两只伶仃细弱白瓷般的胳膊铺在地上，上面伤痕淤青，如同被人为刻绘上的花纹，没有美感，倒是残忍地惹人怜惜。
也不知为何要跪，只是觉得眼前这人能帮她完成生前夙愿，她开口，乡音难辨，前生染着南地软烟香丝的风尘沙哑，已经隔着尘世，沁在一把枯骨里。
她说：“我想回家。”
回到找了多年都找不到的故乡，然后魂安。
是个干净的魂魄，死后也没有伤过人，许幻用自己的灵力维持女子身形，又问：“你是何人？家在何方？”
女子似听不懂问话，只磕了几个头，仰头求说：“我想回家。”
许幻又问：“你叫什么？住在哪里？”
她又重重磕了几个头，泣不成声：“我想回家”
幽魂一缕，无识无神，唯有一个愿望，回家。
许幻望着女子，被她的执念打动，他跪下来，扶她起来，安慰道：“别怕，我送你回家。”
女子轻抬头，呆呆望着他，眼睛无光无灵，但许幻能从中感觉到信任。
许幻从中看到了自己的责任。
此地不宜探灵询问，许幻默默从上衣口袋摸出一朵桃花，烟霞绯色，他口中施咒，将女子幽魂温和地收入花中。
当时一时恼羞扔了花，不过幸好手快捡回来，不然就惨了。
那朵不慎下山的桃花生在善缘寺，得了香火熏染，最是纯净，安放魂魄最合适。
许幻以花为引，注入一点灵识，再问：“你是谁？”
花莹莹发光，幽幽传来女子声音：“我是谁？……啊，我叫尚晓蝶。”
姓尚？许幻在脑海中搜寻，洛城，姓尚，尚家村的人吗？
许幻接着问：“来这儿多久了？”
“很久很久。”尚晓蝶想了半天，也说不清楚。
“为什么来这儿？”
“回家。”
“家中几人？”
尚晓蝶头疼欲裂：“不知道。”
“家在何处？”
“不知道。”
怎么什么都不知道，难道年岁太久已经忘了吗？
许幻想起幽魂身上的旗袍，还有胳臂上奇怪的伤痕，小心地问：“你——为何而死？”
惊惧战栗，花惊落地，幽魂忽的瑟瑟发抖，嗓子被人夹住般艰难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光黯淡若死。
再问，幽魂也不再回答了。
这一问三不知，可让许幻犯了难，但他觉察到幽魂对最后一个问题的恐惧。
难道这位叫尚晓蝶的姑娘死于非命，而且死状万分凄惨，死后连想都不愿想起。
灵识微弱，今天再问也不会有结果，他将花妥善地收拾起来，还加了一道守护的法咒。
许幻正要收拾东西，就再回到值班室，黑老哥恰好返回值班室取东西。
黑老哥从衣柜拿了件旧制服，找东西时还一直嘀嘀咕咕，许幻被他勾起好奇：“黑哥，咋了？”
黑老哥手臂一抬，原来黑制服上划拉了一道大口子，从袖口直到腋下。
许幻“嚯”了一声，忙问：“咋弄成这样？”
黑老哥摸了根烟，点着叼上：“别提了，刚才不是追那俩小子吗，谁知道他俩一翻过墙就不见了，奇怪！”
“那个小哥应该记得脸吧，明天咱们守在校门口，还怕逮不到。”
“也这能这样了”黑老哥点头，哼道,“等我逮到这俩小兔崽子，罚他们写检查！八千字，写死他们！你说小孩咋这么皮，大晚上到处跑，幸好没遇到别的东西，多危险啊！”
许幻眼尖，在黑老哥换下的外套上发现几根闪着细光的短毛，他心一紧，问：“黑老哥，你抱猫了？”
黑老哥一愣：“没有啊，翻墙的时候好像有只猫过去，估计蹭到了。”
“黑猫吗？”
“好像是吧。”
又是黑猫？
第二天，一排黑衣保安列队两侧，守在校门口，满脸威严，气势汹汹。
进校门时师生们都在兴奋地嘀咕。
“咱们学校有大人物要来吗？”
“没通知啊。”
……
“看着好酷！刚进来感觉自己不是学生，是□□大佬！”
“大佬，让你带的鸡蛋饼带了没？”
“带了带了，还给兄弟们带了包子豆浆。”
……
“看，那个小哥哥好帅啊！”
“哪个？”
“腿最长个子最高那个，哇，侧脸也好像我家爱豆啊！那个下颌线~”
“瞎说，像我家哥哥好吗！”
“小点声。”
……
许幻没想到第二天上岗，会是这么个情况，太拉风，我很慌。
但这么多人守在门口，眼睛一个赛一个瞪得像铜铃，就这样也没能从蓝白校服海和乌泱泱的人群中辨认出昨夜的两张脸。
已经八点了，黑老哥一脸黑线，下令关校门。
几个孩子蹭着最后的空隙气喘吁吁跑进去。
平静了一会儿，又有人姗姗来迟。
每个学校都有些不学无术、随心所欲的孩子，他们中好点的叫“学渣”，只是学习上不太行，但别的方面可能很是优秀。
还有些无心学习，半只脚踏进社会，喝酒抽烟打架泡妞，爱好出格和显摆，被称为“小混混”，额，土话叫——“二溜子”。
成年人对他们的看法也很极端，一部分认为他们完全没救了，一部分则觉得只是青春期的叛逆，拧巴拧巴就过去了。
门外已经围了十几个学生。
许幻扫过去，还是没见那两个孩子的脸。
这时，一个背着大书包穿着校服的圆脸女孩从五颜六色的头发堆中挤进来，手里迎风高高举着一张请假条，气喘吁吁喊：“叔叔，我有请假条！”
许幻左右一看，其他人都各忙各的去了，只好默认了“叔叔”的身份走上前。
他隔着自动推拉门接过请假条，见上面请假原因和家长签字具备，就和值班室里面打招呼，准备放条缝让女孩儿进来。
值班室吼着不让其他学生乱挤，在许幻的帮助下，女孩儿才艰难地从门缝挤进来。
女孩一进校门就往教学楼里跑，书包上银光一闪。
“等等！”许幻叫住她。
她转过头，脸红扑扑的，额头还挂着奔跑时冒出的汗水，看起来很是紧张不安，应该是很少这个时候才到学校。
“今天怎么迟到了？”许幻飞快问。
女孩捏着请假条，委屈地说：“我车胎被人扎了，公交也堵车，我从路口一路跑过来的。”
许幻目光移到请假条上：“签字？”
路程紧张，那请假条的字谁签的呢？
女孩像是被人抓住了耳朵的软兔子，一时不知所措，本就胆小的她，眼圈都要红了。
许幻却不再多说，摆手放行，不忘低声提醒她：“签名日期别忘了，快上去吧。”
女孩看着他，红着眼睛点点头，然后转身风一般冲上教学楼。
门外学生不知道发生什么，都叫喊着也让门卫开门，许幻走过来，恨铁不成钢地喊：“你们要有家长签字的请假条，我也让你们进来！等着吧，第一节下课叫你们班主任下来领人！”
门外的二溜子们这才安静下来，三三两两散开，开始给家长或者班主任打电话。
许幻望着教学楼方向，心里还在想刚才的女孩。
要不说是聪明呢，看样子平时应该是个好好学生，没迟到过，看到这里围着多人吓懵了。
不过，她知道学校最近狠抓迟到，紧赶慢赶还是赶不上，只好“请假”，还细心地请路人帮忙签字。
当然这些小孩子的把戏，他也懒得拆穿，只是刚才他注意到女孩的书包。
书包拉链上挂着一个护身符，透明的四方形，下端缀着一枚银铃。
与竹林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会与校园闹鬼的传言有关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