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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为故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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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臂坐在火车上,千里良田从窗外转瞬即逝,许幻仍旧心思恍惚。
自己这么就回来了?
手机就搁在上衣口袋,还散发着灼人烫度,微微火苗隔着布料燎拨他本就动摇的心。
他强忍不去点开微信,去看他从昨夜到现在已经看了上百次的回复。
“好”
短短一个字,没有标点,没有表情,没有语气。
许幻不知对面的人究竟是怎样想的,到底对自己的归来是期待多一点,还是忧恼多一点。
又或者,什么情绪也没有,就像面对一位熟悉的、关系一般的旧相识,别人有求于他,他刚好有空,就同意来了。
烦躁,许幻忽然有些头疼,不知道自己回来试这一次,对不对?值不值?
如果,他是说如果,自己再见他,已经失去了六年前的冲动,他们是不是就能回到当初同门之间单纯无垢的关系?
答案从见到他的那一刻,已然明晰。
许幻站在出站口,从纷乱嘈杂的尘世,从流年相思的苦海,一眼望去,眼里便再看不见其他。
只有那袭白袍清疏的影,像幽幽山涧流出的冰融之水,所经之处春暖花开,万物复苏。
情,又破土。
什么对不对?!
什么值不值?!
那是他日思夜想的人,是清修多年第一次想要拥有的人,好端端站在自己面前,他又不是无欲无求的佛像,怎么可能轻易忘掉!
他按捺心中的虚妄惊颤,快步走到那人面前,隔着六年的挣扎,六年的忍耐,故作平静地开口,唤对面人的名。
“……白泽!”
眼角的红出卖了他的激动,可他已经尽力了,唯有一点破绽,但愿对方不要察觉。
“好久不见。”
与内心岩浆喷发的气势恰恰相反,两人之间的久别重逢就像放久的白水一般寡然无味。
白泽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眼前多年不见的人,一脸淡定地问:“你没带行李?”
许幻双手一摊,又侧了下身,把身后的背包露出来:“就一个包。”
白泽点头,转身指了下路上拥挤的车流,说:“那就走吧。”
“好。”
许幻亦步亦趋跟在白泽身后,现在都觉得自己走在铺满棉花的梦境里。
刚才正面看他,少年时的清秀稚气褪去不少,含冰带凌的双眼被时光浸润,眉目英挺,眼眸清润。
许幻在他身后肆无忌惮地窥视,在心里偷偷比划白泽的身量、腰身,看与六年前比还有哪些变化。
高了不少,身量比六年前更为挺拔俊秀,走动时,隔着白袍僧衣,也能勾勒出他流水般清隽的腰身,修长的双腿。
背永远是直棱棱的,白袍掩映,露出一段干净的脖颈,窝儿的形状也十分好看,后面垂着水红色结珠的璎珞,一步一颤。
白袍?!红璎珞?!
许幻猛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他两步追上前,挡在白泽面前,声音都是沙哑的,半开玩笑地问:“你怎么穿这身出来?”
他竟然穿上了白袍僧衣!他竟然戴了红色璎珞!
他该不会……
白泽淡淡看着他,无悲无喜,冷淡说出让许幻彻底崩溃的事实:“身为善缘宗主,自然要穿白色僧衣。”
宗主?!
好啊!好啊!
我在远山被相思折磨痛不欲生,面壁思过险些走火入魔,你倒好,你倒好,竟然当了宗主,成了佛位!
那年那事那情你都忘了吗?
为什么要在幼时走进我的生活,为什么要在当时救下我性命?
从年幼到年少,从懵懂无知,到情难自持,偏偏是你,怎么偏偏是你!
怎么偏偏是你……
许幻由喜到怒,再到万念皆空,仅在一息之间。
天堂堕入地狱。
他看着眼前人,头一次觉得无比陌生。
不、如、不、回!
白泽在路边取了车,载许幻回善缘寺。
一路相顾无言。
洛城因道路施工,主干道上到处围着蓝色的挡板,机械咣咣开凿挖掘,洒水机昼夜不停运作,还是会放跑一些尘土,将本就干燥的空气染上浊尘。
许幻的一颗诚心,也在三月的天气里蒙尘了。
他坐在副驾驶,气恼地单肘撑车窗,一双锐利的眼睛恨恨瞪着专心开车的白泽,心里已用自己的猫爪将白泽挠了成千上百遍。
每挠一道,就让白泽哭着叫一声“我错了”!
但现实却是,白泽看都没看他一眼,始终未理会他。
你看我一眼。
求你,看我一眼。
我怕我撑不住,会死掉的。
群魔乱舞,许幻的内心已经开始动荡。
车里气氛很是微妙,因路障等红灯时,白泽随意按开音乐,霎时,音响里涌泄出《大悲咒》的乐音。
《大悲咒》梵音轻呗,奇异地安抚了许幻的心。
许幻从别扭的情绪中解脱出来,只是他还暂时没想好要怎么处理这突变的情况,一时闭上眼,又迷茫了。
“未果,累了吗?”
白泽半天没感觉到许幻的视线,微微侧目,见许幻一脸疲惫,眼圈青黑,眯着眼睛似是要打盹。
念起同门情谊,想多问一句,需不需把音乐关了……
话还没问出口,就听见许幻嗤笑:“未果?大师真是贵人多忘事,小人早就还俗,俗名许幻。”
白泽面色不改:“许幻,需不需要把音乐关了?”
“不需要。”
许幻假寐,心里翻江倒海。
自己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回来,心心念念的人却出世了。
有光明的前途,有无数的信众,有高深的道行,自己算什么呢……
纠缠?罪孽?要渡化的凡心?真不能细想。
唉,世间还有比他更悲催的人吗?
走出市区,车开的就快了。
到达青山脚下恰是五点半,天色渐昧,白泽把车开进一户村民家中,将油钱交给车主,双手合十道了声谢。
车主数着钱,笑脸憨厚:“大师,您也快回去吧,您说您用车就用吧,还给钱,这怎么好意思!”
白泽回道:“善缘无量,这是施主应得的。”
车主挠头大笑:“什么应得的,要不是善缘寺在这儿,俺们村儿还穷着咧,哪儿能开上车!大师放心,明儿的菜俺和俺爹跑腿送。”
白泽感激行礼:“有劳了。”
和车主说完话,他转身开了车门。
许幻歪在副驾上,一脸安详,因为疲惫,脸色看起来可怜兮兮的,白泽手一犹豫,还是拍醒了睡得香甜的许幻。
许幻从好梦中睁眼,看见白泽,迷糊问:“我怎么睡着了?”
白泽没有回答,只是平和道:“回去了。”
“哦。”
白泽说完就先行走了,许幻赶紧解开安全带,下车跟上。
青山连绵,暮鼓晨钟,善缘寺就藏在这座占尽灵秀的青山之中。
寺庙香火很好,尤其这个季节,尘世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上山路上还能看到赏花晚归的游人。
有老人远远看见白袍僧衣的白泽大师,虔诚地双手合十,颤巍巍向他鞠躬行礼。
白泽也驻足停下,安然回礼。
辗转过一路绯霞桃花,抬眼便见满是青苔的巍巍山门。
山门上书“善缘”二字,经年风雨,不复当初朱红颜色。
许幻立在山门之下,心念丛生。
故地魂归,魄来安兮。
罪徒又来,再扰佛门。
他郑重跪下,牢牢磕了三个响头。
一是歉,二是念,三是感激。
唯独,不悔。
许幻抬头望去,那人已踏上青石长阶。
长路独行,振白衣飘摇,动璎珞似血。
佛祖见谅,前路有人,我心执念。
·
踏遍青阶,才正式入门。
寺门朱红,清俨端严,两侧种着国花牡丹,这时节芳姿未展,倒显得有些寥落。
门前有一小僧在扫地,看见白泽,赶忙行礼:“宗主大师。”
白泽应了一声,问:“善心,你怎么现在扫地?”
小僧善心红脸道:“我昨日犯了口戒,笑了大师罚我扫一个月山门。”
白泽皱眉:“第几次犯了?”
善心:“……第六次。”
白泽:“再加一个月。”
“啊?”善心一脸苦瓜相,“是,宗主大师。”
白泽离去,善心继续扫地,扫到一双大脚,头也不抬嘟囔道:“让让,让让,寺里关门了,你明天再来吧。”
“我偏要今天呢?”
善心一捋袖子,准备给人点颜色:“我说你这人……未果师兄?!”
他揉揉眼睛,上上下下把许幻看了一遍,不确定地问:“你,是未果师兄吗?”
“不是。”
善心正要犯口戒,就听高大男子说:“我是许幻。”
“我管你猫幻、狗幻,你……”等等,未果师兄的俗名不就叫许幻吗?
善心当时还小,对许幻的事却也是了解的,他愣愣地盯着许幻的腹部,眼神里的探究把许幻看毛了。
自己就是开一玩笑,这孩子怎么魔怔了?
眼看白泽走远,许幻也不再逗弄善心,跑去追白泽。
寺里的僧众皆穿灰衣,白泽一身雪白,所到之处,众人无一不停驻行礼。
白泽带许幻到后山寮房,许幻当年的住处已经安排了其他僧侣,白泽便将他暂时安置在自己禅房的偏堂。
僧众秉持传统一日两餐,但因山上有正在长身体的小僧,斋堂也备了晚饭,白泽知道许幻这几日三餐不继,就亲带许幻去斋堂用膳,还引起一阵骚动。
一半是因为平日里不常出现在斋堂的人出现了,一半是因为多年前狼狈离开的人也出现了。
下了晚课,距离熄灯还有半个小时,百多善缘寺众的【紫觉结缘群】炸了。
善名:未果回来了?!我没看错吧?
善心:[流泪]没错,未果师兄还跟我开玩笑了。
善导:什么玩笑?
仁见:好奇。
仁念:好奇加一。
法诚:师兄们在说谁啊?
……
群里就此事疯狂刷屏,都在讨论未果回来的事。
善心:好像是宗主大师亲自接他回来的,我看见未果师兄追着宗主。
仁念:宗主大师还带他去斋堂吃饭,吃的馒头、青菜炒木耳、烧豆腐!
善导:未果今天住在宗主的香寮。
善心:未果师兄不是破戒被逐出去的吗,怎么回来了?
善心撤回一条消息。
法诚:什么破戒啊?
善名:@善心谨言。
善心:罪过,罪过。[擦汗][合十]
戒律堂-笑了:本群已禁言。
戒律堂-笑了:@全体成员本群为佛法交流群,请不要讨论无关消息!所有发言的人明日辰时到戒律堂领罚。
僧寮内哀鸿遍野,清净堂却静若无物。
正堂之上燃着一盏油灯,白泽洗漱已闭,盘坐蒲团,背挺得直直的,接着打坐。
偏殿中,许幻脱了外衣躺在木床上,棉被覆身,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发呆。
最后,灯熄了。
眼也闭了。
六年后的重逢,带着些许遗憾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