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花灯幻夜（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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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
既来之，则安之，许幻胆大心细提起石桌上的花灯，朝凉亭四周照了照，四周的情侣人影果然也都散去。
知道是幻境，也就没什么可怕，现在最重要是寻找出口，可别让“小游灯”跑了。
他与白泽对视一眼，白泽已用灵力探了方向，伸手拉他前行。
映着灯辉，许幻低头偷看白泽拉着自己的手，心思一动，反客为主，倔强温柔地反握住，甚至得寸进尺，无声地挤进插入，十指紧扣。
偷笑~许幻见白泽没有抽回，心中愈发得意欢欣。
白泽懒得搭理此人的小动作，步履不停带人朝灵力感知的方向前去，穿过一道长长的灯墙花架，耳边传来丝竹管弦之声，如珠似金。
“好香……”许幻提灯照向道旁，两边竟然春花绽放，馥郁满堂，“真是神奇！”
“正月里竟能看到百花盛放，还有如此香气，要不是知道是幻境，我定要拍照发朋友圈，吓一吓善心他们。”
“花香真切，灯灵修为不低，千万小心。”白泽提醒。
“嗯。”说着，许幻将白泽的手抓得更紧，好似担心白泽会在幻境中突然消失不见。
转过花道山石，眼前出现一座水榭，倚樱而筑。
此时灯火通明，轻纱幔帐，不知何处奏起管弦，水榭中有一人凤冠霞帔，粉面含春，长袖翻飞正在咿咿呀呀唱戏。
许幻和白泽隐在阴影处，不约而同地猜测唱戏的人就是“小游灯”，悄悄屏住呼吸，暗中观察。
隔着池水，他们看不清唱戏者的容貌，但那身形倒是袅娜风流，别有一番熟悉之感。
许幻看戏不多，却意外地沉浸，觉得唱戏者步步有戏，声声入耳，唱腔婉转多情，清丽非常，若是在梨园，定会引来满堂喝彩！
“你听！”许幻装作内行，眼神明亮评价道，“好听，好听！”
素来淡定的白泽却在听清唱词的一瞬间就僵住了，这词，这词，怎么会？！
风卷珠帘，台上人咿呀唱道：“一城风絮，半城烟雨，回首处蓦然春色。春歇去，春歇去，檐上垂樱落地。”
水榭旁樱树花落，风吹散满池粉白樱瓣，悠悠随流水。
台上人接着唱，白泽竟能随着那人唱词，轻声念道：“卿卿暮暮，停停觅觅，独向小园寻香迹。留一畔，留一畔，魂牵梦萦足矣。”
许幻讶然看向白泽：“你听过？”
白泽摇摇头，与许幻紧扣的十指掌心都沁出了凉汗，他张了张嘴，舌尖颤抖，半晌才幽幽说：“我写过。”
“什么？”许幻大惊。
白泽闭上双眼，眼前浮现出当时的场景。
那年许幻破戒被逐出宗门，白泽即将继任善缘宗，在某个暮春下午，他一人沿着山道小路独行。
登上山峦，又转圜回寺，看着那处垂樱，想起两人前世今生的羁绊，不由得黯然神伤。
那是清醒自持的他第一次正视自己的感情，原来前世的悔，今生的念，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原因，万般皆因——情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白泽喟叹自己悟得这般迟，这般晚！如今接任宗门在即，他不能再有任何的杂念旖旎！否则就是对佛祖不敬！
山寺小园，空寂无人，白泽在破败墙边捡起支残笔，沾着檐下破瓮积存的花瓣雨水，挥毫运笔，凭心而动在白墙上写下这首词令——
一城风絮，半城烟雨，回首处蓦然春色！
春歇去，春歇去，檐上垂樱落地。
卿卿暮暮，停停觅觅，独向小园寻香迹。
留一畔，留一畔，魂牵梦萦足矣！！！
魂牵梦萦，足矣！足矣！满墙水迹干去，一字不留，应像飞鸿踏雪泥，无处可寻觅。
白泽从未想过长相厮守，也从未想过水乳交融，他看的很开，也很淡然，唯一一次肯面对自己的心意，也以空无一物的墙面，提醒自己莫再误许幻的修行。
只是后来，一切都偏了预计，他与许幻终是走在了一起。
许幻细心观察着白泽的脸色，感受到手心传来的凉意，虽然不明所以，但心疼不已：“你没事吧？”
“没事。”白泽已经恢复了平静，他随手从假山上捡起快碎石，随即朝池水中一抛。
池水泛起一圈套一圈的涟漪，摇动星星点点的花瓣，水榭中曲终人散，华服珠冠的戏中人似乎知道好戏已到此时，甩袖朝两人的方向谢幕，袖子落下露出明艳正脸。
纱帘飞起，烛光明俊，两人终于看清戏中人的容貌！
“啊！！！”看戏的许幻大惊失色。
天哪，竟然是我？！
刚才在台上扭来扭去，下腰转袖，媚眼如丝的美佳人竟是我自己！额，突然有点不忍直视。
那些个动作，他四肢僵硬，腿脚不协调，是真真做不来啊！
耳边传来一声“噗嗤”浅笑，原来白泽也看出来戏中人用了谁的脸，思绪从方才的回忆里抽身而出，忍俊不禁，含笑调侃道：“看不出来啊，角儿~”
“我无颜见你了……”许幻举灯的手尴尬捂脸，恨不能把那个恶趣味的灯灵捏成兔子！
灯再放下，眼前的场景又变了，他瞬间握紧了白泽的手。
幸好，身边人没有变。
但很快两人就意识到问题，这次竟然不是幻境，而是现实中河洛市坊的桥上，远处正在布置烟花，桥上人山人海，都是为了拍照的游人。
被周围的人挤得东倒西歪，许幻高举花灯，免得灯被压扁，对挤在身边的人叫道：
“轻点儿各位！轻点儿，哎嗨！我怀里还有元宵，别给我挤成馅饼了！”
白泽也被挤得不行，但始终没有松开许幻的手，艰难喊道：“先出去！”
“啥！我听不清！”
“我说先出去！”
嘭——啪！嘭嘭——啪！啪！！
天上突然爆起五颜六色的烟花，燃放声与惊呼欢笑声交织嘈杂，两人更听不清对方说什么，整个在鸡同鸭讲。
算了算了，烟花下还是先许愿吧。
许幻握紧白泽的手，一把将人扯到自己身边，两人被人群挤得贴近，近到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
隔着烟雾朦胧，两人遥望彼此明亮的双眼，许下只有对方能听见的微小心愿。
烟花落满空，灯火随心转。
再睁眼，许幻与白泽维持着相拥的姿势，他们仍立在凉亭，那盏花灯还紧紧躺在石桌上，刚才经历的一切仿佛都不存在。
什么水榭戏台，什么长桥烟花，到底是幻境，还是现实，虚虚实实，真假难辨，所经历者如梦似烟。
“嘻嘻，看够了没~”
石桌上的花灯突然立起，垂珠红穗长缕飘摇，许幻下意识将白泽护在身后。
“小游灯”飘浮在半空，灯火杳杳，好似有个隐形的人儿吊儿郎当地提灯引路，蹦蹦跳跳引人注意。
白泽从许幻身后走出，轻声问：“小游？”
“是我是我~”
“小游灯”笑嘻嘻回道：“你们是来找我的吧！真是的，笨死了，找了这么久都找不到，还得小游我出马，才把你们引来！”
许幻听着灯灵活泼跳脱的声音，与想象中的“鬼灯”之灵大相径庭。
“鬼灯”不应该冒着青烟鬼火，幽幽暗暗，说起话来鬼气森森，怎么这盏“小游灯”就像被宠坏的小孩子，虽然顽皮，倒也可爱。
“小游，今夜不是你燃灯的日子。”白泽认真告诫，语气却出人意料的和暖，“尔为灯灵，当在十六之夜照亮亡魂归途，今夜现身，只怕会引来人间大乱，对你的灵身也有损害。”
“我知道！我知道！”
“小游灯”自己也知道本不该出现在此时，只是它曾经答应过一个亡魂，要在上元之夜陪外孙女玩乐一夜，所以才提前启灵识，流落到了河洛市坊。
“亡魂？是谁？”许幻好奇问。
“我也不认识，就是个很单薄的老奶奶，见我歪歪扭扭挂在桥头，随手将我摆正。她心很善，说话很啰嗦，但是总是考虑的很周到。不过，她托梦见家人的机会都用完了，想起还欠外女儿一个花灯，愁得好几夜都叹气。”
“所以你来集市，是想送她的外孙女儿一盏花灯？”
“是啊，是啊。”说起这个“小游灯”有些难过，“可我是盏‘鬼灯’，不吉利的，只能一次次和那个女孩擦肩而过。”
“那个女孩儿是谁？或许，我们可以满足你的愿望。只是今夜过后，你还回自己该回的地方，如何？”白泽道。
“小游灯”思考了一下，灯中火光暗了半天，然后才重新变亮，红穗轻转，说：“好吧。”
说完，“小游灯”在桌子上变出一盏做工精致，造型别致的兔子灯，叮嘱道：“这是按我的原身做的，只是盏普通的灯，你们就把这个送给那个女孩儿吧。”
白泽提起那盏兔子花灯，答应：“好。”
“多谢大师！”
两人从“小游灯”的灵识里接收了小女孩的样子，睁开眼，许幻摸了摸怀里的元宵，喃喃道：“不会这么巧吧……”
“小游灯”兴奋问：“你见过她？”
“是啊，元宵就是小丫头给我称的。”许幻看了眼远方天色，隐隐担忧，“刚才她们就要收摊了，也不知能不能赶上？”
“不管能不能，都要去试试。”白泽说道。
“是啊，心诚则灵，是段善缘便要去结一结。”许幻点头应和。
许幻接过空中悬浮的“小游灯”真身，白泽将幻化的灯灵分身兔子灯护好，有两人的灵力净化，小游身上的不祥之气皆被隐藏。
许幻记得刚才买元宵就是在这里，但是两人提灯赶过去时，摊子已经暗了，空无一人。
看来还是晚了一步。
“小游灯”以为今夜它要失约，垂头丧气，原身和分身两盏灯的灯光亮度又黯然几分，连红通通的穗子都变得稀疏纠结。
就在许幻与白泽不知如何安慰时，身旁传来一个清脆可爱的声音。
“哇，好漂亮的兔子灯啊！”
竟然是卖元宵的小丫头！她的妈妈在身后不远处，一路看着她跑得快，先到摊位前取忘拿的竹箩。
小丫头拿了竹箩，看着那盏兔子灯心里很是开心，回头叫她妈妈：“妈妈，你看这兔子灯和你床头的那个一模一样！”
她妈妈也走近了，歉意地朝两人笑笑，又怀念地端详那盏兔子灯：“是啊，那是我小时候你外婆给我做的，没想到这盏看着那么像。”
看来没找错人……
白泽看了眼许幻，眼神动容，然后双手将兔子灯递给小女孩，语气清平安和：“这只小兔找不到家了，你能不能带它回家？”
“啊？”小丫头一愣，然后反应过来，叔叔要把这个兔子灯送给她！
她期待地看了眼妈妈，而妈妈也很喜欢这盏灯，只是不愿白要陌生人送的礼物：“这怎么行！”说着从口袋里要掏钱给白泽，却被许幻以灯挡住。
白泽笑着一摊手，兔子灯就到了小丫头手里，他故作“惊讶”仰头对许幻说：“怎么办，小兔急着回家，我们也走吧。”
许幻晃着“小游灯”，附和白泽道：“走吧走吧，饿煞我了！回去煮元宵吃！”
拉着人快步溜了，只留下小丫头和母亲抱着外婆做的兔子灯，相依在灯海中。
解决了灯灵之事，许幻与白泽提着“小游灯”结伴回洛城的家。夜风如梦，飘传两人一灯忽远忽近的窃窃私语声。
“白泽，你能吃几个元宵？”
“不多……你能吃几个？”
“小游能吃十个！”
“乖，灯灵不能吃元宵。”
“我能吃！能吃！大师你来评评理，小游能不能吃！”
“不能……”
“我能吃！我要吃元宵！不给吃元宵，小游我就要做坏事了！哼！”
“哼也不能吃~白泽，咱们吃，不对，我喂你吃！”
“……我看你是想吃我一尺。”
岁岁年年，且待今宵是元宵，梦随人远，心与灯摇。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花灯幻夜（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