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春来》望殊言

2、冬来·苦涩

　　柳老板难得的应了一声，江欲晚笑着笑着眼泪滑落下来，她平静下来开始讲她的故事。
　　“我和他相识于元宵夜上，定情在护国寺桃花树下，结束在硝烟中。介意我展开说说吗？”
　　君奕辰翻开一页书，书里写着一句不得善终。皇后好奇的看了他一眼，他依旧神情淡漠没有一丝波澜。
　　“漫天繁星中炸开烟花如同白昼，而他就站在我面前笑得开怀。
　　他说，阿晚！我找到你了！
　　见到他那一刻我就像得道成仙那般开心，但是随之而来的是无比的空虚。他一夜拉着我在烟花下狂跑，躲过侍卫的我两个在河边看着对方傻笑，或许那日烟火真的很美好。
　　我就这样喜欢上了他，十五岁心比天高拉着他到护国寺求姻缘。天光大好，百年的桃树开着绚烂的花像那日的烟花，我和他挂上红绳许下诺言，共同祈祷明年的春天能成婚。
　　第二年，他被一道圣旨叫走前去了战场。那年的硝烟弥漫，百姓活在恐慌里，一次次的败讯叫人绝望。我自愿来到这里和亲就是为了给他们一点喘息的机会，让百姓不在受苦受难。但是我即将离开国界是见到他了，他披着甲胄风尘仆仆的赶来给我了他的扳指。
　　他说，来世在做我妻。
　　可是！可是，他在八年前就战死了！我没有他了！
　　可，我本来就没有拥有过他。”
　　江欲晚把烟枪砸在地上，整个人一下回到那年去。她回身笼罩的不安绝望痛苦，她无能的模样莫名刺痛了柳老板。
　　他能体会到她的痛苦，这种痛深入骨髓像条毒蛇蛰伏在暗处在你卸下伪装时缠绕在脖颈慢慢收紧让你痛苦窒息而亡。
　　柳老板打了个响指，江欲晚深色恢复清明她端着得体的笑轻柔的说“得罪了，下回见。”
　　江欲晚心里明白她这辈子不可能在见到柳老板，她用命来抵押。至少下辈子能得偿所愿，她这般安慰着自己，可是她越是挣扎越是放不下世俗的追求。
　　在这一刻，江欲晚心中的天平缓慢的偏向了黎明。
　　柳老板懒散的看着自己手腕上戴着的红绳，目光沉沉。白露白芷两个小丫头片子在门后探头探脑地瞧着的柳老板，柳老板笑着说：“你这两个倒霉孩子又犯事了？”
　　“没有！”两小丫头齐声说，“公子恭喜你获得了一碗红豆糯米粥！”
　　“很好喝的！”
　　“甜甜的！”
　　白露白芷围在柳老板身侧叽叽喳喳的推销着红豆糯米粥，说的颠三倒四的。
　　两个小姑娘把米汤推销得绝无仅有，逗得柳老板笑弯了眼。
　　“当真？如果不好喝，那就罚你两个小丫头不能吃半月的糖。”
　　柳老板端起白瓷碗，用勺子舀起一小勺粥。
　　这碗粥香甜软糯，浓香十足，让他莫名想想起了一些往事。
　　“怎么样！好不好喝呀，平安哥哥！”白芷仰着头看着柳老板，等待他的评价。
　　柳老板轻轻的点点头，白芷兴奋不已提起裙摆登登的跑下楼去。
　　白露腼腆一笑，“平安哥哥觉得好喝就行，我下去去看看妹妹了。哦，对了平安哥哥沧溟哥哥和长思哥哥在楼下等你。”
　　白露一步一步的走下去，她扶着楼梯回望眼柳老板，那双猫眼了充斥着浓浓的矛盾，但是她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离开了。
　　柳老板走到窗边，将白瓷碗放在小几上，推开窗户几见白芷鹅黄色的身影穿过庭院到门外去紧接着是白露淡粉色的身影。
　　庭院里那颗桃树粗壮，树叶飘零露出枝干，桃树遮挡着门外的情况，柳老板感受着冬日凌烈的寒风好一会才缓过来。
　　门外，白芷笑笑嘻嘻地对位陌生男子说“前辈！哥哥说好喝。”
　　白露紧随其后说“哥哥没有猜出来是您前辈，不过前辈不后悔吗？”
　　陌生男子轻声说“没认出来最好…他最近还好吗？”温温沉沉的嗓音里透露着淡淡的思念，他笑着说“你两个最近不要出来玩，街上恶人多。”
　　白芷点点头，甜甜的回应“好！”
　　陌生男子得到答复就离开了，他身影斑驳陆离。
　　白露把白芷拉进来，关上大门。白露牵着白芷的手平静的说“这件事不能让平安哥哥知道。”白芷笑着道“如果平安哥哥知道的话，那么今日来见前辈的就是平安哥哥。”
　　“姐姐，你知道嘛。前辈和平安哥哥要一段缘，不然前辈不过一次又一次来找平安哥哥，给他做碗吃的。不见面是怕见面就舍不得离开。”
　　“姐姐，平安哥哥他不记事。他遗忘了好多事情，他身体羸弱。所以前辈舍不得他，舍不得他在吃一点苦。”
　　白露欲言又止，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我也不舍你吃苦。”
　　堂内。
　　慕容长思食指抵着太阳穴，闭目养神，沈夫人将腊梅修齐，慢条斯理地插着花。
　　“仓鼠，把我的花修得真难看。”
　　沈夫人应声回头，柳老板背对着光站在柜台旁平静的盯着他。“哦，君奕辰你知道吗？”
　　“太子来过。”君奕辰平静的开口，“沧溟没事的。”
　　沧溟撇撇嘴，走到君奕辰身边环抱着他，“不好看吗？”
　　“……”君奕辰看着他那身女装，灰蒙蒙的眼睛盛满了迷茫。
　　慕容长思看着他们两个，笑着开口“沧溟，你男扮女装的技术越来越厉害。你与其去为难奕辰还不如来问我，你今日的扮相简直就是美神附身。瑶池的仙女也不及你。”
　　沧溟笑着跑过去给他一个大大的熊抱，“好哥哥，你多夸几句。”
　　慕容长思起了逗弄沧溟的心思，“沧溟你就是我命中注定的爱人，哈哈哈哈。”
　　沧溟攮开慕容长思，“你不怕你未婚妻知道吗？”
　　君奕辰重新修建腊梅，闻言回嘴“他不怕，没皮没脸的慕容长思怎么会怕柳思雅呢。”
　　“怕呀，怎么会不怕。”
　　铃铛的脆响和欢乐笑声似乎驱散了大半的阴霾。
　　君奕辰低头看眼被剪刀划破的伤口，拿起手帕擦干血迹，血止住后他伸手勾摆在架子上的花瓶。取下花瓶的时候把有一个模型带下来了，那个模型重重的摔落在地上碎片四散。
　　君奕辰怔愣地看着满地狼藉，眼泪莫名落下。沧溟听到动静扭头看见君奕辰拿着花瓶迷茫的看着满地的狼藉，眼角泛着泪水，“平安！你有没有伤到？”沧溟边跑边问。
　　沧溟用力将君奕辰的身体掰转面对着他，仔细察看君奕辰身上有没有伤。沧溟小心的揩去君奕辰眼角的泪水，才去看地上的狼藉，他蹲下将一地的模型碎片拢聚起来，喃喃“碎的好厉害，没法拼回来了…”
　　君奕辰心底泛起一样的情绪来，像是喝了碗极苦极苦的药，苦味萦绕在心头喉间却涌上浓郁的苦涩。直到好久之后才明白那是苦涩。
　　他蹲下捡起一片碎片试图拼接回去，“啪嗒”碎裂成两截，他不死心再捡再拼又断掉，一又一次的尝试一又一次的失败。
　　沧溟半跪在旁边想安慰他却无话可说只能静静的陪在他身边，慕容长思站在他们身后看着君奕辰的行为，慕容长思一眼就认出来那个人模型是楚何清给君奕辰搭得古塔。
　　慕容长思之前和族中的堂兄去凤族是他见到了楚何清把这个古塔模型送给还是孩提的君奕辰。但是现在慕容长思并不打算告诉君奕辰和沧溟，“奕辰没事的，就当碎碎平安吧。”
　　君奕辰扭头看着慕容长思，苍白瘦削的脸上全是泪水，凤眼里全是不甘悲伤。他就这么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慕容长思不得不承认君奕辰的的确确好看，尤其哭起来全是破碎感。
　　“滚，滚出去！”君奕辰厉声到，“你给我滚到你们龙族去！不要来这里碍着我的眼，我嫌脏！”
　　豆大的泪水一颗颗砸在模型上，君奕辰的情绪来的快去的缓。他沉溺在自己的哀伤中没有注意到慕容长思眼中一闪而过怨恨，但沧溟捕捉到，他侧身挡住君奕辰抬头迎着慕容长思的目光回看过去。
　　慕容长思勾起嘴角，冷淡地说“我和你会不死不休。”
　　凌烈的冬风猛烈地掠过来，慕容长思就这样离开这里。沧溟一下子瘫靠着君奕辰，喃喃自语“不会的…”
　　堂内的暖气被寒风吹刮走只剩下满堂刺骨寒凉。
　　呼啸寒风吹着大地，白雪飘零。天地之间一片白茫茫，河边呦呵声惊扰着歇息着冬鸟，冬鸟张开翅膀鸣叫着盘旋良久之后离去。
　　河道旁并肩而立的两个青年眺望着那些穿着单薄衣裳搬运着货物的孩子们，披着鹤氅的青年低下头不忍再看那些孩子们。
　　“楚何清，刚才你为什么不直接去见君奕辰呢？这几百年来你只是在远去静静看着他，或是送碗甜食。”披着墨色大氅的青年转头往前面的一座古塔走去。
　　楚何清瓮声瓮气的说“我怕我见了他，就舍不得离开。”
　　“这次你来这里是为了他？”
　　“不是的，岳康，是为了一座三百年的古塔而来。”
　　“就知道你会为了这些古建筑而来。”
　　“我不来，万一这些建筑消亡在时间长河中怎么办，旁人不记录我来记录。”楚何清笑着抬头看眼古老陈旧的古塔，塔身高十三丈，柱础上雕刻着走兽，柱子上刻划着王母蟠桃会，飞禽屹立在飞檐上眺望远方。
　　油漆在时间的推移中逐渐凋零，但它仍旧屹立在那里。它像是垂暮的老者静静等待着来客，夕阳余晖照在楚何清身上，他整个人温柔落寞。
　　楚何清朝古塔拜了下，“失礼。”岳康也随楚何清轻轻拜下，岳康好奇的打量着塔身。
　　楚何清在一旁拿出纸和笔，描摹着古塔。晚霞如丝绸般绚丽轻柔缓慢地飘走，墨色的夜空有月色点缀其间。岳康打着哈欠过来，却见到楚河情半蹲在破旧不堪的小塔前举着团火光。
　　“你在瞧什么？”岳康说这也跟着蹲下，塔内却是满满的白骨与灰烬，白骨上还有几个婴孩在啼哭，婴孩的啼哭声微弱至极，不细听也听不出来。
　　岳康一下说不出话，震惊的看着楚何清。
　　“弃婴塔。”
　　“呃……那怎么还抛弃在这里？”
　　楚何清手腕一转，拿着法铃摇摇垂眸底声呢喃，铃声清脆悦耳，铃铛声穿透力强。
　　岳康在一旁絮絮叨叨的说着“你们啊，下辈子一定要快快乐乐、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长大。天地这般大你们要多去看看，”他伸手小心翼翼的将塔内幸存下来的婴孩抱出来，一眨不眨地看着楚何清。
　　楚何清抬眸，“收。来世安康，走吧囡囡。”他随手将法铃在那几个婴孩额前转个圈，“乖乖，顺遂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