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遇龙环生 ...

  •   纸终究包不住火。环生的异常让晓蝶起了疑心。

      那天,她陪一位客人伴游,客人喜欢牌九麻将,也是个好赌的。

      赌场里,她穿着一件贴身旗袍,花枝招展,却又像刚摘下枝头的花骨朵一般窝在客人怀里。

      她是害羞的,胆怯的,正是这样娇弱的性子,让客人觉得有趣。

      客人当着众人的面,偶尔会狎弄她柔软的胸口和腰肢。

      晓蝶不敢反抗,只好埋在客人肩头,露出一双娇怯的眼,湿漉漉地探视这陌生嘈杂的地方。

      这目光游弋着,落在一个熟悉的人身上。

      她震惊不已,连被咬耳垂的痛都忽视了。

      那人,散乱头发遮住一半脸,遮不住目光狂热。

      一身并不合身的书生长袍带着补丁,摇晃骰盅的细长手指缠着灰旧的绷带。

      是——张遇龙!

      张遇龙就张环生的亲哥哥,年长好几岁。

      他刚出生时,家里条件还不错,送去读了书。

      先生听他的小名不雅,于是给他起了个很有志气的名字——“遇龙”。

      是希望这孩子逢凶化吉,风雨遇龙。

      可是娇惯和磨难让这孩子转了性,他变得投机、乖张、怨天尤人。

      他总是抱怨自己命不好,空有一身才华,却无处施展。

      实际上,他就读了五六年的书。

      家道中落,他和弟弟流落南地,被骗子卖入欢场。

      姆妈看他长了一副好形貌,细皮嫩肉,而她的生意男女不忌,就想让他也做皮肉生意。

      张遇龙护着弟弟,假意答应,然后接客的第一天,咬掉了客人的鼻子。

      姆妈来的时候,他正捏着客人血肉模糊的鼻头玩。

      客人捂着鼻子躺着地上,鲜血直流,痛苦凄厉地尖叫着,如同活生生见了鬼。

      烛火映照下,艳妆少年似鬼似魅。

      他两只手把客人鼻头的血肉搓成一个小小的肉丸,然后扫过瑟瑟发抖的人群。

      姆妈尖叫:“你疯了!你这个疯子!”

      “你要干什么!”

      他充耳不闻,舌尖舔了舔肉丸欲滴落的血水,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捏好的肉丸放进嘴里。

      牙齿咬破丸子,在场的人都呕吐起来。

      他一边嚼,一边嫌弃:“不好吃,里面还有脆骨……”

      他的嘴角染着血,他还时不时舔一下唇瓣,那副模样简直太骇人了!

      躲在人群后的晓蝶,紧紧抱着环生,素白手掌死死捂住环生的眼睛,不想让他看到如此吓人的一幕。

      姆妈不敢上前,她手下那些打手也不敢上前。

      这人是个疯子!

      他是个吃人肉的疯子!

      张遇龙眨巴着眼,扫向姆妈的脸、脖子、手、肚子、腿,似乎在思考哪里的肉味道最好。

      那疯狂的目光把见多识广的姆妈也魇住了,她有的是办法对付人,但她却没有办法对付恶鬼!

      还是疯了的恶鬼!

      姆妈尖叫着让他滚。

      “卖身契。”艳妆少年微笑着提醒。

      姆妈涂满白香粉的脸似乎青黑青黑的,她触电般从贴身的衣服里抽出一张草纸,抛给他,厉声尖叫:“滚!马上滚!”

      他缓缓起身,拾起草纸契书,放在烛火上烧成灰烬。

      然后脱掉染血的华服长袍,从晓蝶手里抱过年幼发抖的弟弟。

      目不斜视地走出房间。

      没有人敢拦他。

      也没有人想拦他。

      杀不死他,就只能和他一起下地狱。

      谁也不想和一个疯子死在一起。

      只有弟弟知道,出了楼,哥哥抱着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他们穿过长街夜市,跑过暗夜幽巷,停在一处破桥。

      月光下,哥哥弯腰,抠喉咙,呕出血肉和酸水。

      然后,张遇龙看到自己黑红的手指,血迹擦不掉,仿佛咒诅一样不祥。

      他转头望向河面,上面是一轮皎洁的明月。

      毫不犹豫,他在弟弟的尖叫声中,投入月光。

      晓蝶记得遇龙沾满血的模样,但她不怕他。

      相反,她仰慕他。

      她仰望他的勇气,爱慕他的才华。

      她相信这样不凡的人物,终有一天会成就大事业。

      他是她心中历劫的神明!

      可她没想到,会在赌坊见到他。

      她委屈极了,也不解极了。

      她明明送了他笔和墨,还赠了书,可他为什么会在赌坊?

      张扬地下注,吆喝,紧紧盯着赌盅,口里随声喊着“大!大!大!”。

      这是怎么回事?

      环生呢?为什么不劝劝他?

      她又想起环生那天的话。

      环生不想她来问遇龙那些信上的字是什么意思?

      灵光一闪,她终于想通了一些事情。

      为什么时隔两三年,家书才从遥远的家乡传来?

      又是从什么时候起,家书上除了报平安,还多了要钱?

      小小的牙齿死死咬住柔软的嘴唇,已经见了血迹。

      她的神明,欺骗了她!!!

      晓蝶心神交瘁,气血上涌,晕死在客人怀中。

      再醒来时,是在楼里。

      她外出晕倒,惊扰了客人的兴致,好在这位客人大度,饶过了她。

      姆妈却不想放过她,为了补偿客人,她赔笑免了客人这几日的资钱,心头却都在滴血。

      见晓蝶醒了,上去咣咣又是两个耳光。

      晓蝶眼皮一翻,又晕死了。

      这次醒来,身边趴着一个熟悉的瘦弱的身影。

      晓蝶盯着他的发旋,恨意吞噬了她,她的血热起来,她就想要杀人!

      她挣扎动起来,伸出胳膊,想要扼住这个人的喉咙。

      似乎察觉到她苏醒,这个人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她,惊喜叫:“晓蝶!”

      尚晓蝶一瞬间力竭气衰,恨意消散。

      原来是环生。

      “你醒了?要不要喝点水?”环生忙不迭扶她起来,给她喂水。

      喝过水,晓蝶恢复了点力气。

      环生见天色不早,也准备翻窗离开。

      晓蝶一动不动,盯着纱帐上的波纹,突然问:“什么时候知道的?”

      环生转过头,霎时明白晓蝶说的什么意思,他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白,一阵红,一阵黑。

      “你帮你哥骗我?”

      晓蝶狠狠质问,但那声音还是很微弱,仿佛一掐就断的白色小花。

      “没有。”环生摇摇头,声音都带着哭腔,“我没有帮我哥骗你。”

      “信是怎么回事。”

      张环生被抓住了内心最深处的秘密,不堪一击,但他要怎么告诉她,自己才是罪魁祸首,始作俑者。

      “信是我叫我哥写的。”

      他难堪地开口。

      “小时候,看姐姐经常想家,想亲人,我就请哥哥帮我写信,说是你父母寄来的。”

      他的本意真的是想让姐姐开心。

      姐姐是世界上,除了哥哥外,对他最好的人。

      姐姐想家,但他不知道姐姐的家,只好让哥哥写信,冒充姐姐的家人,安慰姐姐,鼓励姐姐。

      那些非人的日子,若是没有一丝希望,该多绝望,多无助啊。

      他有哥哥,可姐姐什么都没有。

      他看不懂字,哥哥也不想教他识字。

      哥哥说,懂太多事情不会幸福。

      可真是这样吗?

      他是世界上最粗心的弟弟,他没有发现哥哥早早开始赌博。

      也没有发现,哥哥没了钱,从哪里能来钱。

      哥哥竟然在给晓蝶的家书里,要钱!

      他要拿晓蝶的血肉钱,去赌一个虚无的财富和名望。

      世间哪有那么多奇迹!

      环生终于发现了信的秘密。

      他开始不懂,以为真的是晓蝶自愿给哥哥的钱,他既满怀感激,又心生嫉妒。

      原来晓蝶喜欢哥哥,竟然可以把自己的苦难当做财富分享。

      后来,有几次哥哥受伤,他便成了信使,在与晓蝶的对话中,发觉不对。

      信是鼓励姐姐的,怎么信上会有那么多家中杂事,满纸满纸,都是钱钱钱!

      他意识到了哥哥的骗局。

      晓蝶喃喃自语:“他想要钱,直接问我要就好……为什么要骗我呢……”

      为什么要骗我呢?

      他是把我当什么?

      傻子吗……

      眼睛睁得太久,进了灰尘,有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滑落。

      “因为,我与你,不欠情债。”

      一个骄狂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方才晓蝶和环生心神大动,都没有意识到门口来了一个人。

      他一身赌坊的铜臭气,乱发下的那张脸,阴邪又苍白,但还是耐看的。

      张遇龙顿足许久,看着眼前的闹剧,只觉得有趣,笑着想再掀起一个新的高潮。

      “是你自己太笨,才会一直被人骗。”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鼓囊囊的钱袋,今天手气不错,里面是他赢的一大笔钱。

      “钱还你了,我也不想陪你玩过家家的傻子戏。”

      环生冲上前,抓住哥哥的衣襟,痛苦质问:“你没资格这么说晓蝶!”

      遇龙哈哈一笑,甩开环生的手,抚平衣襟,眼里是慈悲又残忍的笑意。

      “小拖油瓶,你又有什么资格指责一直养你护你的亲、生、哥、哥呢?”

      环生的眼睛和心都被刺痛了。

      他愣一会儿,突然承受不了似的,抱头蹲下,脑海里闪过一幕幕哥哥背着他,护着他的身影。

      哄他睡觉的哥哥,背他逃跑的哥哥,生病时为他祈祷的哥哥,在黑暗中紧紧抓着他手的哥哥……

      哥哥是他的守护神啊!

      他难过到崩溃,蹲在地上,轻轻抓着哥哥的衣角,像小孩儿一样喊:“哥哥……”

      环生又心酸又自责,他是拖油瓶,他认了,如果没有自己,哥哥可能会过上更好的生活。

      可是——

      环生眼里闪着泪花,痛苦地问:“可为什么要骗晓蝶啊……”

      他一直以为哥哥也是喜欢晓蝶的。

      喜欢吗?

      纱帐中,晓蝶带着希冀凝视他。

      喜欢吗?

      烛火里,遇龙带着审视凝视自己。

      烛光微动,一亿年那么久。

      心中有了答案。

      他一脚踢开环生,又俯视晓蝶期待的面容,厉声笑道:“我们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污泥,也配吗?”

      是啊,污泥怎么配呢?

      污泥只配被人践\\踏、凌\\辱,只配被人嫌弃、咒骂,只配在不见天日的地方,腐烂、发臭!

      抱团取不了暖,那就相互利用吧。

      白泽微微皱起眉头,清冽的目光紧紧盯着张遇龙藏在袖中的手指。

      许幻顺在他的目光,也发现了古怪的地方。

      “是绷带吗?”

      白泽默认。

      在赌坊时,他就发现,遇龙赌博摸牌时,十指上缠在灰白色的绷带。

      缠着绷带,却不像手指受伤的模样。

      那他在隐藏着什么?

      两人几乎同时想到了一样东西——噬魂咒诅!

      怪不得虽然只有尚晓蝶的残魂,但借着金刚杵入梦寻人,他们能凌乱地看到三个人的记忆。

      是的。

      三个人。

      比如在码头搬货的环生。

      晓蝶没有到过那里,但是许幻和白泽却在那里看到了环生。

      再比如遇龙染血的一夜。

      他们除了看到弟弟眼中遇龙投河,还看到哥哥眼中的月亮,以及十指黑红的咒诅。

      怪不得那时的视野时而高,时而低。

      正是因为,是两种视野交叉呈现的。

      那后来呢?

      白泽拈着那片瑟瑟发抖的桃花,指尖微热,注入灵力安抚她。

      别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