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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不辞而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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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他醒了!”
耳边传来一声开心地大喊,一个小僧手匆匆放下药碗,激动地冲出门去叫人。
“哎……”床上的人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想翻个白眼让小僧安静,结果白眼还没翻完,自己又翻睡过去。
再次幽幽醒来,屋内光影清暖熟悉。
他的手腕上搭了三指,青色的脉管分明,一位面目和善的老居士坐在床边,正在严肃认真地给他把脉。
“气血肾虚,阳气亏耗,休养了这么些天,也该醒了。”老居士把过脉,将病人的手轻轻放回被子,回头说,“总之,能活过来,已是万幸。”
老居士身旁还有一位怒目威严的红袍老僧,着急问:“真的没事吗?”
“呵,怎会没事。俗话说,一滴精十滴血,就算是豪猪配种也没有这么用的。再救晚点,那地方就要彻底废了。”
床上的人开始还没听懂,后来听明白了,虚弱抓住老居士的衣袖,心惊胆战:“废、废了?!”
老居士和老僧同时回头,看向苏醒的病人:“许幻,你醒了!”
“咳咳,张居士,笑了大师……水……”他实在渴的厉害,忙要了口水喝。
笑了大师端来水,张居士扶他坐起来,喂他喝了口温水。
许幻皱着眉头,忍痛坐起来的时候就觉得难受,尤其是自己的下半边身体,又麻又痛。
被子底下,他没有穿任何东西,但是那个地方感觉十分肿痛,稍微和被子一摩擦,都疼得人直吸凉气。
一想起那混乱的七天七夜,那蚀骨销魂的滋味,许幻的俊脸瞬间通红,眼睛来回乱瞟,不知要看那里。
“没伤到根。”笑了大师冷冷出声,“你的事,我们都知道了。”
许幻尴尬:“啊,都知道了?”
笑了大师怒其不争,低喝:“孽徒!想什么呢,当然是只有几位长老知道!你还想嚷嚷的全寺皆知?哼,你给我好自为之。”
张居士将许幻重新放入被子,盖好,嘱咐道:“你昏迷了十几天,高烧不断,身体也虚的厉害。能醒来,已经是捡回一条命,你先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许幻不敢顶撞两位长辈,“乖巧”缩在被窝里,点头说:“好。”
张居士收拾了药箱,与笑了大师准备一起出门。
许幻实在忍不住了,期待问:“白泽、不是,我是说宗主呢?”
张居士收着药箱不说话,笑了大师的表情也变得不太对,摆摆手,皱眉严厉教训说:“你先养好自己再说!”
说完,一甩长袖,大步走了。
张居士跟在后面,回头看了眼许幻,叹了口气,眼神里流露出几分遗憾与可惜,安慰说:
“白泽无碍,他下山处理余留的事情,需要些时日才能回来。你安心休养,把身体养好,后面还有许多事要你出面。”
许幻虽然觉得奇怪,但是知道白泽无碍,就松了口气,笑着说:“居士辛苦,多谢居士,我替我的命根也多谢居士!”
居士微微一笑,提着药箱挥手走了。
等人都走了,许幻发现自己竟然睡在清净堂的正屋,也就是白泽的屋子。
肯定是白泽嘱咐的,将自己安置在他的屋子里,睡在他的床上,盖他盖过的被子。
他肯定知道我醒来会想他,想去找他,就让我睡在这里,让我舍不得下床,耐心等他回来。
虽然不知道白泽怎么把自己带回来的,但是勉强捡回一条命,身体也没有彻底废了,真是令人欣喜。
许幻带着这份窃喜,嗅着棉被上干净熟悉的气息,喜滋滋又昏睡过去。
之后的几天,是小僧善心、法诚和弘愿轮流照顾许幻。
他们几个之前就和许幻熟悉,虽然照顾地不细致,但也还算用心,没有让许幻又受额外的伤。
不过,三个小僧似乎也有心事,每次许幻旁敲侧击问关于白泽的事,他们就一致默契的回答:
不清楚,不知道,不要问我。
搞得许幻越来越怀疑。
因为身体的原因,他每天都披着一件宽衣,这两天感觉没有那么痛了,他终于可以走下床。
善心给他带了午饭,拗不过许幻的要求,没有放在床头,而是放在木桌上,等许幻走过去吃。
许幻忍着痛麻,挪到了桌子旁,小心坐下。
“清炒杏鲍菇,香干芹菜,韭菜盒子,黑豆饭,不错,又是这些。”
许幻看着桌上的菜,非常欣慰,虽然吃的有些腻烦,但还是坚持吃。
善心瞥了眼这些几乎看不到油水的菜,忍不住吐槽:“怎么又是这几样?未果师兄,你就不能换几样吗。”
尤其是韭菜,善心最讨厌吃韭菜了,闻到味道就想吐。
许幻扫着桌上的饭菜,看了眼善心,心疼又无奈,幽幽说:“唉,你不懂。”
我可是错点要废了,总得吃啥补点啥吧。
善心并不知道许幻具体受了什么伤,怎么受了伤,只知道好像伤到了腰肾,幸灾乐祸地说:“叫你平常色眯眯盯着宗主,看,报应来了吧。”
那这报应可真值!
许幻听着这话,心里反而更加得意,懒得回善心,自顾自吃得心满意足。
善心在一旁,悄悄舒了口气。
他们答应过笑了大师不能在未果师兄面前提宗主,不对,是不能提白泽。
刚才他脱口而出,幸好未果师兄最近心智仍未恢复好,没注意到他的话。不然,自己可要惨了。
时间流逝,又过了半月有余。
许幻每次想要问白泽的情况,都被人用话挡回来。
他没办法,软磨硬泡要回了自己的手机,用现代科技联系许久不见万分想念的人。
有事没事,他窝在清净堂的各个地方,给白泽发微信,发表情,发语音。
“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在干什么?”
“锦鲤好想你。”
“小花好想你。”
“我好想你。”
“你看到了给我回消息好吗?”
“是出了什么事吗?回我一下,别让我担心。”
“白泽,你理理我。”
“白泽?”
……
一条消息都没有回复。
“打电话也不接,发短信也不回,你是准备对我吃干抹净,拔穴无情吗。”
许幻穿着大厚风衣,坐在光秃秃的樱花树下,撸着花猫,捧着手机发牢骚。
最近天冷了,小花也怕冷,直往他的腹部钻,想裹进去取暖。
他捏着猫耳朵,心想:白泽衣橱里的厚衣服都没带走,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小花,你说他怎么出去那么久都不回来?”
“咱们下山找他吧。”
脑海里一阵清明,许幻想通了,对啊,我现在能走能动,之前为什么没想到下山去找他呢。
说着笑起来,飞快地回到房间,收拾起行李,准备下山。
他换了一件很厚的灰色冲锋衣,背着刚入寺时的大背包,怀里抱着只喵喵叫的大肥花猫,一步一步朝寺门走去。
许幻半只脚刚踏出善缘寺的大门,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慈爱的呼唤:“未果。”
这声音……为何如此熟悉。
许幻抱着花猫,僵硬地转身,只见一位白袍红袈的老僧,胸前垂挂缨络念珠,慈眉善目,和蔼地望着他。
“未果,你要往何方?”
这是?
这是——
“师父!”许幻惊讶万分,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自己的师父。
眼前这人,分明是师父,也就是善缘寺的前任宗主,早已圆寂的笑然大师!
“你要往何方?”笑然大师慈祥地望着他,和善地问。
我要往何方?我要往何方?许幻的手顿在猫背上,一片迷茫,自己也乱了。
“我要去找他。”他喃喃说。
笑然大师望着他,叹了口气说:“你留下吧。我已失去一个徒儿,不能再失去另一个了。”
许幻不解:“什么,师父,你失去谁了?”
笑然大师没有明说,只是温和地劝说:
“未果,你现在出去,所有人都会知道你们之间发生的罪孽,你会被逐出山门,他也会身败名裂。我善缘寺,也无人可以继承。”
许幻不依不饶地问:“师父,你告诉我,你失去谁了?”
“你现在出去,以为就会有一个善终吗?上一次,他选择了善缘寺,舍弃了你。这一次,他还是会舍弃你。”
“舍弃我?”
“是啊,傻孩子,你只要供出是谁引诱了你,胁迫了你,就能继承善缘寺,就能成就佛位,你为什么要走呢,留下吧。”笑然大师不停劝说。
许幻握紧手心,指甲刺透皮肤,让疼痛从手心传来。
他慈悲地面对笑然大师,行了一个躬礼,认真说:“师父,不论是留下,还是出去,我要去往的方向只有一处。”
“就是他所在的地方。”
故地魂归,魄来安兮。
罪徒又来,再扰佛门。
许幻已经勘破自己所处在一片灵识构成的幻境之中,思来想去,清明回答:
“他选择我也好,舍弃我也好,我奉上我的心,任他来去。”
“佛祖见谅,前路有人,我心执念。”
幻境中下起了雪,笑然大师微笑着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幕中,暮鼓晨钟楼传来一声响彻的磬磐之音,通生死门。
眼皮沉重如山,许幻艰难地睁开双眼,这次才是真正地从死地归来,重获新生。
满室药香,床头门扉到处贴挂善缘僧众手抄的佛经梵文,祈福祝词。
许幻口内苦涩,身体虚弱,目光幽然扫过这熟悉又不熟悉的房间。
此时,距离他阳鼎身破已过了将近三个月。
窗外正在下冬末初春的最后一场山雪,也是新岁伊始的第一场。
“下雪了……”
你又不辞而别,白泽,你果然舍弃了我。
所有人都以为许幻昏睡的这三个月毫无意识,但其实他隐隐有一点。
他从善心絮絮叨叨的的哭诉,弘愿小声迷茫的自言自语中,许幻知道他昏睡的这段时间寺里发生的大事。
善缘宗主白泽一身破烂血衣背着他出现在山门之外,一步一血印,将重伤若死的许幻背回善缘寺。
事出紧急,善缘寺闭山,谢绝游客。
在清净堂闭关三天三夜为许幻疗伤后,召集全寺僧众,前往戒律堂。
那日天阴沉如墨泼,怒目金刚三头六臂,戒律堂内外气氛肃静。
白泽先是将宗主之位传给弘愿,在弘愿成年前,由未果代掌善缘寺,笑了大师辅佐。
僧众一片哗然,纷纷不解。
而此时,白泽面不改色,当众承认犯戒。
他当着众人的面解开象征宗主之位的无垢白袍,取下水红色结珠璎珞,跪在怒目金刚座下,请戒律堂长老笑了大师亲自执刑。
受金刚降魔杵一百零八击,将自己逐出山门!
掌管戒律的笑了大师忧心忡忡地望着他,咬着牙没有手下留情。
一百零八击后,白泽的后背已经血肉模糊,站都站不稳。
弘愿心疼地要掺扶白泽先回清净堂休息,但白泽却倔强地拿起自己的水蓝色外套,披上。
他轻轻摸了摸弘愿的发顶,拂开所有想上前的僧众。
朝佛祖合十告罪,独自一人,跌跌撞撞走出善缘寺。
那身影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微小蓝点,雪化一样消失在转圜的山路。
然后,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