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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怀南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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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决了花中魂的诉求,许幻又回到学校。除了上班,也在暗中调查秦非云。
秦非云身上也有噬魂,虽然没有噬魂咒诅的力量强,但毕竟是非现世之物,还是要尽快解决。
不过查来查去也没什么进展,学校里的那只黑猫也消失了。
许幻轮休时,先买了一束花,去陵园看了自己父母的墓碑。
墓碑上,父母的照片已经模糊了。
他伸手拂去墓碑上的尘土落叶,把花束摆在碑前。
父母因意外死的早,他几乎没有什么印象,但他还是希望父母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很好很好。
然后他又坐车去了一个地方。
这次他买了许多元宝纸钱,用硕大的黑色的塑料袋包好。
他要去见养自己长大的姑姑和姑父。
姑姑和姑父没有火葬,而是埋在老家的祖坟。
他转了两趟车,来到金盏村附近的张寨,他的姑姑和姑父就葬在这里。
他的姑姑身体不好,不能生育,就收养了失去父母的许幻,视如己出。
来之前,许幻就联系到了许久未联系的姑父的弟弟。
上午十一点多,他到达张寨车站时,张二叔开着电动三轮车,已经在等他。
“幻儿!”张二叔在三轮车上冲他招手。
“二叔!”许幻走上前,笑着打招呼,并从怀里掏出一条烟,递给二叔。
二叔推辞一下,还是收下,开着电动三轮带他去看姑姑姑父的坟墓。
之前姑父还活着时,有时候过节,二叔还会去城里见姑父,给还在上学的他也带一堆好吃的。
方才他匆匆打量二叔,二叔的头发也已经斑白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
姑姑走了十几年了,姑父也走了七八年了。
三轮车经过古老的张氏祠堂,又穿过一片宽阔田野,停在一个巨大的沟壑前。
这沟壑虽然深,但并不可怕。
里面生长着许多高大的梧桐树,这个时节,满树紫白的桐花。
暖洋洋的风中有蜜的甜味。
那感觉,像极了小时候姑父在熬的甜汤里加入蜂蜜,又温暖又令人怀念。
二叔停好车,带他从小路,下到沟壑边的一处平台上。
这块地没有树挡着,土地还平,已经被本村的人种上了庄稼。
许幻记得,当初下葬的时候,这里还堆了土堆,现在早已被夷平。
他已经记不得,姑姑姑父具体埋在哪个地方。
好在二叔有经验,逡巡一番,指这一处靠着土壁的地方说:“是这儿!”
“您怎么记得的?”许幻惊讶。
二叔走上前,扒起一块落满尘土的石头,憨厚说:“我在这里摆了块石头,你看就是这块。”
“石头下还有上次祭拜烧出的黑灰,没错,就是这儿!”
许幻比了个大拇指,真是服气。
二叔帮他又捡了几块石头,垒出一个小圈。
许幻站在圈前,从黑袋子里掏出几卷香,数沓亿元纸币,又倒出一地纸折的金银元宝,彩纸彩衣。
在二叔打火机的帮助下,点燃了香。
他把香插在土壁前,又把纸币元宝放在石头圈里,点燃。
纸币易燃,石头圈里火焰翻飞,热气扑面。
不停有灰烬火星,伴着香雾升腾飘起,纠缠着飞向湛蓝的云天。
远处桐花正盛,许幻跪在泥土之上,诉说着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和心事。
“姑姑,姑父,是我不孝,这么久都没来看你们。”
他眼前似乎看到亲人熟悉的身影,满含依恋。
“你们去世后,我也无心上学,是善缘寺的笑然大师收留我,让我出家,悉心栽培。
是我不好,辜负了师父的期望,六年前离开善缘寺……后来走南闯北,去了很多地方,在泰国待了两年多,最近才回来。
回来觉得没脸见你们,一直拖到今天才来看你们,你们不要生气啊。”
他微微一笑,记忆中,姑父好像从不会生气。
“还有,白泽,就是我师弟,姑父你去在善缘寺修行的时候,还见过他,我已经答应他再回善缘寺了。
这次回来就告诉你们一声,让你们不要牵挂。”
在冥冥中,仿佛听到了他的心意。
纸钱、元宝焚烧,灰烬飘散,一只灰黑蝴蝶逆灰而来,在坟前盘旋,停在他手边。
“是你们吗?你们也回来看我了吗?”
许幻心间颤抖,欢欣又依赖地问,眼中有湿热的东西要涌出,手指一动也不敢动。
蝴蝶看了他一会儿,在他身旁绕了几圈,然后伴着灰烟,飞远了。
似乎感觉到姑姑姑父欣慰地抚摸他的头发,温和的目光透过香雾袅袅,静静落在他长大后坚毅的面庞上。
小小的孩子,长大了。
双手覆地,许幻簇拥着感激和怀念,诚恳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回城时,许幻疲惫地靠着公交车窗,似睡非睡。
他想起自己的姑父。
张怀南,一个十分普通的男人。
就是这个普通的男人,用对妻子一生的爱和怀念,教会许幻感情的珍贵。
姑姑身体不好,但和姑父的感情却一直都很好。
他们开了一个小店,日子过得还算可以。
姑父出去进货,姑姑会做好饭菜,许幻每天放学回家,都能吃上热乎乎的饭菜。
他们就像俗世里最平凡最普通的一对儿夫妻,会窝在一起看电视,会在饭桌上拌嘴,会为生计发愁,也会因为一起逛公园开怀大笑。
姑姑针线活并不好,靠坐在被窝里,嘴里骂小许幻像猴儿一样淘气,手里针线翻动,还是用心缝好许幻袖子上划烂的口子。
小许幻坐在床边,一边吃馒头夹酱,一边看电视上播的动画片。
日子真的平凡又普通。
若能一直这样下去也很好很好,但是姑姑的病情一天天加重了。
家里总是弥漫着药味。
姑姑开始频繁去医院输液,回来时,脸色却永远都是苍白的。
她的眼睛还是亮亮的,会撒娇让姑父回家多给她带一束香喷喷的花,她不喜欢家里都是药味。
许幻不敢靠近她。
姑姑脆弱得就像快要碎掉的琉璃,他好怕自己碰碎了她。
但是姑姑还是笑眯眯抱着小小的许幻,一遍又一遍揉乱许幻的头发。
一边气乎乎说许幻头发这么长也不知道剪一下,一边爱怜说,幻儿,来,让姑姑多抱一会儿。
姑姑好怕以后,就抱不住幻儿了。
病重时,姑姑和姑父大吵了一架。
姑姑声音已经开始虚弱了,话说多就喘不上气,但她还是骂姑父傻,要是房子没了,他和幻儿以后睡大街吗?
姑父紧紧握住她的手,说,没事的,没事的,咱们在一起,睡大街也行。你还记得吗,前几年夏天太热了,我不是还带着幻儿在楼下铺凉席睡过。
姑姑眼睛里已经有泪了,她挣开姑父的手,开始掩面痛哭。
卖了房子和小店铺,姑父咬着牙也要给姑姑看病。
可惜,人的寿命争不过天。
在一个阴雨连绵的夜晚,姑姑还是去了。
姑父颓废过一段时间。
那也是许幻哭的最多的一段时间。
姑姑不在,姑父自闭,许幻年幼过得懂事又辛苦。
姑父那时候还年轻,他的亲戚都想再给他介绍一个。
许幻内心很惶恐,很担心。
他和姑姑是有血缘关系的,但是如果姑父又找了一个姑姑,那他还会养毫无血缘关系的自己吗?
那些老家的长辈还想通过许幻劝说姑父。
许幻恐惧那些劝说,和那些想象的晦暗未来,但他不能哭,还是要懂事地,听话地应承下。
凌乱的客厅,姑父一个人坐在沙发在看电视。
他看起来在看节目,也好像没在看节目,自从姑姑离世后,姑父就总是这副失神落魄的模样。
以往,姑姑总是坐在他旁边的。
许幻心头一酸:也许,自己不应该太自私。
姑父可能真的需要一个人陪在身边,让他不那么难过。
过了许久,姑父终于发现了站在门口的许幻。
“幻儿。”姑父冲他温和笑笑,问,“有事儿吗?是不是饿了,我去做饭。”
许幻摇摇头,流着泪说:“姑父……你别难过。”
“我不难过。”
“大姑奶说让你再找一个妻子……”许幻擦干泪,懂事说,“真的,你再找一个吧,我,我会把她当成我姑…我亲生妈妈一样孝敬。”
“姑父……”
姑父想了好一会儿,似乎在思考。
许幻攒着衣角,紧张极了。
怕姑父答应,又怕他不答应。
姑父摇摇头,摸着许幻的头发,温和说:“我不能这么做。”
“我爱她,我想遵守我们的誓言。”
许幻松开了衣角,迷茫问:“什么誓言?”
“幻儿,你不必知道是什么誓言,你只要知道,你姑姑永远都在我们心里,从现在到未来,永远永远不会改变。”
那是许幻第一次明白感情的珍贵之处。
有的人,一念就是一生。
后来,姑父被笑然大师点化,成为善缘寺中一名修行的居士。
姑父在尘世找了一份简单的工作,租了一间平方,供许幻上学。
家,仿佛又成一个家。
姑姑的遗像就摆在姑父的房间,夜夜抚去尘埃。
一日三餐,姑父都要先把自己的饭菜,放在姑姑的遗像前,祈福过后,才开始食用。
这个家,从来都有她的位置。
节假日的时候,姑父带许幻到善缘寺做义工修行。
但姑父却从不强迫许幻跟他一起拜佛修行。
他总是慈爱地看着许幻,鼓励他:“去做你喜欢的吧。”
每次到寺里,许幻都是自由的,他爬树摸鱼,穿行庙宇,到处探索新地图,抱寺里的胖野猫玩耍。
许幻偶尔也会闯祸,比如有一次,他发现有个灰衣光头的小僧偷偷跟着自己,于是躲在暗处,把小僧一把揽住,夹在腋下。
小僧不停挣扎,许幻看得可乐。
手按着他的头,想让小僧平静下来,结果发现小僧的头顶光滑又柔软,顺手又弹了几下小僧的光头。
小僧哇的大哭,要找宗主大师救命。
那哭声如同魔音穿耳,聒得许幻头疼,赶紧把人放下。
这个小僧就是聒噪又笨蛋的善心。
从此,善心见他就如同老鼠见猫,格外乖巧。
扯远了,总之,笑然大师说许幻很有灵性,有善缘,适合修行。
许幻半只脚在佛门,半只脚在尘世,过的也是随心所欲。
他对佛法有很强的天赋,即使半路出家,也在机缘巧合中,窥见了灵识的微光。
开启灵识,意味着他有维护世间安宁的资格。
意味着他可以通过修行,修出灵力,看见与现世交界的异世之象,处置渡化那些冤魂孤鬼。
这是成佛的历练,也是无数灵修者的毕生追求。
但是,笑然大师眼见张怀南当居士,清修多年,心里却一直眷恋着爱妻,无法脱离尘世的羁绊。
在张居士身边长大的孩子,估计也有一颗难以割舍情缘的心。
所以,笑然大师为许幻赐的法名,是——“未果”。
修行未果?
尘缘未果?
笑然大师要让许幻自己去悟,再去抉择。
后来,情根深重的许幻心想,笑然大师不愧是大师,猜得果然不错!
多年前的冬天,一场罕见的大雪笼罩洛城。
姑父步行去上班,过马路的时候,不小心滑了一跤,摔倒在路中间。
这一跤伤到了要害,送到医院时,人已经不行了。
人死如灯灭。
所有人都以为,许幻与尘世再无联系。
他被笑然大师接回善缘寺,一心一意,剃度出家。
可谁也没想到,几年后,许幻会以破戒之名,被放逐出善缘寺!
至今,许幻的抉择还是,未果。
他现在也不着急了,想的也是自己六年漂泊悟出的箴言——心诚则灵。
他再试最后,最后一次。
成就成人,不成便成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