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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心诚则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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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国春武里府,锡昌岛,下午三点半。
天闷热得不像三月初,仅登百十个石阶入寺,就大汗淋漓,简直要了人的小命。
草帽白裙的年轻女子从背包侧边抽出一张湿巾,擦净手心的汗,低头虔诚地往功德箱里捐了五十泰铢,然后小心地接过大娘递的东西。
一小捆香、一瓶香油、两支小拇指粗细的白蜡烛,以及一串粉色珍珠长挂。
她捧着香烛,偏头小声问被“冷落”的紫裙女孩:“小雨,你看粉色行吗?”
紫裙女孩忙着擦汗,随意扫了眼供台上的珠串堆,也就粉白灰黄四种颜色,她毫不在意:“还行吧。”
白裙女子点点头,径自向对面的佛堂走去。
莫小雨跟在她身后,脱了鞋也走进去。
观音庙的佛堂建在半山腰,临海无壁,一踏进去即见远方澄蓝的海天。
又有一阵清凉的穿堂风,夹杂海水潮气铺面而来,赤脚走在黄赤赤的地板上,登山的燥热似乎消去不少。
白裙女孩无心海景,转身合十跪下。
莫小雨愣在一旁,随她的起身抬头。
只见殿前彩幔垂帷,花草繁盛,香架烛火缭缭,红檐香雾中一尊精致的莲台观音彩绘立像,近三米高,拈花垂目,慈悲笑意。
观音两旁还立着两个道童,应是金童玉女,眉心点红,唇红齿白,绘得十分圆润讨喜,典型的中式风格。
白裙女子起身走近烛架,用别人的烛火点燃白蜡,续在已燃尽的烛台上,然后拆了香卷,以火引香,举香招问:“你来拜吧?”
莫小雨赶紧摇头:“不用不用,你来就行。”
她平素就不喜烧香拜佛,但好友却十分虔诚,拜佛烧香的动作流畅又雅致,倒是赏心悦目。
白裙女子双手捧香跪在地板上,闭眼祷祝,神态安详,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起来把香插进香炉,又开了香油瓶,汩汩倒入烛台旁的香油桶中。
点香、续蜡、捐油,最后一项“挂珠”,莫小雨实在拗不过好友的心意,跑到观音像前,踩着凳子把粉珠串挂在观音拈花的右手上。
珍珠莹莹粉润,从修长饱满的指间摇摇垂坠,衬得观音娘娘慈眉温目,愈发亲善。
莫小雨心满意足地看着自己的作品,十分想拍照纪念一番,但想到拍照是对佛像不敬,只好遗憾地作罢。
这时,寺里又进来几位游客,也是同样的流程。
不一会儿,香炉插满,烛火不断,观音手上、腕上缀满四色珠挂。
莫小雨从包里掏出一瓶水,拉好友到阴凉处看海吹风,稍事休息。
“真没想到,泰国的岛上竟然会有华国寺庙。”莫小雨快手扇风,想驱散泰国难耐的热气,“也不知道谁想的,弄得名堂还挺多。”
白裙女子喝了口水:“等会儿咱们爬到山顶看看,然后再下去叫司机接我们。”
“啊,还要爬上山?”莫小雨心塞,转念一想到好不容易出来玩,怎么能怕累!
再累再热也要爬上去!
莫小雨神游,环顾佛堂发呆,突然看到什么好玩的,一脸坏笑地悄悄撞好友:“快看,那人睡得好香!”
好友随她的目光看去。
佛堂西侧金童影子下摆着一方不起眼的旧供桌,桌上左一个电饭锅,右一个功德箱,中间东倒西歪几瓶开封的香油。
一庙祝趴在杂物凌乱中,枕臂埋脸,睡得昏天黑地,安之若素,隐隐可闻绵长鼾声。
佛门净地睡成这副德行,这庙祝也太“自在”了!
咣当——
不知哪位游客碰倒了香台,惊扰一室安静。
庙祝似被声响吵醒,身子一动,从睡梦中艰难地睁开眼,眼尾还泛着红,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梦游般起身去扶香台。
头上翘起几根呆毛,眼是睁不开的,他一侧脸颊还有手臂压的印子,红彤彤有些可爱。
庙祝扶完香台从两人身旁经过,白裙女子谦恭地行合十礼,轻声问了句安:“萨瓦迪卡。”只是出于礼节,并不期待庙祝回应。
“卡。”庙祝低头扫了她们一眼,似乎还没睡醒,沙哑嘟囔,“几点了?还没下班……”
“啊!华国人?!”莫小雨惊讶。
庙祝倒是很淡定:“嗯。”
两女他乡遇同胞,心情相当激动。而对面的人几息功夫,已经清醒过来,却一点欣喜的反应都没有,准备正式开始工作。
他指指功德箱,懒洋洋开口:“先功德。”
白裙女子赶紧从钱包里双手取出二十泰铢,塞进红箱子里。
庙祝瞬间像是变了一个人,神采奕奕,声音洪亮,开始自己的“讲解”工作。
莫小雨看着这人瞬间变脸,心里已经有些不舒服,再听了他讲解后,更是生气。
庙祝:“这条道叫“不用走”,从山下直通山顶,一次限坐六人,两百泰铢一次!”
两女看着眼前的滑道车,拒绝!
庙祝:“此乃洞穴菩萨,免费进免费出,要敲钟先功德,一次二十!”
莫小雨没拉住好友,眼睁睁看着好友掏了二十泰铢敲了下钟,郁闷。
庙祝:“红绸祈愿,红布上写所求之事,百试百灵,红布黑笔免费,功德你看着给吧。”
莫小雨眼见好友信笃地捐了五十泰铢,在红布上一笔一划写下愿望,忍不了啦!
她出手拦住好友,对庙祝开起嘲讽:“你、你是骗香火钱的吧?”
“对啊。”
不想庙祝竟然大方承认了!
庙祝微微一笑,伸手取过白裙女子写下愿望的那条红绸,缓步走到花架旁,仔细地将红绸系在绳上。
风来,一架红绸随花摆动,飘琪台上烟霞缭绕,香雾霭靄,庙祝的侧颜在烟尘中显得静谧安详,似有出尘之意。
庙祝转身望向莫小雨,清亮的双眼竟把她看个透底。
“你不信神佛,不必如此。”
说完,打着呵欠走下飘琪台,离去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莫小雨不解,自己就算不信鬼神和他有又什么关系!
不过是个要钱的骗子!
莫小雨想追上前理论,但庙祝已经朝山上走远。
她回过头,想与好友吐槽,却见好友正在姿态各异、栩栩如生的八仙雕像前,闭目垂手,安心祈祷。
飘琪台两侧壁画点染如生,左绘“伏虎”,右勾“降龙”。青檐凉影下,两盏丝绢花灯动摇,左悬“合家平安”,右挂“八仙祖师”。
台旁自建成便左右写着汉字楹联,点勾撇捺历历清晰——“祖师笔点紫青云,八仙彩霞施功瑞”。
好友草帽低檐,白裙翻飞,心悦安宁,莫小雨一愣,忽然想:
世人来此,就是求一个心安呀。
小插曲后,两女一路不停接着往山上走。山虽不高,但因天热日晒,走起来也颇费功夫。
“澄澄,你看石头垒那么高是干什么的?”莫小雨舔舔嘴唇,没话找话。
山路两旁,石块从大到小一层层往上垒,像一座座小石塔,高低都有。
好友也有气无力:“估计是祈福的吧。哎,我看到山顶了!”
山顶空间很小,有一处僧侣们打坐的凉台,两女脱鞋步入台上。
亭台中铺着泰式花纹的粗糙毛毡,脚踩在上面又烫又扎,莫小雨低声咒骂一句,学着好友的样子,侧坐毛毡上,对着一尊半人高的金顶立佛合十跪拜。
莫小雨敷衍拜着,她没什么要求的,跟着起身时“哎呦”惨叫了一声。
“小雨你怎么了?”好友忙扶住她,关切问。
莫小雨泪眼婆娑,她、她左脚抽筋,疼死了!
恰此时,一只修长大手探过来,将一瓶青草药汁小心地倒在她筋脉突显的脚背上。
莫小雨惊讶看向来者,是刚才的假庙祝!
假庙祝侧着脸给她上药,视线避开她的脚。他下手很轻,药汁点了几下,就把药瓶交给白裙女孩。
虽然没有碰到她,但莫小雨还是涨红了脸,结结巴巴说:“谢、谢谢啊。”
假庙祝挪到一旁,盘腿坐下,一脸闲散:“心诚则灵,你若心不诚,求谁都无用。”
莫小雨噎住,强自辩白:“你管我心诚不诚!我就是来玩的,图一乐呵!”
假庙祝反问:“是吗?”
这一问倒是问住了莫小雨,她今年毕业,可工作还没签订,也不知想去哪个城市发展,前途不定,总是心神不宁,连和好友出来玩都不尽兴。
人在世上,自然有所求,有所惑,成年人的字典了可没有“容易”二字……除了容易胖、容易穷、容易困!
假庙祝抬头望向云天,海风撩起他微长的额发,露出一双平展眉眼:“求人不如求己,佛祖能渡你苦厄,却不能替你抉择。心诚则灵,诚心诚意做好每件事,自然会开花结果。你不信神明,来寺里参拜也十分敷衍,是指望神明也敷衍你吗?”
“我……”莫小雨张嘴无言。
假庙祝揉揉腿站起来,自嘲般笑出声,自言自语道:“算了,我也没资格说你。”
莫小雨箕坐在地毯上,好友跪在身侧帮她揉脚,她不好意思推拒:“澄澄没事,我自己来。”
脚背有些脏灰,好友毫不嫌弃,边揉边问她好点没。
莫小雨低着头,小声应:“嗯。”
休息了十几分钟,好友扶着莫小雨站起来,两人走到凉台角落,向庙祝道谢。
莫小雨捧着药瓶,真心实意说:“那个,谢谢您啊,听您说完,我心里有点底儿了。”
与其心烦前路,不如诚心做好眼前事,求人不如求己。
庙祝没接药瓶,眼带笑意说:“你们自己花钱买的药,留着吧。”
“啊?”两人不解。
莫小雨一摸瓶底,贴着价签,正好九十泰铢。心里直纳闷,这也太巧了吧,他是怎么算出我会的抽筋的!
“你们两个从哪里来的?”庙祝看两人反应好玩,随口问。
白裙女子温柔道:“我叫季澄,是从鄂省来的,这是莫小雨,洛城的。我俩研究生在泰国实习,马上要回国了,约着来锡昌岛旅游。”
庙祝听见“洛城”两字,神色一变:“你是洛城的?”
莫小雨得意:“对啊,师父去过洛城吗?我们那里的龙山石窟、驮经寺、香山寺都挺出名的。”
庙祝恍惚片刻,似乎才下定决心,轻声问:“你……去过‘善缘寺’吗?”
莫小雨尴尬挠头:“洛城还有这寺?有机会我去找找。”
“有,在洛水以南三十里,一座青山脚下。”庙祝说这话时,眼里藏着一段过往,供着一个人,仅他自己知晓。
季澄直觉庙祝有故事,好奇拜问:“师父怎么称呼?怎么会在泰国的寺庙修行?”
庙祝摇头:“不是修行,只是工作。也别叫我‘师父’,我俗姓许,单名幻。”
“许、幻?”季澄跟着重复。
庙祝许幻静默立着,心中霎时涌过许多情绪。许,是相许的许;幻,是虚幻的幻。
一生相许,皆是虚幻。
再虚幻,也要去试一次,心诚则灵!
六年执念,化为尘土,茅塞顿开。
许幻留两人稍等,去凉台后请来一位泰国老僧。
老僧身穿半臂黄袍,皮肤黑枯,眉骨高灌,垂耳严目。许幻低头与他低声说了几句泰语,老僧才缓踱至凉台座处。
许幻示意两女跪坐,老僧从座下取过金钵,以竹枝蘸水,念念有词,为两位小女子扫尘赐福。
水雾清凉,虽不能解人生困苦,却能缓一时燥郁。
季澄和莫小雨感恩蒙赐,心神开阔,然后欢欢喜喜地下山去了。
下了两步,莫小雨偏头又问:“许师父,你要留泰国,不回国了吗?”
许幻刚说服自己,一身轻松,笑意浓醇:“回,我还有一事未了。”
莫小雨一笑,学他语气:“心诚则灵?”
许幻也回:“心诚则灵!”
目送两女下山,许幻走回老僧座旁,从口袋掏出一百泰铢,双手拜谢,塞进老僧的功德箱中,口尊:“辛苦上师。”
上师施法辛苦,可他也不想同胞破费,便自己出了功德。
老僧抬眼看他,用泰语问:“你要回去?”
“是。”
“清修,还是破戒?”
“看他。”
他若可,我便陪他破戒,堕入红尘;他若不肯,我就找间小庙,了此残生。
许幻拾起地上的一朵靡红落花,独自下山,行至半山,在石塔百草中寻到一尊白石金顶佛。
他遮住佛像半脸,只留白玉般清俊疏落的眉目,似是故人。
他将落花放在佛像手心,眼里不见方才清澄,只有万般缱绻,情人般低语:
师弟,我回来了。
你想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