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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人间啊 钟印躺下 ...

  •   钟印躺下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他愣了一下。

      不是游乐园。面前是一座农村自建房,二层小楼,外墙还没来得及粉刷,裸露着暗红色的砖。院门是生锈的铁栅栏,半开着,风吹过的时候吱呀响一声。

      那个小女孩就在不远处,扎着一根细细的辫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蹲在地上玩小石子。她把石子摆成一排,又收回来,再摆成一排,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在说什么。

      钟印下意识回头——陆识檐站在他身后。

      钟印微微一愣,随即笑了。他已经习惯了在幻境里有他陪着。

      小女孩忽然抬起头,往院外跑去。

      钟印来不及多想,拉着陆识檐就追了上去。

      小女孩跑得很快,她跑到村口停了下来,踮着脚往远处张望,小脸上全是笑。过了一会儿,她又蹦蹦跳跳地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好像身后跟着什么人。

      她仰起脸,对着空气笑,笑得很甜。

      钟印的喉结动了动。

      跟着小女孩回到那栋红砖小楼,她在院子里进进出出,忙忙碌碌,像是在准备什么。然后她爬上椅子,在桌前坐好,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等了几秒,她睁开眼,对着面前的空气,鼓起腮帮子,吹了一口气。

      “她在过生日。”钟印的声音很轻。

      小女孩笑得很幸福。她探着身子,对着旁边的空气,撅起小嘴,亲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在吃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吃得很认真。

      钟印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看起来……她的父母很爱她。这么幸福的孩子,怎么可能是那种人养大的?”

      “也许真的是意外。”陆识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那她一直留下的原因是什么?”

      话音刚落,小女孩的笑容消失了。

      她抱着什么东西——像是一个布娃娃,在地上走来走去。走了一会儿,怀里的“娃娃”不见了。她站在院门口,踮着脚往远处望。

      望了很久。

      有时候站着,有时候坐着。从天亮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天亮。

      钟印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你说她有个弟弟……”他慢慢开口,“会不会是……爸爸妈妈把弟弟带走了,把她留在了乡下?”

      他也是这样长大的。父母带着妹妹在城市打拼,把他留给太爷爷。他记得那种站在门口等的滋味。

      钟印蹲下来,凑近那个小小的身影。

      小女孩一直望着远方,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他侧耳去听。

      “……爸爸。”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的叶子。

      “爸爸怎么了?”钟印试着问,声音有点抖。

      小女孩没有看他,眼睛依旧望着那条空荡荡的村路。嘴唇又动了动。

      “在水里。”

      钟印的后背突然凉了。

      四周的幻境开始晃动,那栋红砖小楼,那条村路,那个蹲在门口的小小身影——都变得模糊起来。

      只有那三个字,清晰地落在他耳朵里。

      在水里。

      钟印想起念一说,鬼影不会在人间逗留太久,除非尸体在旁边。可是,他爸爸不是拿了钱就走了吗?如果她爸爸真的拿了钱跑了,怎么会死在水里?

      “有些事情想不通。”钟印突然觉得很累,他靠在陆识檐的肩头,只是不住地叹气。

      陆识檐轻轻搂着他的肩膀,把他抱进怀里。

      “累了就不要想了,明天可以在家休息。”

      “要扣工资的!”

      钟印说完,忽然觉得陆识檐的表情有点奇怪——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想什么。

      “时间到了……”钟印笑着说,“幸好有你在。”

      ---

      钟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心里堵得慌。

      那股难受说不清道不明,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沉甸甸的,又找不到出口。他想起小时候住在乡下的那几年,每天站在院门口往村口望,盼着那条路上出现熟悉的身影。可是盼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等到后来,他学会了不盼。

      假装懂事,假装理解,假装自己根本不想他们。

      等到终于被接走的那天,站在那对陌生又熟悉的男女面前,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叫出那两个字了。

      现在他知道,父母是爱他的。他们给他打电话,关心他吃没吃饭、穿没穿暖。可他就是亲近不起来。那种感觉很奇怪——想怨恨,觉得他们确实有苦衷;想释怀,又咽不下那些年的委屈。最后只能不上不下地卡在那儿,变成一种别扭的、说不出口的隔阂。

      他翻身起床,洗漱,准备上班。

      出门前,他对着正在吃早饭的念一说了句:“下班我去趟游乐园。”

      念一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根油条:“你发现什么了?”

      “我怀疑那个女孩的爸爸死了。”钟印换着鞋,头也没抬,“尸体在水里。”

      念一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把油条放下,表情变得凝重起来:“这么久了……搞不好会尸变。”

      钟印的动作僵住了,脸色都变了:“尸、尸变?是……林正英抓的那种吗?”

      念一看他那一脸惊恐的样子,愣了几秒,然后翻了个白眼:“不是,那都是假的。”

      他擦了擦手上的油,慢条斯理地解释:“尸体长时间泡在水里,会产生大量的有害物质和细菌。稍有不慎就会感染,严重的话能要人命。”

      钟印站在原地,表情复杂。

      念一歪着头看他:“怎么了?”

      “你还懂生物啊……”

      “高中生物学过啊!”念一一脸莫名其妙,“你不是研究生吗?这都不知道?”

      钟印晃了晃脑袋——不能用正常思维跟念一聊天。

      ---

      苦逼的打工人,到了公司,坐到工位前,深深叹了口气。

      为了能早点下班,钟印整整忙了一天,水都没顾上喝几口。键盘敲得飞起,邮件回得手软,连上厕所都是一路小跑。

      六点整,他准时关电脑,拎包走人。

      一出门,就看到念一蹲在台阶上,像个等家长来接的小学生。

      “你怎么先过来了?”

      “找你老板还钱啊。”念一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一个月五块钱——可是门口那个丫头不让我进去,非说我没预约。”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纸币,递给钟印:“你帮我给他吧。”

      钟印低头看着那张旧得发软的纸币,沉默了两秒,然后默默把它塞进自己包里。他摸了摸那张钱——还能用吗?明天拿它买雪糕吃。

      两人坐地铁到了游乐园,买了夜场票进去,直奔人工湖。

      园区里三三两两的人在拍照打卡,等着夜晚花灯亮起。广播里在预告,再过半小时有花车巡游,请游客们前往主街道等候。

      钟印有点心不在焉,“我怎么才能看到……那个?”他问。

      “嗯,跟我念。”念一清了清嗓子,表情难得正经起来,“杳杳冥冥,天地同生,阴符开路,鬼现真形。”

      钟印跟着念了一遍。

      什么都没发生。周围还是那些拍照的人,那些等着看花灯的情侣,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

      念一啧了一声——他就知道,这咒语得有道行的人念才有用。他吐了口唾沫在食指上,抬手就要往钟印眼睛上抹。

      “你干什么?!”钟印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等同牛眼泪。”念一理直气壮,“放心,我早晨漱过口的。”

      “不用——”钟印正要躲,忽然愣住了。

      湖边蹲着一个人影。不,不是人。是一个淡淡的、像是褪了色的影子,蹲在人行道上,机械地重复着什么动作。

      “我看到了。”他喃喃道。

      念一收回手,看着指尖上那口没处安放的口水,往衣服上蹭了蹭,跟上了钟印的脚步。

      那个鬼影蹲在地上,抹泥,放砖,敲实,动作娴熟,一丝不苟,像是刻在骨头里的肌肉记忆。

      钟印蹲下来,凑近了些。

      鬼影没有看他。只是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一遍一遍,像一台永远不会停下的机器。

      忽然,钟印看到他的嘴唇在动。

      没有声音。但他盯着那张嘴,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那个口型——

      “一块……两块……三块……”

      停顿。

      “一块钱了。”

      又停顿。

      “给丫头买蛋糕……”

      “给儿子治病……”

      钟印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一个中年男人,在烈日下弯着腰,一块砖一块砖地铺着地。汗水砸在地上,瞬间就被蒸干。他咬着牙,数着数,一块砖就是几分钱,攒够了,就能给女儿买一块蛋糕,给儿子凑一瓶药。

      然后呢?

      他站起身,盯着那片平静的湖面。

      人工湖不大,水也不算深,夏天已经过去,傍晚的凉风吹过,岸边的柳枝扫过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有情侣在湖边自拍,有小孩往水里扔面包喂鱼。

      没有人知道这底下有什么。

      “怎么能让警察去查这湖水?”钟印缓缓开口。

      他和念一对视一眼。

      “别啊。”念一往后缩了缩,“小道不会水!”

      钟印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掏出手机,递给他。

      “准备报警。”

      念一接过手机,难得没有贫嘴。

      “好嘞。”

      钟印转身,面向那片湖水。

      岸边灯光渐次亮起,花车巡游的音乐从远处传来,欢声笑语,热热闹闹。

      他脱掉外套,深吸一口气——

      然后一头扎了进去。

      ---

      警灯在夜色里明明灭灭,把人工湖的水面染成一片刺目的红蓝。

      念一蹲在岸边,死死盯着水面,手指把膝盖攥得发白。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举着手机拍个不停,他也没心思去管。

      水花一翻,钟印被两个警察架着拖上岸。

      他趴在岸边干呕了几声,吐出一口湖水,浑身湿透,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杨六龙蹲下来,看着他这副狼狈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你小子这是要做什么?大晚上的往湖里跳?”

      钟印抬起头,嘴唇冻得发紫,声音却在发抖中透着一股执拗:“杨警官,水下有人。”

      一石激起千层浪。

      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保安赶紧上前疏散,一边拿着对讲机往上报。杨六龙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怎么回事?你确定!”

      “确定。”

      杨六龙盯着他看了两秒。他知道钟印不是那种没事找事的人,当即起身,摸出手机开始联系法医和打捞队。

      钟印被人扶到一边坐下。夜风吹过,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他直打哆嗦。他抱着胳膊,视线越过人群,落在湖边那个人影上。

      那个鬼影还在。

      依然蹲在那里,依然重复着那几个动作——抹泥,放砖,敲实。抹泥,放砖,敲实。一遍一遍,不知疲倦。

      身后传来下水的声音,打捞队的动静,有人喊着“往左一点”,有人应着“看到了看到了”。没一会儿,一个灰扑扑的编织袋被拖上岸。

      那个鬼影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他依然在忙,依然弯着腰,一块砖一块砖地铺着,好像只要不停地干活,就能攒够钱,就能给女儿买蛋糕,就能给儿子治病,就能回家。

      念一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钟印身边。

      他也看着那个方向——看的不是打捞现场,是和钟印一样的地方。

      两个人并肩坐着,一个浑身湿透,一个沉默寡言。身后是警灯闪烁,法医在拍照,保安在维持秩序,围观人群被赶到远处还在踮着脚看。

      那个鬼影还在敲砖。

      一下,一下,一下。

      念一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人间啊……”

      他没说完,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人间。

      钟印也没说话。

      夜风又吹过来,钟印打了个寒颤。念一脱下外套,一声不吭地披在他肩上。

      远处,花车巡游的音乐还在响。这个世界的欢乐,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悲伤而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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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笙声赴江岳》扶贫村干部和霸总的故事,在申论里谈恋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