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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噬魂咒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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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骨气的东西!收起你的良心,咱们也是丧家犬,谁来可怜过我们!”
遇龙骂着拽环生离开。
晓蝶不顾身体虚弱,挣扎起身去追,被姆妈拦在门口。
姆妈怕她又发疯,示意手下狠狠踹了晓蝶的腿,晓蝶惨叫着跪倒在地。
“晓蝶!”
环生听见动静,想要回去救晓蝶,却被几个龟公拦住。
遇龙不想招惹麻烦,低声说:“你现在回去,你的晓蝶姐姐遭的罪更大!你想清楚……”
环生红着眼睛,攥紧拳头。
他知道哥哥说的是真的,他松开龟公的衣服,下定决心退后离开。
楼上的姆妈指挥龟公,把扑倒在地的晓蝶拖进房间,从外面锁了门。
“死猪猡!害我赔钱,还想跑?”
“滚进去,再敢见那个疯子,我就把你丢到暗巷!”
“那儿的人个个带病,你等着一身烂疮,烂死在地里都没人给你收尸!!!”
……
周围的人倚在栏杆,热闹围观,窃窃私语,指指点点,都在看笑话。
“哈哈,钱被姘头骗了吧,真是个傻子!”
“想想也怪可怜啊,唉……”
“我早知道那个疯子沉迷赌钱,谁让她平时不声不响的,还抢我的客人,我知道了也不告诉她!”
“她和疯子打交道,别也是个疯子吧?”
“不是疯子,也是个傻子。”
“还想让那个吃人肉的疯子娶她,给她赎身,呵呵呵呵,真是笑死人了!都是烂泥,谁也别嫌弃谁,一起烂着吧。”
……
晓蝶倒在地上,衣衫凌乱。她眼睛干疼,泪倒流回身体,顺着血脉凌迟她的五脏六腑。
额头上都是虚汗,双腿钝疼,但双掌还能用!
她撑地爬到门边,不停拍门。
“呜呜呜呜……他骗了我……呜呜呜……姆妈,你开开门,让我去找他!姆妈我求求你,开开门,让我去找他问清楚!”
李姆妈冲门呸了口唾沫,嫌恶呵道:“贱不贱呐,啊!”
“我说蝶衣,你把人家当人,人家可不把你当个人!我好吃好喝供着你,你还不领情,那鬼东西一来,你倒是乖了。”
“你别想了,我也是看你收到信,听话多了,接客也不挑了,才没拦着你收信,不然你以为那些信能到你手里?”
“趁着年轻,还有姿色,多去骗骗男人,钱拿到手里,才是最实在的!”
李姆妈“劝说”起劲,过了好一会儿,听见里面没什么动静,嘱咐龟公们盯着点,下楼招呼客人去了。
晓蝶靠在门上,已经没有力气了。她张嘴吐出一口血,那是被恨意凌迟的结果。
那天之后,晓蝶的身体已经接近油尽灯枯。
但姆妈却不想白白浪费这件“货”,逼着她每天化上妆,穿好旗袍,接客。
身体像死尸,也逃不过。
就像姆妈说的,“你们卖给我了,不管生还是死,都得给我赚钱!”
晓蝶平静承受着一切,波澜不惊下,有火苗在燃。
几天后,遇龙拦住了想要偷偷去楼里看晓蝶的环生。
“你现在去,晓蝶估计死得更快!”
“你救不了她,”遇龙嘲讽道,“你连自己都救不了,还想救她?”
“哥,你和晓蝶是我最重要的人,你为什么要骗她呢?咱俩被骗进去的时候,晓蝶姐姐帮了我们很多,你忘了吗?”
“没忘。”遇龙自嘲道,“就是没忘,才看得更清醒。在这世道,咱们谁也救不了谁。”
“所以我想,那不如牺牲她一个,为我们铺路,等我将来功成名就,我一定会在佛前为她供一盏长明灯!”
环生气结,反笑:“你以为她稀罕你假惺惺的长明灯?你真那么肯定你能当人上人?!”
“哈哈哈哈——”遇龙按耐不住心中得意,解开手指上的绷带,炫耀道,“有了它,我肯定能成为强者!你看,我已经把钱还回去了,弟弟,咱们以后不会被欺负了!”
“哥!”环生震惊地看着遇龙黑红的手指,“血迹,怎么还在!”
遇龙眼神邪光,整个人都像被控制了一样充满阴邪怨怼之气:“消不掉了!就是消不掉才好……我有了力量,我可以改变这个世道!谁人敢欺辱我们,我要他魂飞魄散!”
“你、你疯了?”
“我是疯了,我拥有力量实在高兴!等着世道再乱些,到处都是枉死者时,就由我来主宰!”
他们所在的小巷离楼不远,两人同时听见那边的吆喝呼喊声。
人们大喊着火了!风月楼着火了!
火,到处都是火。
尚晓蝶疯了,她知道了真相。
家乡是假的,书信是假的,梦里模糊的远方根本没有人在等自己。
今天身体已经撑不住了,再不行动,她怕自己永远也没有力气反抗。
送走客人后,她用偷偷攒下的锁,从里面死死锁紧了门,然后一点点尽力手推,推不动就咬牙用头顶,直到把桌子推到门口,牢牢堵住门。
烛火被拨亮,纱帐映出她单薄窈窕的影子。
她歪在床铺上,从层层被单下取出那些保存极平展、极好的信件。
她不识字,曾经把它们当做珍宝——是她陷落深渊,抬头可见的宝贝。
这些信支撑她忍受一个个躯体在她身上猥琐求欢,忍受一场场无尽的折磨和苦楚。
原来都是,假的!
烧了吧!
烧掉那些信件,也烧掉可耻的幻想!
根本没有人等她,没有!
不想,几片燃火的残信落在纱帐上,很快就燎起大火。
房间里都是纱帐、衣饰,油灯,她眼睁睁看着火势蔓延,浓烟汹涌。
外面人都来救火,但是开不开门,叫喊一片。
叫骂声、求救声、拍门声、接水声……都与她无关。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跑出去,但是动不了,她的身体动不了。
烟熏火燎,有人急切地破窗而入。
是环生。
少年身量不高,还有些消瘦,但还是固执地背起晓蝶。
“晓蝶,我们走!”
尚晓蝶心中突然涌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她也不知道这个念头从何而来,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动手了。
她抓起少年的头发,狠狠磕向床柱。
环生推开她,震惊不解,却被发疯的晓蝶扑上前,揪着头发,嘭嘭撞了十几下柱子。
额头带血,瞪大双眼,环生带着疑问和茫然,昏倒在床边。
晓蝶拖着沉重的双腿,爬到窗边。
果不其然,张遇龙就等在巷口。
她哭泣,张皇失措,楚楚可怜:“救命!救命!环生被烟呛昏了!”
张遇龙听到求救,冲到楼下。
他比环生身量高些,也是削瘦体型,很快爬上楼。
晓蝶瘫坐在窗边,脸色惨白,满头虚汗。
她看起来很害怕,一双小手抓着自己的腰带瑟瑟发抖。
遇龙只扫了她一眼,就看向床帐火焰最浓烈处趴跪的弟弟。
他眉头紧锁,冲向环生。
浓烟滚滚,他不顾眼前飞灰烈火,一把扶起环生,大声唤他的名字:“环生!环生!”
一条腰带突如其来从后面缠上他的脖子。
张遇龙震惊回头,是爬过来到的晓蝶。
火光映照苍白脸颊,披头散发的尚晓蝶如同业火地狱爬出复仇的恶鬼,来找他要背叛的代价。
“你为什么骗我!”
“我把你当神明!你为什么骗我!”
尚晓蝶转过身,向前爬,腰带紧紧攥住遇龙的脖子,一点点向深处勒。
泪不受控制落下,心却卑微痛苦地叫嚣:勒死他,勒死他!我要杀了他!——就快成功了!
啪!
腰带断了。
两个人相反方向,扑倒在地。
张遇龙恢复意识,通红痛苦地捂着脖子闷咳两声,顾不得理会晓蝶,翻身起来,去救短衣已经着火的弟弟。
“环生!醒醒!”遇龙一边唤弟弟的名字,一边拍落他头发上点燃的火屑。
环生幽幽睁眼,安心呢喃:“哥哥……”
“别说话,我送你下去!”说着搀弟弟到窗边,把人递下去。
窗口外不知何时涌了一群看热闹的人,大家手忙脚乱接住环生。
张遇龙转身,晓蝶趴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
空气窒息,他的手指也疼起来。
这里已经是一片火场,热浪几乎要把人吞没,晓蝶的旗袍边沾了火花,落在她赤裸的双腿上,激起一片抽搐。
张遇龙叹口气,但还是快步上前,抓起晓蝶,准备带她离开。
“小心!”许幻大叫。
他和白泽都看到房顶掉下一块巨大的梁木,即将砸在晓蝶两人头顶。
白泽已经出手,但是托举的双手还是虚无地穿过烈焰熊熊的房梁柱。
他们在回忆里,又一次无能为力。
晓蝶却感觉到了危急。
只犹豫了万分之一秒,她就做出了选择。
她使劲推开遇龙!
遇龙跌出燃火的窗,坠落的瞬间,他亲眼看着这个娇小柔软的像小白花骨朵的女孩儿,被掉落的房梁砸成一团。
喜欢过吗?不知道。
那血肉遇了火,发出芬芳与焦香的味道。
芬芳是晓蝶的灵魂,焦香是晓蝶的皮肉。
许幻跪在地上,想要把女孩抱出来。
手掌穿过烈焰,但就是触不到女孩苍白的脸。
他想为她挡飞溅的火星,也只能看着点点火星落在女孩的脸颊,灼出星星点点的痕迹。
“晓蝶!”许幻还在努力,他眼中有泪,“对不起,对不起,我们来晚了!”
晓蝶看不到他们,嘴唇还在嗫嚅。
许幻凑上前,听见她心底最深处的执念——
回家。
烈火纷飞,白泽站在他身后。
藏在袖中的拈花手指微微颤抖,缠指的黄琉璃也颤抖着。
巨大的悲伤和怨气奔涌向他……但他不能被情绪所控!
师父说,感同身受也要抽离悲苦,只有你无悲无喜,才能渡尽苦厄。
白泽定下心神,口中默念起往生咒。
花中魂渐渐安宁下来。
晓蝶的灵魂在花里,舒展开,笑着说谢谢。
“不疼了,不疼了,没有烧心的疼了……”
尚晓蝶死了,变成了灰烬与焦骨。城中再没人见过张氏兄弟。
后来,又过了好几年。
在某一个无风无月的夜晚,风月楼来了一位指缠绷带的少年。
他抱着一坛骨灰,像一缕孤魂,飘摇落在风月楼的大堂。
风月楼离奇燃起熊熊大火,少年却未离开,他站在大堂中心,打开骨灰坛。
似乎在召唤什么东西。
姆妈抱头蜷在地上,在惊慌失措中,认出那个少年。
是张遇龙!
不对,是张环生!
他是谁???
姆妈倒地的瞬间,看到少年脚下,交叠着一高一矮两个影子。
他,究竟是谁……
“噬魂咒诅,”白泽道,“咒诅融合了两个人的灵魂。”
这个少年,是张遇龙,也是张环生——因为他有两个灵魂!
噬魂是上古时期的邪物,自从被封印,已经在人间销声匿迹。
张遇龙食人肉,指染血那夜,咒诅显现。
晓蝶之死彻底让咒诅解开,噬魂终于重现人间。
但他们兄弟俩,是谁吞没了谁呢?
许幻凝望白泽手中的桃花,道:“他们送晓蝶回家了。”
所以,是弟弟环生吞没了哥哥遇龙吧。
只有弟弟知道,晓蝶姐姐的执念是回家。
指缠绷带,一身两魂。
拥有噬魂之力的少年获得异于常人的能力。
烧毁风月楼,收聚晓蝶魂。然后,跋山涉水,送晓蝶的魂魄回到故乡。
物是人非,晓蝶回到故乡,但找不到回家的路。
竹林徘徊近百年,幸好,遇到了许幻。
现在,许幻和白泽要把晓蝶送回家人身边。
他们开车来到九叔说的西沟。
春风送绿,荒沟里尽是生命的生机。
只是无人知道,这里曾经是一片坟场,埋了无数贫困人家的一生。
坟头多年风雨侵蚀,早已夷平。
尚未夷平的也覆盖着春草的绿意,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
许幻手持金刚降魔杵行在前,白泽以灵力护花魂行在后。
阳光下,两人的影子也一前一后。
金刚杵上的灵石,越来越亮。停在一处背阴坡时,亮光停住了。
就是这里!
有风来。
吹拂一阵温柔暖意,如同母亲在风中溪边的呼唤。
白泽伸出手,那朵花随风飘走,轻轻地落在地上。
晓蝶的灵魂苏醒。
小小的脸,大大的眼,窈窕的身姿,透明的光彩。
她不再穿那身凌乱的旗袍,而是幼年最喜欢的粗布蓝裙。
裙摆飘动,晓蝶轻轻回头,一脸欢喜的笑容,满目幼时的纯真。
“谢谢。”
晓蝶双手合十,行了一个不标准但非常虔诚的礼。
然后,欢喜地投入大地的怀抱。
那是离家多年的孩子,投入期待已久,思念已久的家人怀抱。
晓蝶的魂魄满足地消失于原野,天际。
风中传来老人与女孩快乐的笑声。
许幻站在风中,睹物思人,心底涌出一声声亲切的呼唤。
他想,也许有时间,他也要回去看看等他许久的人了。
“白泽。”许幻轻唤那袭纯白的人影。
白泽停下念祝超度的心经,素来清冽冰冷的双眼有些湿润,疑问望向他。
许幻说:“之前你说的事,我答应。”
白泽有些惊讶,但回应还是淡淡的:“嗯。”
“请再给我半个月的时间,等我处理好一些私人的事情。”
“好。”
白泽又补充道:“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