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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死于晴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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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就是点戒之日。
身披白袍的许幻怀抱牡丹,在庭院之中立了许久。
微雨细风,庭前的樱花落了一地容颜残色,地面青石苔青,几分潮湿气。
“白泽,你愿意随我……”许幻语气中带着期许与欣喜,眼神都变得温柔起来,“随我、去尘世,在一起……”
“在一起什么?”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疏离的嗓音。
“白泽!”许幻惊喜地回头,慌忙中不忘把花藏起来。
白泽看到这样的许幻,心里冷笑了一声,这么呆的样子,还妄想继承善缘寺,成就佛位?
明天就是他点戒宣告之日,这个样子,真的能出现在大雄宝殿吗!
“你找我来有何事?”白泽面露讥色问。
许幻被他盯得不好意思,慢吞吞从身后捧出一株含苞欲放牡丹。
牡丹通体雪白,微露些中心黄蕊,已能闻到亲切的花香。
“白泽,给你。”许幻捧着牡丹,手指微微颤着,暴露自己心头的紧张,如同捧着自己的一棵真心,怕对方不肯看自己一眼。
白泽皱眉:“牡丹?寺里的花你都敢……”
“不是!”许幻急忙解释,“是我种的,我知道摘花是伤生之过,我没,这牡丹是我亲手种的,为你种的。”
“我不喜牡丹。”白泽冷冷打断他颠三倒四的话。
说完,白泽拂袖离去,走了两步,又停下。
许幻心头又涌起一丝隐秘的希冀,看向他的目光都是湿红小心的。
“恭喜师兄,明日我身体不适,就不参加你的典礼了。”
白泽的话冷冰冰的,像冰刺扎进许幻心头,还慢悠悠恶趣味地搅了搅。
许幻酝酿许久的温情话语噎在唇边,转瞬变得鲜血淋漓,喉咙干涩,血的腥甜愈发明晰。
他苍白的手指抓紧了白瓷花坛,骨节历历,低声问:“白泽,你可曾……”
“自作多情!你我之间只是情欲下的一时冲动,你若生了不该有的念头,当真是自取其辱。”
“好,我明白了。”
白泽快步走了。
许幻将牡丹轻轻放在石台上,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还以为……以为他和自己一样,愿意求一个善终。
是我想得太过圆满。
许幻又看了眼细雨中的白牡丹,名唤“凝白玉”。
想象它绽放时的如玉身影,纯若白云,皎如山雪,清清冷冷又自持馥雅,一眼,舍生忘死,但为君故。
可他说不喜欢。
点戒前夜,许幻一个人去了笑然大师的清净堂。
随后,里面传来激烈的怒骂之声。
许幻被师父赶了出来,一个人跪在清净堂的门前,静思己过。
雨下了一整夜,点戒之日,僧众聚齐,却没有到大雄宝殿,而是都到了戒律堂。
笑然大师坐在佛前,旁边是笑了大师和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
许幻的白袍还是湿的,整个人十分狼狈。
“未果,你说你犯了什么戒?”笑然大师怒其不争地问。
许幻扫了眼人群,果然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悄然松了口气。
“佛祖在上,罪徒犯了色、淫、嗔、痴四戒,不配修行善缘心法,更不配继承宗主之位。愿受戒律刑罚,放逐师门!”
张口道罪,语惊四座,引来一片哗然。
“怎么可能!未果师兄可是最有智慧的人!”
“破了色戒,和谁?”
“这可怎么办,未果师弟真的要受刑了吗?”
“早说笑然大师就不应该选未果,白泽师兄比他勤奋刻苦,还比他自清自持,咦,白泽师兄呢?”
……
议论纷纷,但许幻充耳不闻,只求能够尽早执行,然后离开。
笑然大师叹气,又问:“未果,你老实交待,何人诱你破戒?”
“无人!”许幻目光澄澈,朗朗道,“是我自己佛心不稳,先动心动情动欲。此人乃是一位求签问卦的香客,面冷心善,口是心非,且早已不在此山中。愿佛祖怜悯,师父慈悲,放徒儿下山相寻。”
笑然大师知道他在维护谁,但是面对这个从小养到大的孩子,他也无计可施,只能让笑了大师施刑。
受降魔杵一百零八击,废除灵力,逐出山门,永不得返回。
许幻心满意足地受了刑罚,离开了善缘寺。
后来,寺中人再也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
许幻走后,白泽每天浑浑噩噩,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他离开,还是想他留下。
好乱,心烦意乱。
一日,笑然大师找到了打坐的白泽,将一本善缘禁法交给他。
“师父……”白泽望着手里的手,意识到师父应该知道了所有真相,慌张地跪地磕头,后悔万分。
“我已经失去一个徒儿了,不能再失去另一个。”笑然大师艰难说。
“白泽,你的毒确实没有破解之法,我们善缘寺有不传世的禁法咒术,其中冰针沥心可以压制半月的毒性,但是治标不治本。除非给自己种上‘半生咒’,用一半的寿命来祛除。”
“徒儿愿意。”白泽目光坚定。
只要能压制阴情毒,让身体不受情潮控制,他什么都能忍受。
“唉,这痛苦非常人难以想象,也算是你对自己所犯过错的弥补吧。今后斩妖除魔,不可懈怠。否则,你对不起他的牺牲……”
虽未提名字,但是这份重量就压得白泽抬不起头,喘不过气。
“善缘宗白泽,在我圆寂后,由你继承善缘寺,发扬善缘佛法。且日日在佛前拜念,问罪祈祝,至死方休。”
“罪徒,认。”白泽诚心认领。
从那日后,白泽每天都会在佛前问罪己身,也会诚心实意地祈祷。
许幻在哪里,身体怎么样,过得好不好……他会后悔吗,那样狼狈的离开。
他会怨我吗,是我害他身败名裂,还夺了他的佛位,拂了他的情思。
诸天神佛,请你们保佑他,红尘长久,平安喜乐。
可是,佛祖并没有答应他的祈祷。
两年后,善缘寺第一次得到许幻的消息,竟然是——
“白泽啊,你未果师兄不在了。死于一场空难,尸骨无存。”
笑然大师苍老的面容十分憔悴,为自己的徒儿未果,唱念往生咒。
怎么会……
怎么会?
笑然大师摩挲自己的佛珠,沧桑说:
“你未果师兄遇到了异界之象‘紫龙咒’,可惜灵力不足,难以抵挡,本想救下整架航班的人,但是天不遂人愿。”
“你去收拾下,召集众僧,为不幸罹难者祈祝。”
白泽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样的心情做完了那场法事,只觉那三天,他的心就像在油锅中一样,被烈火烹煎,煎熬成渣。
那件事后,笑然大师的身体就不行了,没过几个月,师父也圆寂了。
圆寂时,笑然大师喃喃念叨着“未果”的名字。
他抓着白泽的手,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艰难地喘气说:“你对不起他,你要……助他……”
话音未落,笑然大师已登西天极乐。
善缘寺丧钟长鸣,白泽单薄地跪着师父床前,泪流满面。
“师父!师父……”
再也没有人回应了。
笑然大师死后,按照遗志,善缘寺由他最小的亲传弟子白泽继承。
一身纯白无垢僧袍,半臂绯红锦澜袈裟,戴上佛珠,手缠琉璃,白泽成为了善缘宗主。
可是,从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笑过。
白天,他斩妖除魔,惩治邪祟。夜里,他勤勉修行,抄经念文。
他守护洛城一地平安,也守护这个纷乱世间。
可是,他心中还有一点伤情,无论如何都无法拂平。
后悔痛苦的噩梦夜夜纠缠他,可是无论何时,许幻都不曾入梦来。
不过三十余岁,白泽已经病故膏肓,油尽灯枯。
他将善缘寺交给了值得信任的人,孤身一身来到秦川的净慈恩寺。
传说,净慈恩寺有一块故人碑。
可以在逢魔时刻,见一眼所思所念的故人。
每日黄昏,白泽就会提着那盏自己扎的花灯,到故人碑处看一眼,是否可以看见故人的身影。
但是,故人从不曾出现。
某年,某月,某日黄昏,他又一次提灯来到故人碑前,碑前仍旧空无一物。
看了一会儿,他落寞地转身,仿佛一缕孤魂,返回栖身的紫竹林。
他不知道的是,那时,那刻,有人一抬头看到他的灯光。
那个人追随他的脚步,穿过碑林,走过回廊,来到紫竹林前。
白泽将灯挂在一竿紫竹之上,想着为故人照亮一次来时路。
他走回竹林小屋,低低咳了两声,喉头有血冒出,胸口冰针沥过的伤口也渗出血珠,染红僧衣。
这痛折磨了他日日夜夜,岁岁年年,已变得可以忍受。
他拿起毛笔,饱蘸浓墨,在洁白的宣纸上一笔一划工整地抄经。
忽然间一抬头,他定在原地,笔掉在纸上,划出凌乱的痕迹。
在日与夜交界的封魔时刻,白泽终于见到了故人——
未果。
晚风吹动,灯笼落地,故人的身影像风沙一样消失。
白泽抚摸自己越来越难以跳动的心脏,挣扎着写下一首绝笔诗:
满城风絮尘入梦,归来不见故人碑。
寻星问月孑然身,忽见执灯一安魂。
见故人安好,他终于心安,想着若有来世,定助你成佛的誓言,平静地走向圆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