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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章节六】患者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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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星稀,灯火阑珊
时间线坐标:— 7
现实
那一天满天阴云覆盖了整座A市,大雨马上就要来临。
人间总是很吵闹的。
从窗户上映着的月亮虚影所在的角度望去,可以看到郦不言在那里斯斯文文地责问保安的失职。向远处看,可以看到一座不清晰的高高挺立着的信号塔。
塔旁边还有一所漆黑又显得波光粼粼的学校,那座学校在雨里是看不见的,只能是一切寂静下来的时候,或许能够恍惚地听见飞扬动人的青春笑起的声音。
在一片氤氲灰色的大云之中,缥缈无影的雾霭里,在月影看不见的地方,是一片圆形的凋零的花园——那里站着一个捧着一条带着潮湿泥土的红色围巾,面向花园缅怀的人。
时隔十六年,许烛终于再一次把他的亲生父亲再一次告上了法庭。而那一次的公审,法官却依旧是之前被贿赂导致一审失败的那个姓石的体型略微发福的中年男子,石头峰。
许烛刚开始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果断调查了这个人的家庭——毕竟这十六年里,他已经当他发现这个坑害过他母亲死亡的石法官有一个在R市上学的女儿之后,那女儿的一名同学就已经为他取得了相关信息。
他之前是打算做出一些不符合道德的事的。
许烛不是一个慈悲到普度众生的菩萨,广义的分类,他和江赎是一类人——为达目标不择手段的刽子手,对执念不惜一切的瘾徒。即使会牺牲自己数年的光阴和幸福也愿意完成目标,自己尚且如此,所以更别说他会对着别人的女儿怎么样了。
但是这份要挟,终究还是没有降临在那个正在筹备毕业的女儿身上。
——是那个法官先主动联系许烛的。
那天,这个无财不欢、见利忘义的父亲对他说了很多很多,从紧张,警惕,愧疚,再到谈论起自己女儿时泪流满脸和浓浓笑意。
“……我可以帮你打赢这场官司。”
“我知道你会想着用我的女儿要挟我,我恳求不要这么做。”
“当年我真的很对不起你们,我知道一切都不可挽回,我承认我收了他的钱,我也清楚道歉没用——但是,真的对不起。”
“…许爱家现在手上早没了那么多可以威胁到我家里人的职权了,但是他不会对我起疑心的。”
“——因为……因为我贪污了很多钱,而他当年作为警察有无数件我贪污的证据。只一件,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出来的机会了。”
“所以他对我很放心。”
“我的女儿?何必问我呢,我想你应该查出来了不少吧……”
“感情啊…害。”
“我之前总觉得当女孩子不争气,但也一直想让她做一个大家闺秀,给我长长脸。”
“我想把她送到R市最好的学校,想给她报了好多好多补习班。美术,琵琶,书法,舞蹈……”
“有一次,她说同学排挤她。当时事业上升期里的我焦头烂额,和她发了好一顿大火,也吵了架。”
“那个时候正在气头上,她想跟着一个同学去别的市上学,我就让她去了。”
“……还记得,我第二次这么生气,还是她跑过来问我说,‘爸,你是怎么看同姓恋的?’我根本不敢相信她是怎么会知道这些的。就跟她吼着说,‘那是一种病!那些人脑子都有问题!’”
“……”电话那边哑涩了很久,才传来情绪有些激动的声音。
“直到啊,很久很久以后,有一次,我在一个床底下下发现了一本日记,灰扑扑的。里面写的是她小时候在R市上学的一些话——而我记得,她是拿过这本日记想给我过过目的。”
“但是我拒绝了……我拒绝了。你知道,我在里面看到上面写一大列的‘我的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时,我……”
“上面写着:‘今天,我的爸爸给我买了一双新鞋,他是世界上我最好的爸爸’……‘爸爸今天帮我扎辫子,虽然扎的我脑袋很疼,但是他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爸爸’。”
“当了法官之后,我们家里半夜有打官司的来敲我们家的门,给我钱让我办事……而她都看在眼里。”
当在石阡了开电动车去丰仁医院里做志愿者的路上时,因奇差的生活能力而撞上了别人停在路边刚买的新汽车上时,石头峰被石阡了的电话叫到来赔钱,而石头峰却是无理甚至蛮横的以一副暴发户的面孔狠狠地“护短”,反斥对方吓到了孩子,并且要找自己的人过来。
是石阡了事后通过汽车后车窗的电话号码转账了对方钱。
“她指责过我,劝说过我,但这是一条不归路,我不想蹲大牢。所以我的女儿也就对我越来越失望——再后来,我发现她把她所有东西,都上锁了。”
“名义上我自由,实际四周围墙,我走不出一步。”
当石阡了告诉石头峰薛霸的事,说,自己遇见了一个下头男,自己的班主任也很脑残,最近他可能要被叫家长,让石头峰做好心理准备时,他只是坚定地回答,没事,你放胆处理,出事了爸替你担着,爸相信你的三观。
“我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我是一个不平等的天秤,我把从小就敬仰我的砝码沾上了人命和金钱的鲜血,使她失去了度量评判的意义。我错了,可是她没有错,她也不应该被这片不是她残杀的鲜血负责。更不应该因为那架天秤的错,就把她变成一个彻彻底底量刑的武器。”
“我其实知道她喜欢写小说,我就悄悄为她买了一台码字的电脑,就放在她的写字桌上,她很开心,可惜她不知道这我送的——不过也还好,如果她知道是我送的,她应该会嫌脏吧……”
“我之前啊,总想她能够做一个亭亭玉立,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当石头峰选择高中时,他先来到了A市最好的一所入校观察。他知道修剪是对树苗最好的洗礼,可是面对各种自残抑郁、失眠脱发、需要镇定剂才能考完试、需要不吃饭才能写完卷子、像是一群群行尸走肉一样的学生,他迟疑了。或许,树苗应该凭自己的根叶去争取生存空间,而不是被冠以好意的修剪被迫应和别人审美。良药苦口利于病,但利于病的,不全是良药。
之前那些乡下被石阡了冒犯的亲戚总对他说,石阡了这棵树长歪了。
可是,树长歪了,那就让她歪着长吧。石头峰是这么回答的。
反正不影响她结果。
“……现在?现在啊——我只想让她,快快乐乐地活着。”
当石阡了的班主任通知石头峰时,他听着班主任说的那些,那些男生说脏话也就算了,女孩子家家的出口成脏像什么话,石头峰也只能为防止老师针对石阡了,为石阡了道歉、赔礼。而石阡了对此一无所知,她的那位,在她眼里似乎是永远永远嚣张跋扈的爸爸,居然在她为所欲为后卑躬屈膝,换成了一幅石阡了无比陌生的面容。
“她可以说脏话,可以不拘泥与这个世界的条条框框,可以飞向天空自由翱翔,可以不必对生活时时恐惧,她可以撑伞,也可以淋雨,可以慢走,也可以奔跑。她的未来无所谓性别,无所谓年龄——这是她的路,不应该我替她踩出来。”
“不过这些我以后都看不到了——爸爸是世界上最差的爸爸,爸爸对不起她。”
很久之后,许烛才冷着脸地挂掉这通加密通话。
父爱,没想到第一次看到父爱的时候,竟然是在和自己父亲作对时在别人的父亲那里。
也有某一刻,他想到了同样没有见过父爱的舟渡。
真是应了那句话:
被人爱着的人连迷路都像是旅行,没被爱过的人,连被爱都会戒备提防。
人总是矛盾的,在一个人饱受溺爱与纵容之下,那个人反而不会去做出一些行为过激的事。相反,往往越是一无所有的人,越是做事不计后果。
无怪石阡了在得知石头峰入狱后的行径。
舟渡应该曾经为此感受到过嫉妒的吧,那这种曲终人散的结局他会为此喜悦吗?或许这种结局也有舟渡的一点成因呢。
你剪发了?
剪发怎么了,我还想剪了他的头呢!
嗯,怎么,担心你打他的时候会被拽住头发吗?
我打他?我杀了他!
用什么杀了他?
管我呢,反正我先拿字典砸他脸上让他毁容,省得那群颜狗圣母们到处叫。
不。舟渡握住字典,笑眯眯地问,你知道一本书,用那里打人最疼吗?
……
哼,如果四锦还在的话,四锦应该会拦着我,你倒好,唯恐我不出事。
可我的帮助,对你来说才是最行之有效的,不是吗?舟渡笑,拿着一个笔芯状的细长容器别在了书页上。
这什么?
福尔马林。
干什么的?
舟渡抬眼温柔地望向石阡了,眯眯笑道:
收尸用的。
许烛合眼。
不过如果真如那个父亲所描述的贪污,那么他作为一个级别如此之高的法官判的刑是会达到极高的量刑标准的。——那他这辈子几乎都见不到光了。
五月份开庭公审结束。
那个肥胖而臃肿的法官在媒体和新闻的大肆辱骂下,被拷上一双亮银色的手铐。
他望着那个在阴云下根本就看不见的学校,却热泪盈眶。
“小阡啊,爸爸做了一件爸爸最不后悔的事情,那爸爸……还可以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吗?”
潮湿的空气再一次吹过许烛的发颈,精神病医院的墙壁从他的眼前远遁,已经逝去的又变得栩栩如生。
仍然是古木雕梁,复杂华美的木椅上坐着那个西装革履的商人。
“我最近刚读一本书,作者是一名学生。”商旅轻吹陶瓷茶水,“年轻人的思想确实先进。”
许烛瞥商旅一眼:“一些怨怼出的戾气消极的产物罢了。”
“不,亲爱的。年轻不靠批判负面消极而生活。”他优雅地放下茶水,“他们靠理想和真我。”
许烛单手端着刚点亮的烛台冷冷道:“除了你对钱的理想之外,没人见过你的真我。”——毕竟真的以真我待人的话,那么多冗余的朋友,怎么会在许爱家逼迫的危机关头一个愿意帮他的都没有。
“小朋友的思想就是永远也长不大。”商旅轻轻摇头,把茶推在许烛身边的木桌上,“以权利合者,以权力尽而交疏。”
斜风细雨 日恨雨愁
时间轴坐标:—2 5
“根除许爱家这样的人非常困难,我可能需要二十年。”商旅闲闲地将黑棋落在围棋卷绸上,“但也有一个稍微冒险的选择。”
“哦。”许烛抬眼又放下,伸手拿去了商旅被吞掉的一大片黑棋,“说。”
“假如我有愿意为此死去的决心和许爱家抗衡,他必定会在我死前受到大挫,而之后,我名下所以财产都会通过别人转给你,那么,等你长大,就有十年内将他绳之以法的希望。毕竟没有人会对一个连户口都是刚补办的、及其弱势的孩子,抱有和旗鼓相当的成年人一样的警惕心。正如——” 商旅笑笑,全然没有注意对方的面色,坦然放下最后一枚黑棋,“可以下一局了。”
许烛扔下捏在手中本打算继续下的棋子,带着冷哼地拒绝道:“我不会,不下了。”
“小朋友该不是舍不得我,独自懊恼了吧?”商旅慢步跟着跑到门边的许烛,止步在了对方后面,“钱没有我重要,你这么觉得吗?”
“钱可比你重要太多了,我有钱,至少还可以给你办场葬礼。”许烛两只手拉着双开木门,面对着商旅一眨不眨道,“而有你,结果只能是两具尸体。”
木门砰然关合。
“果然还是不通人情世故的小朋友。”商旅目光暗淡,颓懒地将围棋收拾干净,“真正奉利益至上的人,才不会把利益挂在嘴边。”
“不过这么说,还是蛮让人伤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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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草黄云 案萤干死
时间轴坐标:— 9
舟渡刚十七岁那年,R市大医院私人办公室,九月末旬。
“您还记得小猴子是怎么睡着的吗?”舟渡温柔地弯弯眉毛,身上的浅蓝色五分袖褂子带着夏日的清爽,白色的助听器被发丝遮掩得很不真切,“是个其中有一个叫做李轩的一家一起,强迫他睡着的哦。”
——但舟渡从不穿黑白以外的衣服,就连高中的校服都是许烛留心找的发放近黑的深蓝配白的校服。所以,这身蓝色的五分袖并不是他的。他交新朋友了。但是按照这个疯子一贯的思维逻辑——熟络“朋友”,只能是训猎合适替罪羊的前兆。
许烛几乎都能够脑补出来这疯子骗人的样子:一定是很轻的笑,一定是不动声色地观察注视自己的这个人的这张面容,一定吐气轻柔,然后“——当然,我们是朋友了。”
失去自己的第一个朋友对他而言其实不止不是一场暴雨,而是今后每一天的潮湿。
终于还是按捺不住了。坐在私人高级办公室办公桌前慢慢整理文档的人眉头不自觉轻颦。
“那我们怎么能只把责任算在李轩同学父子身上呢,您说,是不是?”
听到舟渡轻松的话,许烛没什么语调地问:“所以?”
“我每天放学后都能看见来接送他的人的缘故,我对于李轩的家庭结构我还是略知一二的。总结的说,李轩家里有四口人,他、父母、和他的妹妹。”他十指交握地坐在桌子的对面,笑吟吟地望着写着字的许烛,“一个身高160厘米年龄40岁的中年男性的质量大约是57千克,同样年龄身高145厘米的中年女性的质量约49千克,李轩身高165厘米质量约50千克,两岁的可爱妹妹质量约12千克。再加上他们肚子里的小猴子体重1千克,一共……好吧,我并不擅长加减。”
舟渡的话刚结束,许烛手里握着的圆珠笔就想正面对即将到来的暴风雨般贪生怕死一心逃难的小士兵此时已然断墨无法书写,强迫着许烛面对这场交谈:“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一些对于您工作上不慎产生的漏洞的填补罢了。”
“——假设硬核的计算没有问题的话,那么公交车路口展台前的那个人的质量只有60千克——”他一手懒洋洋地托腮,用着就像在谈论要邀请谁去参加宴会一样的平和语调,“您少了另外两个人。”
“我现在很忙,你说的这些事只能以后考究。”许烛收回目光。
“很忙?”他笑笑,“您还在忙那个姓石的法官叔叔?他还没有给出定论么。”
“没有。”
许烛这一声带着很轻的叹气。
“那需要我帮您吗?”少年的声音带着笑意。
“我的建议是,”他勾着唇角,“像对待我的小猴子一样,对待他的小猴子。”
“关于人口贩卖的预防视频这么发达,那为什么不能逆向思维。”舟渡笑意愈发的深,他的下垂在竖纹木质的办公桌上的目光像是被囚禁了许久的炙热开始悄无声息地燃烧,如同那年的大火一样,“假装自己是视频里求救的人,像一个正在求救的人一样,弄坏他们的手机,点出他们的外貌特征,然后——”
“太鲁莽了。”许烛皱眉,“你是想去犯绑架罪吗?”
“没有,只是想着玩罢了——不过如果我是这类型的罪犯的话,没有人跑的了。”
我会割掉冷静服从的人的舌头,我会放出惊恐求饶的人逃到山村里,我会欺骗周围的村民说你只是一个傻子,我会积极和你的朋友一起提供口供,然后和你那一筹莫展的朋友,一起为你焦急。
“但我永远不会这么做的。”那人似乎也自觉无趣,从鼻子里嗤了口气,“我恶心这类型的犯罪。”
“希望你是真的恶心犯罪。”许烛眸光微动,“而不是因为你的年龄限制了你的野心。”
“您知道您扩大了我说的范围。”
“我在扩大你未来的范围。” 他收回目光。正准备翻页的手顿了一下。
“哎呦——!”办公室外传来人跌倒的声音。
而舟渡几乎是立刻就起身走向了门外,只出门前瞥了眼凝望着他的医生,就礼貌地带上了门。
“您受伤了吗?”
“我帮您捡东西吧。”
“不用客气,只是举手之劳。”
那是一个在走廊里滑倒的清洁工妇女,约莫六十多岁,身上手上全是拖地留下的脏水。
而舟渡不仅毫不介意地扶着她起了身,还帮她拾起了散落一地的湿滑脏臭的医用红色垃圾桶。
“啧,真是一个大麻烦。”许烛收回朝向舟渡方向的目光,眼酸不已地摘下眼镜用另一只手揉着太阳穴。
而他一时竟分不清,究竟那是一个大麻烦,还是一个麻烦长大了?
可这么大的一个麻烦,真的需要他去接手吗?真的需要接手到,学费都是他在默默为他交的吗?
他们只是医患关系,不需要他这么做。
但不知是他看舟渡而看到了舟渡,还是看舟渡看到了那个,警局里满面笑意的警察叔叔。
嫉妒、伪善、虚伪。
舟渡,一定意义上,和许爱家很像。又或者说,和每一个伤害过这些【妄想】的反派们,都很像。
关于这个麻烦,许烛很早之前就有一个诡异的想法:
自己是否也身处一场妄想中,扮演着妄想体?这场光怪陆离的剧本里,谁是本体?假使本体是舟渡,那他自我迫害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依他所学,妄想症患者陷入长时间妄想最大的危险,就是精神分裂使神经相互磨损,最终变成一具停止思考的植物人。而解决精神分裂的自我疗法之一,是将这些【妄想】带到通过现实的疗救而产生在妄想中的精神病院虚影里,让现实里医生对【妄想】进行集体销毁。
妄想症患者所臆想的世界里,具备因果、地点、人际等各种逻辑,但唯独不具备时间逻辑。本体进入妄想中时,往往因难以察觉时间而难以自拔。因此,在本体保持理智的前提下,妄想最大的特性,是存在【时间轴】。
换句话说,只要存在【时间轴】,就可以确定这里一定不是现实。
本体的轴线,是一条相对妄想体轴线而言几乎无限延伸的直线,与不同的妄想体轴线产生交点。交点被称为本体的【时间轴坐标】,代表着本体此时此刻的年龄与现实的差距。
妄想体轴线能够通过神经的活跃产生波动,使与本体轴线多次相交。而促使神经活跃的物件一般来说,对同一个本体而言是固定的。比如舟渡,就是钢琴。
这两种轴线相当于实轴与虚轴,当二者相交时,便存在了无数个重合的时间,无数能与对方拥抱的每一秒、每一帧。
而许烛所推断并且忧虑的,是舟渡是否是从时间轴原点折返回来的。
而这就意味着,舟渡在现实里,俨然已是一个成形的“许爱家”。
以舟渡的惯用逆向思维反侦察的智力和竭尽全力追求完美的谋划力、极强的报复心和极弱的同理心作为参考,这样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绝对自我主义者,真的很难想象如果他成年后走上歪路会给人间带来什么。在现实里可能走私军火,可能贩卖非法药物,可能引起人造病毒在世界广泛传播。
而不幸的是,他还是一个如此温润又伪善的骗子。
这就预示着【奇点】后的世界,或许即便世界横尸遍野,他也依旧最得民心。
——
斗转参横 华灯初上
时间轴坐标:— 9
现实
七月初,夜幕下,大医院的门口。
许烛罕见的焦急着,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被猎猎夜风吹刮着衣角。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医院也是灯火通明嘈杂又紊乱,所有的人都在找某一个,似乎正在和他们玩恶作剧的顽皮的小病人。
远远地,他忽然看见了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崎岖的路边,向通往这所医院的小道拐了过来——而他认识这辆车。
许烛所站在的地方是大医院的后门,光鲜亮丽的大医院背靠着的是一大片稀疏黝黑的的树和各种格格不入的平矮砖房。而他正面对着的黑暗里频繁闪动的汽车远近光灯的目光,是商旅从那个郊区回来的方向。而许烛已经几乎一天没有看到过他的行踪了。
楼房后面背对着一大排高大茂密的树林,夏蝉的鸣声几近震耳欲聋,吵得人心里烦躁得很。
但许烛心里的烦躁并不来源于这些蝉,而是因为商旅消失了,准确的说——是因为商旅是和李幼安一同消失了。
而李幼安是胃癌患者,正在接受化疗,是绝对不能在这些关键时期离医院太远的。
“滴——”那辆黑色的轿车在医院后门的停车位准确无误地停下了。
随着咔哒的一声开车门声,商旅优雅地下了车。
看着商旅动作不急不慢,许烛几乎要气疯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地打开车门,在后座位上如他预料中一般抱出了正在平缓呼吸的李幼安。
而他一句话也没有和商旅说,拧着眉毛坐电梯上到了三楼,把她交给了那个楼层寻找了这个身着病号服的小女孩一天了的医护人员。
李幼安在这几个月里,看起来明显瘦了很多,凸显的眼睛大大的,胳膊和腿细的跟木杆一样,只有肚子像是水肿了一样,有一个小小的包块。许烛抱着她跑向电梯的时候,根本不敢压迫到那个包块——那个肿块压迫时会有疼痛感,他也不想惊醒好不容易入睡的女孩。
胃癌中晚期时,会发生癌细胞扩散,也有是发生了从腹腔的局部侵犯出现了远处的其他脏器的转移,通过血液循环转移至肝、肺、脑、骨骼等处,从而出现腹水、黄疸、肝脏肿大等等。中晚期的胃癌预后一般都是比较差的,因为不能够采取根治性的手术切除,只能进行静脉化疗、放疗或者是靶向治疗,这些办法来控制肿瘤的发展速度,延长病人的生命。
中期的胃癌尚且又治愈的可能,而晚期的胃癌就彻底没有了手术治疗的机会。只能进行化疗、放疗、靶向治疗来控制疾病的发展速度,延长病人的生命。
概括来说,就是她已经没有活下来的可能了。
直到把李幼安送到那个医生的手里后,许烛才看清这个小女孩,这个很久很久之前他亲手扎过辫子,并且递给他十八岁生日礼物的小女孩——她已经没有头发了。
相比其他进展期胃癌患者的精神状态,小幼安的状态已经说是很好了,睡着的她很安静,没有平常的恶心或者呕血——但是这种安静又让许烛感到很后怕,他怕她是真的安静,就像是独属死人的安静一般。而小女孩也只是安安静静地睡着,她还有呼吸,也有着心跳,一点点共振着许烛的手臂,提醒他自己还活着。
许烛在抱起李幼安的时候,几乎不敢相信,这小女孩竟然轻到这种地步——和一罐略显温热的骨灰没有任何区别。
他沉着脸下楼梯,刚出后门就看见了靠在轿车门前的商旅,而商旅甚至还有着打招呼的闲情雅致。
“晚上好,我尊敬的医生。”
“这一天你带她去哪里了?”许烛走过去严肃地问。
“啊,小姑娘说想去游乐园,我就顺路带她去了一趟。”商旅还是一副随随便便的样子。
许烛难得情绪波动的这么强烈,他指着李幼安的方向几乎要冲着对方喊出来:“她是癌症患者!你带她离开医院,你这是在要她的命!”
“你会害死她的。”
医院的背光面只有依稀的几个白炽路灯在惨白悲切地泛着光,那里的人很少,许烛可以随意发泄自己几乎崩断的情绪。
聒噪蝉鸣之下,是两人争执中默契的沉默。
不知怎么,李幼安穿着一身红色连衣裙的模样,忽然就又蹦又跳进了他的回忆。
“许医生,早上好!”
“可是我也想出去玩。”
“什么是癌细胞啊?它会抢走安安的小辫子吗?”
“病房窗户的外面会有针孔,和密密麻麻的管子吗?”
“救救安安吧……安安不喜欢手术刀。”
“许医生,安安现在是不是特别丑,特别不好看?”
“安安十岁生日的时候,也会长得和许医生一样高吗?”
“许医生,呜……安安不想死,安安还没有去个游乐园呢。”
许烛捏着眉心,银框眼镜冰凉的边缘触碰到了他颤抖温热的指腹。考虑到小女孩毕竟没死,许烛勉强长舒一口气,和面前的这位高大的人一字一顿的讲道理:
“她是想去游乐园,但是她首先是一个病人——一个八岁的小孩心智还不成熟,你应该优先考虑她的安全。”
商旅的眼神闪过一瞬怜悯,但没等到许烛看到这个神色,他很快就表现的真情实感:“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不过小女孩确实很想去看这些东西,”商旅补充,“为什么就不能满足她这个小小的……愿望呢?”
他其实是想说“遗愿”的,但是还是狠狠咽下了这个可能会让冷静下来的主任再次失去理智的词汇。
许烛在月光下回头的眼里没有一点温度,就像一条刚缓过来胆战心惊的毒蛇,和商旅说话的语气冰冷无比,一如那年在腕表上装窃听器的小朋友。
“一时的苟延残喘,也比那些分泌的多巴胺好得多。”
在商旅注视的目光中,许烛显得孤单又偏执。
“你说,李幼安今年八岁了。”商旅终于凉凉地开口道。
许烛手插在被风垂刮起的大衣里,偏浅的眸色晦暗不明,他就静静地站定在那里,听着那个他认为不可理喻的人把话讲完。
忽然,对方似乎笑了一下,带着一种悲悯和嘲弄:“可是她在十年前就出生了啊。”
“李幼安,早在两年前就得病夭折了。”
“那件红色的连衣裙,是他去世的妈妈送给她的十岁生日礼物。”
——也是她短暂的一生里穿过唯一最漂亮也最豪华的红裙子,她夭折时入馆的寿衣。
而那场葬礼,还是许烛亲自主办的。
他听完商旅说的话,冷汗几乎是刷的一下就流了下来。许烛抿着嘴紧盯着向他走进的商旅,恍然间好像回到了十三年前的那个凋零的天使花园。
黑暗,闪电,暗无天日。那个比他高很多很多的男人温和地摸着他的头说,相信他。
现在,那个黑暗中的人依然坐怀不乱甚至可以称得上彬彬有礼地继续不留情面撕碎许烛的心理防线。
“我在十三年前就已经死了,尸体早就烂透了,我想你很清楚这一点。”
“——带她开车去几十公里外逛游乐园的人不是我,是你。让李幼安路上突发意外暴毙惨死的人,也是你。”
终于,许烛看清了面前的那个人——商旅的眼睛此时此刻已经没有了眼白,漆黑一片的整只眼睛却像是能看见一样锁死了他。
神明没收了属于他的光,假装看不到他的恐惧。
商旅满含笑意,继续风度翩翩一字一顿地对他说:“那现在你又是生的谁的气?是你自己么?精神病院里的通缉犯。”
许烛之前故作冷静现在已然崩盘,他头皮发麻的他颤抖着捂住自己的耳朵,细密的冷汗一下子就覆盖了他的额头,胸膛里的心脏跳个不止。
“我是诊治你的医生……”
没有眼白的商旅带着诡异的笑容,蹲在跌倒在墙面旁的许烛前:“你当然是一名医生,我无比优秀的小朋友。”
——岂止是医生,那是年纪轻轻自学成才的心理学博士,是大名鼎鼎权威级别的精神科专家,是R市最大的医院顶着非议也要提拔的心理学科长。
“广义上,你是一名年轻有为的精神类天才,所有的医院都争相推崇着你。但狭义上——”
“你才是个最病入膏肓无药可医的重症患者。”
医者难自医。
夏天的夜晚降温总是很快,医院后墙静谧一片。只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双目失神地望向面前那不存在的人,他后悔着、恐惧着、缩做一团,不知该如何保持清醒。
——
很多年前,有一个小孩被拉进了一片歌舞升平的宴会,那里灯红酒绿,是有钱人的天堂。
时间轴坐标:— 2 5
少年很快就在这一大片花眼的灯光和人影里迷失了方向。
忽然,有一只带着腕表的大手彬彬有礼地伸向了他,并把他牵离了这纸醉金迷的混乱。
他站在那个带着银色腕表的人所在桌子的旁边,而桌子对面是一个明媚娇艳的女人,女人看到他十分生气,不解地质问男人:
这就是一个小孩,怎么会比她更适合担任这一份有着高额年薪的职务?她学历比他高,完成的任务也比他多,比他成熟,比他撩拨,也绝对也比他更优秀。
“您说的不错,小姐。”那个带着腕表的男人地谦和回应。
“不过他已经是我的现任副手了,”男人不疾不徐又不可置疑地站起来继续道,“所以关于这件事,您并没有发言权。”
“——我们该走了,小朋友。”
在许烛的母亲张慧妍的默许和商旅自身足够强大的实力下,许烛就被母亲送在了商旅这里。
他也在那里学会了许多许多东西,例如,黑进监控、调查其他人信息等等,那都是一个养在暗处不明用的副手应该会的事。副手,至少他本人是这么自我定位的。
春节,冰天雪地。
商旅给他放了一天假,但是他哪也没有去,蜷缩着身体靠在商旅家铁栅栏旁边打算睡这一晚上。
那天傍晚路灯摇晃,北风呼啸,直到,一件带着人体余温的外衣被轻轻压在他身上。
警惕之中他猛然惊醒,听到的却是一句凉薄无比的:
“自怨自艾的小朋友,假如你今天冻死在了这里,那么明天,你的母亲可就不好过了。”
即使咬牙切齿,外披着那件沉重又宽大的大衣,少年还是跟在了准备进屋的商旅身后。
“我已经超过了小朋友这个年龄的范畴,先生,请您称呼我的名字。”
“可那真的是你的名字么?”商旅回眸俯视他的每个眼神似乎都糅杂着戏谑,温润如玉又不可置疑地驳回了这个小孩的意见,“在你长大之前的每一天,你和我的私有财产之间的区别都微乎其微。”
小男孩几乎是瞬间就安静了下来,停顿很久才重新用很小的声音开口:
“多大才叫长大,要多大才能——”不属于一个,可有可无的商品。
温暖的四合院里,每个木质用具几乎都是雕纹镂空的设计,黄昏之间似乎连蛛网都古朴又充满了美感。
“我们家世代从商,因而我对我的财富都很珍惜。”留洋的商旅坐在熏香醇香的木椅上,翘腿的时候西裤连褶皱都是斯文的,“我口袋中的每一文纸币都是干净的,所以我得到的每一份财产,都可以有资格拥有自己的灵魂。”
“你呢?你是我最珍贵的私有财产。”商旅笑的如此文雅,“你应得的一切权利,我都会作为你的所有者赐予你的。”
“至少,你会有属于自己的一份户口,你的人权。”
“先生。”少年说,“可是赐予者和被赐予者之间,从来都不是平等的。”
傍晚的光线不算很明亮,商旅垂眸优雅地用烛台下搁置着的火引子点亮蜡烛。
彼时,世界上所有可以用语言描述的柔光和昏黄都赋予在了他和他的烛台上。
“那你觉得火引和烛火之间是赐予和被赐予的关系吗?”商旅把小孩拉进那温暖的烛台,“我赐予了他灵魂吗?”
“不是。”小孩回答,“你只是点燃了它,但是它的燃料是如生俱来的。”
“嗯,我只是点燃了他的灵魂,”商旅摘下透着寒气的皮手套,将少年冰凉的手握在温暖的掌心里,“而他的灵魂与生俱来。”
“不为人们所知的是,他们的关系其实恰好相反。”数十年前的钟表店厌恶恶心喧哗嘈杂的唾骂声似乎就近在商旅耳边,脏兮兮的少年似乎跪倒在了无数骂名中,唯有日暮下的男孩眸光闪动。
商旅诚挚而优雅地颔首亲吻少年的手背:“——是烛台的存在,赐予了火引意义。”
“一如你我。”
而现在,那一双没有瞳仁惊悚又恐怖的全黑眼睛还在接近着他。
“很遗憾,先生和小朋友的故事在十三年前就已经腐烂在泥里了。”
——但现在,医生与病原体的故事即将拉开序幕。
“我是你最难舍难分的病原体,我固执的医生。”
“和死去的我相爱吧,即使你会感染精神疾病,即使你会癫滞疯狂,我们也永远可以在一起,不会再被任何包含恶意的人分开。”
商旅不知道,在他说着轻浮无比的话时,那个被父亲殴打踹骂长大的少年,为了变成他身边能够力压所有妩媚的候选人的助手每日刻苦练习,用了三百六十五天的日夜——直到身为所有者的商旅被谋杀在马路上;商旅不知道,在他刚出车祸时,那个连姓名都被恶劣地篡改的少年,趴在他的冰凉淤青的尸体前,喃喃了整整48个小时——直到身为商旅的长辈老李头来接他;商旅不知道,在他挡住阳光时,那个患上了青光眼的少年,为了他以及他那枉死的母亲复仇,花费了整整十三年的春秋——直到身为凶手的许爱家被送入大牢。
李幼安不仅是许烛的病人,也是商旅生前朋友的女儿,是商旅最好的管家的孙女,是……是他和那个渺远的人唯一的联系。
李幼安是早产儿的缘故,正常的治疗她根本就接受不了。老李头和她的母亲因为受许爱家迫害的缘故,在李幼安出生的第四年就都离世了,离世前还亲手为自己的女儿缝制了一条红艳艳的布裙子——她专门做的很大,是十岁的尺寸,是因为她觉得这是她最后一次缝裙子了,做小了不吉利——即便医生已经和她说明,这个小孩很难活过五岁了。
如果是别的人,或许会在多方面劝导下,早早就放弃并扔掉这个赔钱的无底洞。
但是因为他是许烛,所以他不会。
无可置疑,许烛是一个心理学的天才。而他在还年少的时候,就被商旅的人脉拉去培养并最后成为了一名著名的心理专家。他后来也出版过了关于妄想症等等的书,为那些人大赚了一笔。但许烛和那些人是平等的关系,他不欠他们什么,但商旅不一样。
商旅亏欠他,他亏欠商旅,永远无法相互抵消。
在许烛还没有学有所成时,其实许烛过得很窘迫,但是他还是没有放弃那个已经一岁的李幼安,兼职贷款也要把她送到了医院接受着治疗。
许烛对她很好,会给她扎辫子,会叫她念古诗——可以说这个世界上除了许烛以外,没有任何一个的人会做的比他还好了。
但唯一,许烛不允许她离开医院的看护——癌细胞的扩散和转移很随机,一秒不在医院就都会多很多风险。
以至于八年,在许烛使用R市大医院中自己的职能严格规定下,小幼安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家医院半步。有时许烛会看到她伸手去够窗外的蝴蝶时,而他只能关上窗户警告她这样有危险,
可是这种治疗没有用,真的没有用,病情恶化的太快了。在她七岁的时候,她的医生就已经让这位许科长做好李幼安随时可能夭折的准备了。
那一年里,或许是他最煎熬的一年,许烛找尽了所有国内外的癌症专家以及民间偏方,但是都没有用——可是他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了,他不想要在朝不保夕地过每一天了。
那个拉他为他系眼带的女人、老李头、母亲、商旅……他没能留住任何一个人,无论是在那个高高的顶楼,还是对付着那个密码机后的追兵。
他把对这些人的不甘与不舍,都换算在了这个和这些人或多或少存在一些联系的李幼安身上,而他现在真的不想让这最后一点念想都消散了。
可是他真的,真的尽力了。他用尽了所有的方法,可结局都是无能为力。
但是他还有一点,他还可以帮上忙——他可以最后带她去她一直想去的地方。
于是,许烛开车带她去了本体最繁华的游乐园。
而她在火树银花下说了很多,之前都不曾和许烛说过的话:
“——医生,嘿,其实,我根本不是什么天真可爱的乖小孩——我讨厌这个世界呀。”
“嘿嘿,我最讨厌我的名字,却还要用一副讨人喜欢的样子每天和你自称我的名字,你可以猜猜为什么吗?”
“因为我怕你像我爸妈以及我的爷爷奶奶一样,不要我了呀。”
——在我还没有出生时,差一点,就连来都来不到这个世界了。我痛苦,我嫉妒,我想碾死自由飞翔的蝴蝶,我想拿着针头扎向平平安安的每个人,我想给他们也插上一条又一条的管子,我想让他们和我一样生不如死。
她的泪水滚落她畸形的脸庞,流落在漫山遍野的花丛里。
“但安安永远不会这么做——所以安安放飞了它,我让它,回家了。”
“我恨这个即将掠夺我生命的世界,但因为爱我的人还没死绝,所以,相等分量的,我也爱这个世界。”
他记得那天女孩似乎特别开心,不过后来,她却再也笑不出来了——她死在了回往医院的路上。
李幼安连离世的时候也是安安静静的,就像睡着了一样,如同许烛从商旅车里报出来跑向电梯时那一副、永远不会重新醒来的、带着水肿的惺忪睡脸。
“我尽力了,商旅……”许烛终于放下戒备紧紧地拥抱向了那个根本不存在的人,他把头连同沾上泪水的银色眼睛一起埋在了对方温暖又熟悉的肩窝里,“我很想你,十五年了。”
他做出了他的选择——他选择了他的所有者,即便那个所有者仅仅只有一年的所有权,即使那个人仅仅是一个一个残影,即使在别人眼里他是精神病院的疯子,即使他会变成神经出现障碍再也感知不到这个世界的植物人。
——我想自封五感,只与你相伴。我不需要你的的体温在身侧,我们的心在一起。
“你永远欠我一句我爱你。”
黑暗之下,彬彬有礼的尸骸虔诚地亲吻了他的爱人。
“我也爱你,我的医生。”
我的病人,我的囚徒,我的困兽。
他问过囚鸟,囚鸟说想飞出牢笼,他抬手怜悯的抚摸囚鸟的头——本没牢笼,是它自愿画地为牢。
——
秉烛者,旅人也。
————
三年前的凛冬,重症病房
“许医生也生着病呢!你怎么能去挟制许医生啊!”缩在病床上的李幼安带着气愤,几乎要从床上坐起来,密布针管的手颤抖地晃荡在呼救铃前,“许医生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不,在一定意义上,我其实并没有挟制他。”舟渡只是很浅地微笑,“因为我没有能力去完全挟制他。”
“无论是三年前还是三年后,在我成年之前,他都能以绝对的实力压倒性地赢过我。”
“你们的医生很强大。”那人语气带笑,只慵懒地靠在病房的墙旁,平静地注视紧紧盯着他的李幼安,身边的夸张的画像衬着他格外疯狂,像是收敛已久的遥远气息。
“博学、谨慎、执着,又同时具有着威望、资本、权利。”他几不可闻地叹出一口气,语气温柔,但开口仍带着戏谑,“控制这样一个人,那是多么件困难而有意思的事情。”
“可惜我们之间的交易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和睦地结束,因为其中一方自始至终的意愿都不是治病。”他站直了身,侧着脸愉悦地欣赏身边画中那被一只夸张蝴蝶遮住脸的人,“——而是留下疾病。”
“我要告诉许医生!”
“他早就知道了。”收回视线,他安静地走到李幼安床边,神情淡淡地俯身帮她把由于之前情绪激动散落的药瓶子捡了起来,“正如我所言,我无法干涉他的任何决断。”
“如果有一天他因他的疾病而死去,”舟渡眸色很淡,“那只能是他自己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