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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眼泪 ...

  •   游乐园湖底发现尸体的新闻,终究是瞒不住了。

      起初只是本地论坛上一个帖子,有人在打捞现场拍了照片,模糊的警灯、模糊的编织袋、模糊的人影。后来晚报的记者跟进,电视台跟进,微博热搜跟进。那个死在开园前的小女孩,也被人翻了出来——三年前的意外,私了的赔偿,没有任何报道的死亡。

      几天后,杨警官给钟印打来电话,把故事补全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报告,可每一句话落下来,都像砸在钟□□口上的石头。

      小女孩的弟弟生了病,母亲在家照顾小的。那年暑假,父亲带着女儿一起出来打工。他在游乐园里铺砖,女儿待在工棚里等他。有一天,他想——女儿从来没进过游乐园玩,他就带她进去看看。等开了园,再进来就得花钱了。

      他没想到那些机器能动,他没想到那些木板不结实。

      女孩掉下去的时候,他就在旁边。

      杨警官说,据工友回忆,那个男人当时疯了一样,抱着女儿的尸体不撒手,嚎得整夜整夜地停不下来。后来有人劝他:已经这样了,想想家里还有小的。

      钟印站在公司休息室的落地窗前,听着这些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是他的女儿啊。从他出生就抱在怀里的女儿,一点一点养大的女儿,会扎小辫子、穿碎花裙子、对着他笑、撅起嘴亲他一下的女儿。

      他怎么会要那钱呢?

      他去工地找老板,他想问问老板,为什么木板那么不结实。为什么他的女儿会掉下去,为什么。

      老板叫来他的工友,让工友去劝。答应劝成了,也给他一笔钱。男人不听劝。工友劝着劝着,忽然不耐烦了——或者说,忽然动了贪念。

      一榔头。

      趁着天黑,装进编织袋,扔进了湖里。

      然后回去告诉老板:他同意了。老板只管掏钱息事宁人,哪里在乎是真是假。

      钟印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视线落在楼下。

      地铁口的包子铺还在营业,夫妻俩一个收钱一个打包,热气腾腾的蒸笼后面,两张疲惫的、却还在笑着的脸。

      杨警官还在说:“他老婆这些年一直在这个城市打工,一边挣钱一边找人——找老公,找女儿。小儿子病没治好,去年没了。哎……”

      顿了顿。

      “得谢谢你那天进去捡手机。要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发现。”

      钟印挂了电话。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看着包子铺的夫妻,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阳光很好,照得整座城市亮堂堂的。

      他摸了摸胸口。

      那里空落落的,又好像有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

      幻境里的小女孩,已经不在了。她等到了爸爸吗?她等到了。

      她放不下的,是一直泡在水里的爸爸。

      那个被爱了很多年的孩子,怎么会不爱爸爸呢。

      钟印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回走。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那种说不出来的苦涩堵在胸口,堵得他喘不上气,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走廊很长,午休时间的办公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

      陆识檐站在走廊那头。

      不知道是来做什么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就那样看着他。

      钟印的眼泪忽然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就那么淌了满脸。

      陆识檐快步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的脸。

      “怎么了?”

      钟印张了张嘴,只挤出三个字,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好难受……”

      陆识檐看了看四周。午休时间,工位上几乎没人,走廊空荡荡的。他收回视线,声音放得很轻:

      “去我办公室休息一下,行吗?”

      钟印点点头。

      陆识檐没再多问。他抬手,在钟印肩上轻轻拍了拍,然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带着他进了专用电梯。

      电梯一路向上,没人说话。

      进了办公室,陆识檐指了指窗边的沙发:“你可以去躺一躺。”

      钟印走过去,躺下来,把脸埋进胳膊底下。

      肩膀开始发抖。没有声音,只是抖。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为那个小女孩,为那个到死还在数“一块钱”的男人,为那个找了三年什么也没找到的妻子,还是为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堵在胸口的东西。

      哭着哭着,就睡过去了。

      迷迷糊糊间,感觉身上被盖了什么东西。带着温度,带着那股熟悉的味道——清冽的,像夜风拂过松林的味道。

      钟印没睁开眼。

      他只是把脸往胳膊里埋了埋,睡得更沉了。

      那味道让他安心。
      ——————

      归墟渡口,一个小女孩踩着水里的荧光跳来跳去。于飞蹲在他面前,笑着说:“他也为你流泪了。”

      小女孩笑着挥挥手,登上了渡过忘川的船。

      于飞目送小女孩离开,伸手摸了摸那冰凉的忘川水……那水是钟氏一族的眼泪。每一个亡灵在离开人世时,都会留下一些东西——未说完的话,未流尽的泪,未解开的结。这些东西太重,重到他们自己带不走。钟家人的眼泪,就是替他们把这些放下。

      眼泪流过,那些东西就从亡灵身上卸下来,落在钟□□里,变成他需要慢慢消化的苦。而亡灵——轻了,空了,就可以走了。

      他替亡灵哭,替亡灵痛,替亡灵不甘。每一次超度,都是在用自己的心去装别人的苦。装得多了,心就会沉。

      于飞摸了摸那冰凉的忘川水……他该多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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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笙声赴江岳》扶贫村干部和霸总的故事,在申论里谈恋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