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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章节七】键弦绑架 ...

  •   “乘以括号内X-……”
      江赎抱膝蹲在许烛的办公皮质转椅上,一只手托下巴一只手敲键盘。
      他面前是电脑里的一个函数图像软件。
      软件原先存档过一个命名为“Time shaft(轴)”的文件,里面规整的刻度方格上显示着五六条像素几乎小到糊起来的曲线。
      焦灼地拽着头发,江赎咬着牙注视着右上角出示的函数表达式,放下鼠标,从柜子里翻到一根圆规笔,潦草地就桌子验算着。
      “从去年新年的最后一天换算……”江赎一算数头皮就发麻,心里默默念,“364除以365等于……等于1减365分之1等于——好吧,百度一下。”
      半分钟后,江赎小心翼翼地在每个小栏里函数式末尾都敲上*(x-6.9972),于是存档内所有的曲线全部相交到了X轴上的一点,并以一种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向前游动着。
      按下保存的瞬间,冷风透过窗户吹散了屋内的夏季热气,明亮的雪映入了即使在白天也昏暗着的医生办公室。
      江赎收拾好桌子,关好电脑,并将靠着电脑的窗户打开,冷风即可吹散了主机的温度,屋子里像是没人来过一样。他又一次抬头确认,屋子里没有监控。
      “身为妄想症医生的人,也会发现自己是妄想中的一员,给自己也计算上一条时间轴吗?”江赎打开屋门离开。
      半小时前,是最后一个有生时间轴坏死的节点,是许烛承认李幼安早夭的一刻。江赎趁着医生下楼,溜进了医生的办公室——医院里没有人,夜幕下空荡无比,医院所有的门都开着——有可能是那个医生发了疯到处搜寻的结果。
      江赎在办公室垃圾桶里捡回了非常多的医生手写的笔记:
      78.屏风理论
      灵感:先生家的家具
      妄想体在本体视线内时隐时现,如同屏风缝隙后两个共速的人偶然相见,即使不见,永远临近。
      如果本体破坏屏风,则本体时速减慢。二者不共速,相拥而渐别。

      79.投影理论
      灵感:先生做的静物油画
      本体的灵魂相当于一个不规则多面体,妄想体的性格、外貌及所拥有的物品,是固定的影子。
      影子与静物有关联,静物可以产生无数形状的影子,无数形状的影子却始终无法绝对地确认本体的形状。
      影子分为自我可延伸体和固定体,规定前者为拥有灵魂的妄想体。

      80.数乘理论
      灵感:先生的数字(数独)游戏
      规定本体数字代称,则妄想体为其中因数。
      如4与4000……(此处笔记被画差)
      ……不成立。

      81.……
      江赎翻到末尾,发现仍有一行小字,于是压在刚开机用来照明的电脑旁:
      “附页为实验依据”
      冷汗浸透领口,预想着要看见自己的档案,江赎强镇定地又到垃圾桶内找附页,扯出一沓实验报告。
      然而,里面记录的妄想体名称,却有江赎以外的名字。例如,江赎上次时间轴相交时看到的两个女生等——并没有医生自己。
      “医生与这些人的时间轴从未相交,极有可能认为石阡了、四锦等等,都也是舟渡的妄想出来的。而他自己是舟渡这个严重的妄想症患者的医生。”江赎边翻边想,“而不是这个世界是舟渡都想出来的,他是潜意识自救中的一部分。”
      但在垃圾箱第二个稍新点的文档里,江赎却偶然拿出了里面夹着的一张旧纸——
      1.函数坐标假说
      灵感:先生教的数学
      本体在妄想中产生本体时间轴,简称R轴(real shaft)。一条本轴延伸多条妄想体轴线,简称D轴(Dream shaft)。R、D轴均为供计算妄想内时间而假设的辅助工具,不一定为真实存在,计算以二维函数为准。
      D轴与R轴相交,即妄想体与本体相遇。如果妄想体为之前存在过而后去世的人,那么可理解为由两条相交的R轴,转化为了一条D轴相交一条R轴。如果两人皆去世,即变为相交的两条D轴。
      时间不朽,思想永存。
      霍金说,现在没有未来的人穿越回来时恐怖的,那意味着人类在造出时光机前就灭亡了。笔者认为,唯物主义上的回到过去,相当于R轴自我相交。而“不存在回到过去的人”,既是R轴无法凭借人类主观意识相交。
      然而,笔者也不能确认,到底是人们不具有让R轴自我相交的能力,还是所以R轴相交后的人们,都不再是R轴了。

      江赎脑子是混乱的。他起初想过是他太孤独了,凯乐是他妄想出来的,凯乐是dream,他是real。
      而在被舟渡接回家后,他意识到自己的存在违反了物理规律,于是他又觉得自己是凯乐的妄想体。是凯乐太天真了,造成自己这个充满仇恨不满的人的出现。既凯乐是real,他是dream。
      但在察觉医生同样不存在后,他陡然警觉,直接怀疑与两人皆有联系的舟渡才是真正的本体。世界,是舟渡逃避现实的温柔乡。他和凯乐的苦难只是为了让世界合理化稳定化的介质。
      再后来摘下十字架,逃离高小联校交点,误进入时间轴后台——悬浮在水面上的被掰折的R轴正自我相交,交点是水面与空气的临界点——至此,R轴完成了变成D轴的转化。
      没人知道代价是什么,也许是死亡。
      千万条的D轴在水面上观察像是R轴的光影,然后进入水下,D轴却真实成镜像存在,往逆方向些,他们或是四锦、或是许烛,往正方向些,或是郝仁、或是许爱家。无论是罪行还是善举,他们从未存在,他们无比真实。
      时间轴并不是许烛假说里写到的仅供二维内的几何计算,而是客观可见的、处在夜空中、远观像飞机洁白的痕迹,近观像海面上的血管的妄想症候。它们三维上真实存在,四维上无处不在。
      进入临界点内,看见刚拖着行李走进福利院门前的身影,看见全世界的唯一的那点光斑,江赎才发现凯乐和舟渡是同一人。
      “现如今,”江赎尽量平和呼吸,“最初的无厘头猜想,反而正确是吗。”
      舟渡和江赎都是Real,舟渡是江赎的未来,是R轴的两部分。
      “你为什么要宁愿Dream,也要见我呢,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呢?”
      或许也不难想。
      作为A省76万考生,他们灵魂在学业中生,在学业中死,在不感兴趣的学业中消磨时间,在乖学生的条框下驻足创新,在别的同龄人融入社会时重复刷一些简单到弱智又不切实际的联系题,又在别的同龄人积极面对社会时,收到一封高考失利的成绩单。于是,从平庸回归平庸,从痛苦回到痛苦。
      他们的一生,太模糊了些。
      而能从容接受这般竹篮打水的命运的,又有几个——甘心在所有亲友的功利的期待下,在久坐近视朝五晚十一年年不休假重复计算刷题后,走上烧烤店摊前光着膀子吆喝,架着梯子到别的学校修着烟熏火燎的空调,站在路口边一两根挂着一排廉价衣服的铁棍旁等待。
      如果他未曾学过理想,他也未必死于妄想。
      飞鸟被削掉翅膀,于是被赞美新生的鱼被淹死在了海里。
      人们笑,高歌时代开明,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鱼骨说,天高有猎网,海阔存鱼缸。
      ————
      寒冷溢出门口,直刮着江赎袖衫。
      门外原本的精神病院廊道崩裂,一群少年前拥后挤地笑着奔向前方,越过江赎,面带朝霞。
      “好像是个春节晚会。”江赎因吸入冷气咳了两下,走出门向人群不远处张望。
      “下一个节目,由石大侠与班长同学带来的小品。”主持人舟渡带着笑着念词,带着头鼓掌道,“《裙摆飞扬》。”
      马路正中人群簇嚷的台上,两个女生自信从容地走上前,向前鞠了一躬。
      舞台逆着光,江赎眯着眼在人群中踮脚远眺。
      听台词了解,舞台上一个人饰演辱骂女性的下头男,一蹦一跳地伸着手指叫嚣,而另一个——
      “对,我母我娘,这都是我与生俱来的特质,我不觉得侮辱。”
      “穿着漂亮是每个人对于美的追求,而不是要博取你那带着攻击的性行为的眼球,也用不着你管别人外出出门的时间。”
      “慰安妇是值得敬畏缅怀的历史英雄,相比骂我慰安妇的你,似乎你这种忘国耻辱先烈的非法分子更值得痛恨。”
      “结不结婚应该是由女性自主决定的,一个人不结婚,也不代表你所假如的全国都不结婚。”
      “而且倘若真的全国女性都恐婚恐育,其责任应当在婚后和教育的法治与德治,而不是自媒体上的纸片人等。”
      “并且你对大龄剩女现象的指责,实质上也是你在婚姻中的受益者地位。”
      “社会无法提高女性在婚姻中平等的地位,就不要粉碎对美好爱情向往。”
      “月经,理性上讲是一个生理现象,感性上讲是神圣的生命起源。我们为什么要对此感到羞耻,感到羞耻的应该是自小就没能接受良好性教育的你们。”
      “理工产业、体测标准、科学研究等,你们仅凭这些单位对女性的筛查或标准便否定女性的能力,无疑是管中窥豹。世界上从不缺少聪明又有力量的女性,缺少的是接受这些女性的人。”
      “我为什么一定要幽默诙谐地反讽你,一定用同样肮脏恶臭的词汇把你骂回去,我正词严言地谈论这些话题为什么要感到羞耻?反观你们腐朽糜烂的教育过程,就是你们对性教育的耻辱才造成了新一代的你们。”
      “我并没有否定所有男性,或是囫囵吞枣宽恕接纳所有女性。人的本性与性别、职业、年龄、取向、身份都无关。所有人都是有惰性或恶性的,就像乒乓球拍的两面一样,而教育就是决定你此时此刻面对较你更弱小的人应该展现哪一面,即使片刻也足够逃生。”
      “‘世界从女性的裙摆下诞生’,世界,也有责任让女性的裙摆飞扬。”
      繁星和烟花爆竹接替天边的暮色,舞台下少年呼喊声震耳。
      紧接着,一场又一场的表演皆随其后。所有人在台上施展自己擅长的领域,在新旧交替之日,没有逼迫的才艺展示,没有无聊的睡眼朦胧,没有不情不愿的乱串亲戚,没有万家灯火外的补习补课,没有装腔作势的油腔滑舌。
      热爱地追随热爱的,流泪地拥抱流泪的。
      新年的交点重合,金色流淌在少年们脸庞,灵魂凋亡化为自然中的一份子。
      江赎才惊觉——大约十五万人,是每年自杀的学生们。
      马路逐渐萧条,舞台上还剩最后一个人表演节目。这次没有主持人报幕,是主持人自己坐在了面对着空无一人的钢琴前。

      凝固妄想体上的时间轴停止运转
      标记在本体上的时间轴开始崩碎

      黄昏时刻的前往舞台的马路边,面朝那纸画的融汇粉碎的钢琴,和只有斑马线的两种颜色的整个世界——江赎站到原地不动了。

      那是一场短暂的梦。

      福利院的夏日夜晚繁星满天,搬着塑料垫子到院子里睡的凯乐对江赎咋咋呼呼地说着话。
      “我当然最喜欢金色啦!你难道不喜欢金色吗?”
      “……太鲜艳了。”
      “你撒谎!怎么会有人内心特别喜欢金色,又会因为耍帅装酷一口否认呢!”
      凯乐刚叫唤完,一旁看管这些零零散散跑出来打地铺的学生们的老师就露头了,吓得凯乐钻回江赎的窝里。江赎无法,只和他一起憋笑。
      老师一走,重振精神的凯乐就从江赎枕头下抽出一本书,故作惊讶道:“喔!大元宝,被我发现啦!”
      “狭义相对……论?” 他举高书被折起的一页,照着厨房门下的一点光亮轻声念出右上角的章节名,继而又下意识问,“这不考啊,为什么要学?”
      “你。”江赎刚想夺,听见这话愣是停住了,半晌躺回原位,皱眉轻声说:“你学习就只是为了考试吗?”
      凯乐被江赎吓住了,连忙扒江赎背过去的肩膀,趴在江赎肩上着急地解释:“当然不是啊,怎么可能呢!但,你不为了考试你就没办法走出这里啊。”
      “走不出这里又怎样,”江赎闷闷地说,“就是搬砖种地我也能世界第一。”
      凯乐噗嗤一声笑了,但没过片刻他又觉得,有些难过。
      安静了一会,凯乐的声音才又传来:“你对高分低能有没有什么看法,比如——如果你以后变成了这种人,你会怎么想?”
      江赎异样地回头瞅凯乐一眼:“你怎么知道这个词的?”
      “啊,老师安慰我们这些分低的跟我们说的,突然想起来我就问问嘛。”凯乐嘻嘻笑。
      江赎又扭回头:“那我挺容易死的。”
      凯乐惊讶地问:“为什么啊?!”
      江赎脑袋也不转,就这样停滞着,一直到天边的鱼肚白重新浮现,江赎所在的位置才空无一人。
      舟渡没有得到问题的解析,但他早就得到问题的答案了。
      高分真的是太容易了。A省等高考大省的学生每年的8760小时里大约要花费6390小时用在复习这些题型,重复这些再稍微多学学就知道是片面的、不切实际的暂时性应试结论。这大把的时间,换做随便一个人,只要他是一个被奴化的乖学生,都能称为所谓“人才”。
      然而,假如着6390个小时,并没有换算成639分呢?它可能只差一点,或者相去甚远,但足够要千万人的命。
      舟渡心里很清楚,为了高分,他早就放弃了格物致知、追根究底的探索精神。背套路、记模板、刷题型,是他得高分的唯一途径。强科难题直接做的性价比低,简单题爱挖一些好像真的能够判断考生是否细心的毫无逻辑纯靠死记硬背的坑,完全不感兴趣并且几乎不与自己喜欢的科目又联系的弱科还需要补,通过各种渠道抬优贬劣的成绩等级分化制度无处不在无所不至。
      黄钟毁弃,瓦釜雷鸣。
      令舟渡最难过的,应该就是这没能雷鸣的瓦釜,曾经也是自以为是的黄钟。
      自己其实什么都没有学到,学到的只是应试教育的时代废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章节七】键弦绑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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