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春来》望殊言

1、冬来·苦涩 冬

　　冬末春初，江南一场延绵小雨终在立春那天迎来阳光。
　　古巷内三两个孩童哼唱着几句歌谣，古巷内的尽头静静矗立着茶楼。
　　“三月初六，遇宣忧，
　　三月末，忧愁散。
　　九月初三，神来换运。
　　年末未成，来年立春，无常索命。”
　　马车内衣着不凡的小公子听着这几句稚嫩的童谣，摇头苦笑。“相父真不巧，这回遇见了宣忧阁开业。柳老板定然不同意成为我麾下门客。”
　　而立之年的相父摸了摸山羊胡，沉声道：“太子且慢。容臣下去拉拢。”太子摇头拒绝，他清楚的了解柳老板这人神出鬼没，智多近妖，且邀了好几次皆被婉拒。
　　但他不得不要邀请他，因沈澈的兵权是靠着柳老板出谋划策得来的。同时据皇后的暗线所知沈澈的夫人是柳老板的妹妹，而柳老板最疼爱他的妹妹，所以拿到沈家兵权与其起个沈家女还不如让柳老板成为麾下门客来的快。
　　沈澈心悦柳老板的妹妹自然也会仰仗他的兄长。拉拢了柳老板不仅得到为谋士和沈家兵权，还会被父皇重视这不是一箭三雕吗？
　　太子从马车上下来才恍然发现古巷内没有一个孩童！太子仗着胆慢慢走进古巷内，黛瓦青墙下每隔段距离就有绛纱灯亮起散发幽幽的暖黄烛光。
　　太子不知走了多久，抬头看到店门的牌匾。黑底金字，字迹狂妄。
　　宣忧阁。
　　太子推开门，屋檐下的风铃轻轻响了几声。今天后太子环视一圈后暗暗惊叹店内虽然布置古朴但所用所饰皆是上上品。
　　“小公子是在找柳老板吗？”甜美的嗓音打断了太子的思绪。太子转头看去那女子约莫长他两三岁，盘着朝云近香髻，面容精致漂亮，身着浅粉色外袍，米白色织金的齐胸襦裙。
　　“沈夫人，不知你的哥哥可在？”小太子微微行个礼淡声问。
　　沈夫人庄重的行个回礼，悠悠的指指他和另一个温润如玉的公子在答道“臣妇的哥哥并不在这里，在楼上雅间招待位贵客。”
　　太子还想说什么，沈夫人就给他沏壶龙井茶，纤长白嫩的手摆出请。
　　待太子座下后，沈夫人温柔的说：“您们天潢贵胄向来都是有解不开的心结，可哥哥也不是什么也能解决的。有时候该从自身找一下，对吧太子殿下？”
　　太子端起茶盏，满不在乎的回道：“我是君，你是臣。本宫来找你哥哥是你哥哥的荣幸。”
　　沈夫人浅笑盈盈的反问太子“今下周夏二国在争霸一方，谋士，大臣，将士们都在想如何能胜夏国一星半点。太子您此番来的歧义颇多就不怕被有心之人窃听一二，再添油加醋些许，你这太子之位还能稳吗？”
　　太子给自己倒杯茶，环视周围只见……位温润如玉的公子与只布偶猫什么外也没有。
　　“沈夫人怕是多虑了，此地偏远，怎会有隔墙？”
　　“太子此番来不过就是来笼络我的哥哥，成功你的皇位更稳还能得到兵权，但失败了那会是什么样？”沈夫人故作疑惑的看着太子，“太子，您在意了兵权，莫不是主意打到了龙袍上？继臣妇所知如今陛下不过而立过半，太子这般心急不怕陛下废了你。”
　　太子摩挲这杯身，语气平淡：“不过皇位而已，没了更好。不用终日连点精气神也没没有。”
　　“那皇后娘娘呢？皇后终日思家只盼她的哥哥能来接她回故土。”沈夫人看着太子的脸色逐渐成为灰白色。
　　太子吐出口浊气，半倚靠在椅背上，脑海思索着下一步该如何走。他听到一声温润的嗓音在他身后响起。
　　“好啦，溟儿不要再讲了，再这样就要逾矩。”沈夫人冷哼一声也不同太子讲话。
　　太子本欲在说些什么，余光瞥见那只布偶猫趴在柜台上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太子心中警铃大作，沉下心，故作无事发生。
　　“九月初九，魂不全。而非是魔扰人心。”温润如玉的公子道出太子心中的疑惑，沈夫人优雅的翻个白眼，红尘微启，吐出让太子恐惧的话来。
　　“九月初九，魂不全成痴傻。”
　　太子猛的站起来，桌上盛有龙井茶的骨瓷茶杯倒在描着金边的茶碟上，上好的龙井茶洒在太子白紫渐变的圆领常服。
　　因为他正是九月初九生。
　　沈夫人不知看到了谁，冷着的脸立刻变为柔和，杏眼一眨不眨的看着楼梯那边。
　　“还请太子回宫。”一道清冷至极的嗓音从太子头顶上方传来。
　　太子转身看向楼梯那边，楼梯的尽头站着位身长鹤立的十七八岁少年。
　　少年神情冷漠的看着他，“太子殿下恕柳某自言无论是高官之职，国师之位，还是黄金万两良田百亩。柳某也不会同意成为你麾下门客。柳某敢拒绝您的父皇的邀约，自然也敢推了您的请求。”
　　少年嗓音清冷如珠玉落玉盘般动听。太子怔愣的看着站在二楼的柳老板，蓦地想起高高在上，漠视人间疾苦的神。
　　他只听到最低哑的声音，慢慢的说“那柳老板不为大周国皇室卖力，也不能替大周百姓着想吗？”
　　“我只在乎天下苍生，不在乎违。诺的国君他们百姓的生死，但总会有人来在乎。”
　　太子沉默的走出古巷，“没用。”太子说出这话时，眼泪夺眶而出。太子捂着脸沉默的流着泪。他回想到刚才那番话就忍不住痛心。
　　太子看着马车外飞驰而过的景色，忽然想起母后写的一句诗：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不堪回首。皇后精致的眉眼间总有化不开的愁，像总有烦心事与思国之情常常干扰他。
　　太子从前看不明白皇后的郁郁不欢而今他年岁渐长也明白了皇后的苦衷。皇后远嫁到周国背负着使命，如今他的父皇不顾几十年的夫妻情谊公然毁约，同皇后的母国打起来。
　　太子忽然想起皇后在儿时给他讲了几句话。
　　“周国和夏国的姑娘个个尊贵不要让她们成为政治的牺牲品。”
　　“你要成为顶顶好的人，顶顶好的君主。是能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让姑娘们走出四方庭院到外头闯一闯。”
　　“无论何时，你都要明白一个道理爱人爱己爱苍生，帝王权术本就以天下为己任。”
　　夏周两国近些年打得不可开交，夏国连续好几座城池仅剩一座城池便可直攻城门。皇后身为夏国的长公主，谢如今却要夹在母国与夫国之间挣扎求生。
　　太子眼前浮现儿时母亲温柔而坚定的说“宝贝，我本为两国和平而来。如果盟约毁了那我就没有存在的必要，我就会殉其中一国。”
　　丞相不明白太子情绪真之快，原先神出的手僵硬在半空纠结良久收回手。似是劝慰“太子如果此道行不通。但我们何尝不如娶沈家姑娘为妻？这样也可以得到沈家的支持。”
　　太子抬起头厮守着姑娘换兵权的可能性有多大？太子冷笑反问“现在只有一个义女，一丞相看沈家会帮助她吗？”
　　宣忧阁。
　　午后的暖阳适时透过窗棂照进内阁。
　　内阁摆放着尊白玉身金做底的佛像，悲天悯人的佛像低敛着眼，眉眼精致的女子双手合十跪在他身下虔诚的祈福。
　　“没有想到柳老板也信佛。”皇后转身看向屏风后那淡紫色模糊的身影，那身影至始至终都在低头看着卷轴。
　　“我不信佛。随缘。”
　　皇后在柳老板的面前坐下，给自己倒杯雪酿。细细端详起柳老板的样貌，容貌昳丽，气质清冷出尘。她只能说金风玉露便是人间无数。
　　柳老板目光从未离开那卷轴，冷冷清清的说“夏王昏庸，皇子无能贪色，女子豪杰多以为情所困。”
　　“国将亡。女子多情系国家，而非男女之情。男子个个战死下场，他们都是英雄儿女，不是无能之辈。”
　　皇后轻笑几声，杏眼里蓄满了眼泪。他反复呢喃细语“女中豪杰多已，男子战死沙场，不是无能之辈”
　　柳老板这会抬眼看着皇后，她的妆哭的都花完了。他不知想到了什么伸手递给皇后一方手帕，“擦擦眼泪，哭多了对眼睛不好”
　　“谢谢”
　　皇后接过手帕轻轻抹去眼角的泪，她目光落在手帕上的绣的蝴蝶图案。她笑着说：“您知道吗？我更喜欢这里风景宜人而不是漫天飞雪让人感到绝望的北方。俗话说得中得的天下，可天下也需要明君。”
　　“现在就像北方冬日一般无二，寒冷绝望。一股死气笼罩着天空，像神不在垂爱黎明。”
　　柳老板缄口不言，他思绪飘忽不定。
　　在他记忆中，神是靠黎明的供奉而活的。而天庭它有一套生存法则，那就是遵守规则！
　　不然会死！
　　“江欲晚，你认为规则重要吗？”
　　柳老板手撑着下巴，眼神无波无澜的看着皇后。江欲晚愣愣的看着那双灰蒙暗淡的眼，重重的点头。
　　“那江夫人为何不直接制定规则呢？或者打破原有的规则不久更简单些。”
　　江欲晚好笑的看着柳老板，轻轻的说“打破原有的规则很难的，动了人家的饭碗是不成的。它带的收益只是短暂虽然成效卓著但会适得其反，你为什么不称呼我为皇后了？”
　　“榆州女子学院、女子从事工作、女子勇敢反抗暴力……都是夫人您的功劳，为什么要称呼您为皇后呢？夫人它可以是尊称也可以是谁的母亲或者妻子。这般您跟喜欢那样的称呼。”柳老板将膝上的卷轴随手放到了椅子上，“论心而论，您在乎的什么。单单只是国家、百姓吗？”
　　“江夫人，您求神拜佛所谓的只有那人。”
　　江欲晚眨眨干涩的眼睛，几欲开口但又闭上。她眉眼上染上几分痛苦，她苦涩的开口说“夏国的宵小将军，他是我的爱人但是她在我22岁时战死。彼时我早已嫁来周国6年了孩子也已将近4岁了，他就那样如此壮烈地离开，带走了我此生的幸福。”
　　江欲晚嗓音苦涩，眼圈红红的。她颓废的靠在太师椅上，抬起手来在吻上右手无名指上的素戒一颗晶莹剔透的泪水落下来。
　　柳老板起身去窗台边上，透过窗棂看着庭院那颗梧桐树。看到眼睛干涩也不闭眼，他总是看着那颗梧桐莫名期待着什么。
　　江欲晚从袖口中拿出烟枪来抽，雾气缭绕她周围。她开口道：“我最最近梦到他的音容笑颜，但看不清他的模样。时间久了都快忘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