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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施鹿而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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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我?助个鬼!”
寺院清寂,周身寒凉,施鹿林中风动林响,幽幽暗夜寂寥无边。
心乱如麻、恼羞成怒的许幻从清净堂夺门而出,此刻正懊恼地在施鹿林中对着某棵古树发脾气。
那人方才看自己的眼神刺痛了他。
怎么敢说助我!
助我这个罪徒做什么?
成佛,太可笑了!
心有魔在,人怎能抛却七情六欲,炼成一尊石像呢?
白泽,怎么能如此悲悯?如此淡然?不带一丝殊情呢?
物是人非,许幻心里咯噔一下,忽地冒着这么个词。
少年转变成人,比预想的要迅速多了,那点少年人之间萌生的小小情思,如夜里草叶尖默默凝结的露水般,几乎是看不见的。
还没迎来朝阳,那份晶莹被风拂过,转眼就消散蒸发了。
有些事情,回头想想也就那么回事。
“……是我自取其辱。”
想通了这一点,许幻哑然,失魂落魄连锥心之痛都似忘了。
害怕极了,他眼底闪过一丝脆弱与迷茫,几乎是下意识求救般望了眼清净堂的方向。
许幻回想清净堂上的忤逆举动,觉得像极了跳梁小丑,满脸滑稽可笑的肮脏油彩,还缠着对方不依不饶,又像哭喊闹人的蠢童,鼻涕眼泪要蹭人一身,令人烦躁恼怒。
连自己都鄙夷自己——恶心!
这里已看不到清净堂檐下的两盏明灯。
幽幽黑夜,迷雾重重,谁来为他点灯守候呢?
再没人了。
过了许久,他抬头环顾幽黑的施鹿林,风流云散,模模糊糊有一道月光流泻而下,已不见当年皎白。
风中悠悠飘来两人对话,一人问:“你可知此林名何?”
另一人答:“不知。”
“此林名叫‘施鹿林’,取自佛门的一个典故。”
“何故?”
“传说人间有位国王,性好嗜杀,每日要去草原猎鹿,鹿群死伤无数。鹿王忧心忡忡,它担心鹿群安危,请见国王,愿意每天献上一头鹿,恳请国王不要猎鹿。”
“国王同意了?”
“是,鹿群每日都有一头鹿自愿来到皇宫,或被杀被烹,或被囚被禁,为了族群,毫无怨言。一日,轮到母鹿,母鹿双眼含泪,她的孩子尚在腹中,才刚刚成型。鹿王见母鹿柔弱,心中不忍,便自愿代替母鹿来到皇宫。”
“后来呢?”
“国王看到鹿王,十分不解,听完鹿王说了缘由后,大醒大悟。国王悔道:‘我非人,尔乃人。’后来他下令放过所有鹿群,发誓永不猎鹿。”
“若有佛心,牲畜有灵。若无佛心,人为畜生。”
那是十六岁的白泽说过的话,许幻从回忆中惊醒,打了个长长的冷颤。
“我在做什么……”冷静下来,许幻抚着古树老干,喃喃自语。
许幻……莫要执迷不悟……
他仿佛看到十六岁白泽,面容皎洁,灰衣单薄,直棱棱立在朗朗月光下,寂寂长林中,与他论谈佛法。
也看到十七岁的自己,意气风发,清澄无垢,除了青灯古佛,万古须弥,再不想其他。
好啊,我答应你。
许幻咬着后槽牙,一阵发酸,他呀,最听师弟的话了。
从此,你做你的宗主渡化世人,我挂我的单,行走世间。
既然无缘,便人间不见。
他内心纠结,但眼神已清明,收拾行装决意下山。
远处屋檐上路过的小花瞥了他一眼,翘着尾巴,极其高贵优雅地踩着月光默默走了。
走了一整夜,实在走不动了。
洛城的天气晴好,许幻额头出了一层薄汗,脸部也有些红意,他抬起袖子擦汗,从黑色袖口上坠下一朵烟霞桃花。
他手一顿,捡起落花丢在路旁。
在招待所又窝了两天,身体仍乏得厉害,头脑清醒了点,寻思着是该找点事做。
不到七点,招待所旁的早市已经熙熙攘攘,一条小路人挤着人,两边摆满了青菜瓜果,鲜鱼鲜虾,买调料的小摊堆着香料,辣椒面红艳艳的招人眼。
他挪到路边小店慢慢吃了碗咸豆腐脑,碗蒸的豆腐白嫩滚烫,撒上一把葱花榨菜,花生韭末,香喷喷唤醒胃里的饥馋。
人间的味道让他的心有了些许暖意,重有找回当初的澄澈之心。
做不了得道高僧,自己修行也好。
修着修着,这颗染尘的心说不定就干净了。
打定主意,许幻狼吞虎咽塞了两大口,脑门出了汗才放慢动作,心满意足搅着豆腐脑,另一只手划拉手机,浏览附近的工作招聘,正心不在焉地觑着,一则招聘消息闯入眼帘。
【急招保安】学校门卫管吃住
他点开详情。
这个学校……那不是他的母校吗!
许幻心头一喜,打算去碰碰运气。
“老板,你家豆腐脑味道不错,”结账时他顺口就夸,“不甜不咸的。”
正炸油条的老板哈哈大笑,带着油花的眉毛喜悦挑起:“那有空常来啊!”
“怕是来不了。”许幻有些不好意思。
要是找到工作,这边怕是不好过来了。
坐公交到了学校,和门卫说明来意,许幻按指示到一个老旧的办公室面试。
“叫啥名字?”办公桌后的黑老哥粗嗓大声,用非常不标准的普通话问。
“许幻。”
“稀饭?”黑老哥推着眼镜抬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许幻无奈:“许仙的许,幻想的幻,额,就是幼儿园的幼,右边少一撇。”
“哦哦,这我知道。”黑老哥登记完了,又问,“之前干过保安没?”
“干过。”
在寺庙护香火,应该也算吧。
黑老哥把眼镜从鼻尖拉开一点点,认真检查过证件,见没有什么问题,当场拍板:“那行,你这两天先干夜班,体检、证明啥的我领你去,这几天我按临时工的钱给你算。”
“行,有地儿住就行。”
“那好说,学校有宿舍,你先住着,等正式干了,我给你找地方。”
“谢谢黑哥!”许幻笑得一脸真诚。
去领保安服时,黑老哥没忍住烟瘾,踱步到办公室拐角处点了根烟,烟雾腾漫,他眯着眼上下打量许幻。
这小子高个子,身体结实,没有犯罪记录,眼睛也敞亮,看着一身正气,莫不是警队派来……
黑老哥犹豫着,伸手把许幻从办公室招过来,低声叮嘱:“小许啊,夜里多注意点,晚上学校竹林那块有点动静,要多留心。”
许幻手臂搭着保安服,沉吟:“是不是有贼?”
黑老哥脸色有些黑,难道不是警队派来的?
他“咔哧”重重咳了一声:“别问那么多,好好干就行。”
说完,黑老哥踩灭了烟,转身朝楼梯口走去,示意许幻也跟上。
许幻还没抬脚,黑老哥脸一扭,虚瞥了眼地面:“咳,烟头不落地。”
许幻一愣,这黑老哥刚才自己忘了吧。
黑老哥快步溜了,许幻也不好说什么,认命捡起烟头,跟上。
穿过操场,两人到体育馆后的保安宿舍楼换衣服。
宿舍在三楼,四人间,小是小,看着乱但是还算干净。黑老哥给他指了张床,扔给他一把钥匙,几个衣架脸盆,自己拐进了洗手间。
许幻放下背包,动手脱身上的衣服。
衣服已经闻不出寺庙的香火气,他看了眼衣服,面无表情塞进盆里,换上保安服。
墙上挂着一块很旧的镜子,镜子里人却是一副新面貌。
白背心,黑制服,并不太合身,袖子略短,勉强扣上,裤腿也有些短,不过掖在干净的黑皮靴里也无人在意。
许幻利落扣上皮带,把额发拢起戴好制服帽,高大匀称的身材全都暴露出来,看起来格外精致又精神。
厕所传来冲水的声音,黑老哥出门一看,露出一排沾着烟渍的牙,眼里满是赞赏:“呦!这衣服穿你身上还真不赖!”
调侃完,自己来了兴致,面朝镜子端平有劲敬了个礼,手臂崩得紧紧的,动作相当标准,隐约可见当兵时的凛然正气。
收拾得差不多,黑老哥发话:“走吧。”
许幻应着“嗯”,临出门,却又返回床边,在脏衣的兜翻摸。
“找啥呢?”
“没什么。”许幻把东西塞到口袋,一笑:“走吧,黑哥!”
学校是许幻的母校,黑老哥见他对这里也熟悉,也没带他到处认路,只嘱咐他学生放学后记得检查教学楼的门窗电路,晚上和人一起巡视校园。
许幻性子好,想和谁混熟还是比较容易的,一顿饭功夫,他就打听到黑老哥一直让他留心的竹林究竟发生何事。
黑老哥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想怎么开头,最后还是忍不住直说了:“哎,你也知道,现在都讲科学,不讲那些神神鬼鬼的,但有些人还是迷信,遇见点风吹草动就说闹鬼!”
许幻眼光一闪:“黑哥,你是说有人传竹林闹鬼?”
黑老哥冷笑:“你身正不怕影子斜,还怕鬼吗!不过老一辈都说学校是建在坟堆上的,人多可以压制阴气,若是破了风水,就会招来些不干净的东西。我可不信!不就是鬼,有本事单打独斗,谁怕啊!”
许幻给他夹了点凉菜,笑道:“确实。”
黑老哥嚼了个花生米,哭笑不得,语气里露出几分无奈的疲意:“我们不怕,可孩子们怕啊,都是些半大的毛头,听说竹林不干净非要来玩,大半夜不回家,翻墙进来,本来我们就是批评教育,可一连好几天,学生哭着喊着见鬼了,有几个还吓病了,越传越凶,弄得住校的孩子不敢住校,学校领导也冲我们发脾气,唉!”
学校半夜闹鬼,说的轻可能是有小偷小摸,说的严重,那是传播封建迷信思想,现代社会,三人成虎,众口烁金,就怕本来没啥,谣言乱传乱演,造成恐慌可就麻烦了。
“67、68号烩面!”食堂窗口传来吆喝。
“来了来了!”黑老哥风一般带着许幻起身端面。
面白汤鲜,上撒一把绿葱香菜,浇了一勺芝麻辣椒油,香得人口水直流,每碗旁边还贴心配送一碟白胖脆生的糖蒜。
“呦,今儿还有糖蒜,运气不错!”
黑老哥冲打饭卡的小兄弟笑眯眯套近乎:“小庄儿你看,新来的兄弟,有事你招呼他啊,我再拿碟儿蒜!”
小兄弟没搭理他,只顾后面的学生刷卡,其实也是默许了。
配着糖蒜,许幻手里不停搅着面片,目光却从学校食堂油腻的玻璃门探出去,向西南方向瞥去。
那是一处花园,中间几丛碧绿细竹在阳光下格外娇柔清新,他端碗吸了口热汤,试探道:“就是那儿?”
“对,就那儿!你说屁大点地儿,那竹子能有两丛吗,能藏个鬼啊?”黑老哥很是郁闷,气呼呼地吸溜烩面,“你们晚上巡逻时注意点,要真是小贼就拿下!给咱们保安队出出气。”
许幻应和着点头,筷子挑起片热腾腾的素烩面放进嘴里,也吸溜起来。
吃罢午饭,黑老哥有事走了,许幻臂夹制服帽,独自一人在校园里瞎溜达。
此时走读的学生都回家午休了,住宿的学生也在宿舍抓紧时间休息。高中的生活啊,三点一线,朝六晚十,虽然累,却如此令人怀念。
午间阳光正好,安静地晒着操场,从操场边高大的桐花树下穿过,许幻来到挨着礼堂的小竹林。
市区的竹子很难长大,这么多年,它仍旧纤细柔弱,绿意莹莹。
竹林旁还种着两三株紫薇树,荆条潇洒,此时未开,旁边有段露天石廊,灰白石栏上缠绕着早开的紫藤萝,满目紫白,如紫瀑飞泄,又如紫绢流珠。
看着倒是赏心悦目,哪里能想象夜里的恐怖。
许幻本来也只是随意看看,他对刚才黑老哥说的闹鬼的传闻还有些怀疑。
如今世界,到处都是人,人气一旺,自然就压制阴邪之气,气法灵识所传甚少,道法修行就派不上用场。
这些年来,佛门道门许多高人陨落,世人浑然不知,正是因为此界祥和,邪魔妖怪难觅行踪。
长在新时代的许幻也更相信非鬼怪所为,只是小贼的偷摸行径。
忽然,深处的竹枝上有点闪碎的银光,似乎挂着个什么东西。
他拨开竹枝,原来是个小小的护身符。
在竹枝上挂护身符本来就是很奇怪的行为,而这个护身符四方形状,透明塑纸下端缀着一个银铃,口封得死死的,应当是个哑铃,看成色,像是最近才挂上的。
许幻正要伸手取下,突然!
铃动声响!
叮铃铃——叮铃铃——
哑铃并不会响,这声音从何而来?
他捏住银铃,心神一凝,威严双目盯着竹枝,探问:“魂何在!”
万物宁静,竹林无风自动。
刚说此界祥和,无见鬼神,那这是什么情况?
两三片竹叶从他的肩带帽檐处飘摇落下,林风呜呜咽咽,似在哭诉哀求。
铃也在动,却没再发出丝毫声响。
许幻察觉到来自异世的气息,他头脑里飞速回忆早前学过的咒法,心神穿过虚无连接气息,见其并无恶意,与之约定:“夜将至,魂将安,三生界,因果转!”
竹林接受约定,默认之后渐渐恢复安宁之态。
许幻悄然留了道守护之气,而后抚开碧绿竹枝,转身离去。
身后,叶遂宁,铃渐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