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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端一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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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航的夜间航班,经济舱座位逼仄,许幻高大的身躯蜷缩其中,脸色很差,手脚都伸不开。
唉,每次坐飞机都像受刑……
许幻身旁坐着一位中年大妈,飞机快要起飞,却解开安全带站起来,脸朝后高喊自己的亲戚。
飞机上的泰国空乘人员在舱后喊了好几声,不管用,一个泰国小哥冒着危险快步疾走到跟前,按下大妈:“女士,飞机快要起飞了,请您坐好!”
大妈嘟囔了一声,才乖乖坐下。
许幻每次坐飞机都有很大的反应,这次也不例外。
他紧紧抓住前面的椅背,等待飞机滑过跑道,冲上黑沉的云霄。
飞机上短暂安静了一会儿,过了最初的适应期,他已经安稳下来,手交叠在腿上,闭目养神。
耳边低声嘈杂,音乐外放,空姐来回走动卖饭,也有人打鼾、说话,情侣低声的亲昵,孩子嗷嗷的哭喊。
鼻尖始终萦绕饭香与脚臭混合的奇异味道,在这狭小空间上演着世间百态。
头昏昏沉沉,他却意外陷入一个缀满垂枝樱花的清凉梦境。
一座清幽山寺,微风凉爽,吹过沙沙青沥的竹林。
和煦的春日暖阳跃过高大繁茂的垂枝樱花,斑斑光点洒在小小居士纯黑的海青上。
小居士枕臂斜倚垂樱下的石阶上,海青铺开深浅不一的黑,上面几点粉白花瓣。
他怀里窝着只圆滚滚的橘猫,小手在猫软糯的毛上慢悠悠撸过,橘猫眯着眼,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猫忽的睁眼,尾巴一翘,有人来了!
来的是个灰袍小僧,长了一张很好捏的脸,白白嫩嫩,唇淡齿白。
小僧桃花眼含冰带凌,语气冷淡:“我的鱼呢?”
小居士坐起身,笑兮兮托着橘猫的大屁股举到脸前,懒洋洋道:“喂大花了。”
大花一脸无辜。
它在两人之间逡巡一番,实在不能理解眼前的状况,软软喵了一声,从小居士手中挣扎跳走了。
“你!不可理喻!”
小僧气极,蹦了句刚学的成语,扑上去要为自己的鱼报仇。
海青广袖蹁跹,画面一转,小僧怒气冲冲看着樱花树转到头顶,自己反被高一头的小居士压在身下。
“哎,你眼睫毛好长!”小居士像是发现新大陆,用手指去戳他的睫毛,欣喜叫道。
小僧下意识闭眼,睫毛乱颤,红着脸怒吼:“你放开我!”
“不放!”
“放开!”
“不放”
“……”
“女士,请您放开,我们不送榨菜。”女乘务员好脾气地给大妈解释。
“那么贵一份儿炒米,连包榨菜都不送,太小气了。”大妈失望地接过锡纸餐盒,絮絮叨叨地抱怨,“你们公司太抠了!”
女乘务员努力保持职业微笑,越过大妈,轻声问靠窗的许幻:“先生,请问您需要晚饭吗?有炒米、炒面、面包、方便面和水。”
“啊?”许幻从满是花枝的梦境猛然回到逼仄的现实,几秒才反应过来,“一瓶水,谢谢。”
付过钱,接过水,许幻艰难地拧开瓶盖仰着脖子灌水。
水还没灌到嘴里,飞机突然剧烈一晃!
啊——
飞机上的人猛被震醒,一片恐慌尖叫。
大妈忙扶住险些摔倒的送餐空姐,空乘小哥左摇右摆跑到舱后,和机长室确认情况。
当即用对讲机镇定播报:“飞机遇到气流,有一些颠簸,请您系好安全带,不要上厕所,谢谢配合。”
空乘小哥站在原地又播报一次,安抚人群。
突然后面有人惊恐叫喊:“卧槽!外面那是什么?!”
许幻下意识看向窗外,也惊了。
不远处夜空旷野,霹雳闪电,紫电一道道撕裂黑色狰狞的苍穹,听不见声音,但能清晰看到雷电一步步逼近,像一条绵延千里的巨长紫光龙,魔爪獠牙要包围飞机!
正常的闪电绝不是这个样子!
他眼神一变,靠,谁把这玩意儿放出来的?
这玩意儿名叫“紫龙咒”,看着可怕,其实就是一道虚幻光影,但若不及时收服,会给人群造成恐慌。
当恐惧达到一定界值,“紫龙咒”就会实体化,再劈过来,就和真闪电一样。
一路花火带闪现!
如今天下还算太平,许多秘法早已湮灭,谁能在天际设下如此阵法。
两百多条性命啊,可不是闹着玩的,若不是今天他恰好在,怕是要酿成一场大祸!
许幻脸色苍白,他还是不习惯坐飞机,内心始终藏着一种隐秘的恐惧,但现在不是理会恐惧的时候。
他命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坚定,转向窗外,双手迅速结了个达摩法印,以目为神,以手为印,开口诵念法咒。
一时间,祥和的佛光笼罩飞机,只是除了许幻,谁也看不见。
沉夜黑幕中,飞机如同一片金色的树叶在天际飞过,紫龙被金光背后的宝相庄严镇住,闪光减弱。
飞机安稳下来,旁边的大妈吓得不轻,手忙脚乱解开安全带,站起身想到后排儿女那里看看情况。
许幻从镜面察觉大妈意图,无奈转头,沙哑低吼:“大妈你坐好!”
大妈被他阴沉的面色吓到,后面泰国小哥也再三广播让她坐下,大妈只好讪讪坐下,委屈地说:“小伙子长得些俊,脾气些差,还没对象吧?”
许幻一头黑线:“闭嘴。”
他已经很好脾气了,大妈你一直不守规则,很危险啊。
大妈像是没听见,一直小声数落许幻胆小:“你看你,一个大男人,脸都吓白了,脑门儿上都是汗!”
许幻自动屏蔽“大妈咒”,接着诵法施印。
天际狰狞霹雳的紫电渐渐浅了,众人都以为航班飞过了危险区域,松了一口气,接着恢复之前的喧喧嘈杂。
许幻捏捏眉心,只有他看到,千里紫龙收了带电利爪,化成一道细长的紫色光线,从远处飘向飞机,旁若无物地穿过机舱的透明圆窗,在他震惊的目光中温驯地缠到他的手腕上。
紫线缠在他的腕上,一个用力,割开一道小口子,紫线沾上许幻的血,才彻底安份,在许幻眼前消失不见。
许幻一愣,等等,这是——要认他为主?
他见紫线没有戾气,尝试召唤紫线,却发现它像是消失了,怎么叫都不出来。
这是咋回事?!
旁边的大妈眼尖,发现他手腕上有点血渍,忙从口袋掏出吃饭送的餐巾纸给他:“哎呦,怎么流血了,快擦擦!”
许幻接过纸巾,看着大妈世俗浸染的面容,心想大妈虽然聒噪、不守规矩,但并非一无是处。
大妈也有善良的一面。
他低头合十:“谢谢大妈。”
大妈摆摆手,又去解安全带。
许幻无语,这大妈怎么老和安全带过不去!
大妈瞪了他一眼,咋咋呼呼起身:“咋了,我去厕所你也管!”
许幻摇头,不敢不敢。
大妈暂时离开,身边才有片刻清净。
许幻觉得脖子凉飕飕,一摸发现刚才的水都洒进去,他攥着纸巾对着窗户擦脖子,擦到喉结,突然又回味起刚才被打断的梦境。
梦里的两个孩子,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那个场景,他也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可他绝没有压着唇色浅淡,眼神冰凌的小僧,出言不逊。
他一直视那人为珍宝,阴差阳错生出情思已是大不敬,面对那样稚嫩可爱的他,许幻恨不能护在身后,才不忍心亵渎。
但是,长大后的那人眼睛确实漂亮,桃花眼霜雪凝露,眼睫毛很长,根根分明,冬天落雪时,还能粘上雪片。
天太热了,许幻已经多年没见过雪。
但他总是忍不住肖想,舔去雪片时那人生涩的反应,越想越热,越想越颤。
六年了,不知道他变成什么样子。
是不是还是我喜欢的样子?
我们很快就能再见了。
他欣喜而期待,隐忧而却步。
飞机降落在机场,三月春寒料峭,夜风很冷,许幻披上外套走下飞机,过海关时,在人群里又看到曾去观音寺的两位女子。
两女穿着外套长裤,背帆布包,结伴取行李箱,撩着头发言笑晏晏。
果然,有缘自会相见。
许幻想起两女离开山寺后,某天泰国上师还特意问他为何要帮两女捐功德,买药汁。
他当时一笑,解释道:“白裙女子背包侧放有一卷檀香,是清迈一座寺庙赠给义工的,我看她举止得体,态度虔诚,当然不好意思诳她。紫裙子虽然态度敷衍,但是对佛祖并无不敬,自然也要点拨开解,广结善缘。”
上师说他有佛缘,他却不以为然。
他说:“上师不知道,我曾是个佛修,也是个犯了戒还不知悔改的弃徒。”
不知,也不想。
现在也挺好,没有戒律约束,他爱怎样就怎样。
他抠开手机,换上手机卡,开机登录微信,红标猛闪,积攒的消息一下爆炸。
他站在风中挨个删除信息,最后手指停在一池荷花锦鲤头像后,颤抖点开,删删减减打了个行字。
“我回来了。”
停了一会儿,又担心对方消息太多,忽略划过,按下语音,顿了好几秒才组织好语言。
“我明天下午三点半到车站,来接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