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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章节八】燃烧海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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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扫却旧日高志,马路边的城市一如往日。
烧烤摊的烟火气,灯红酒绿的迪厅,夜间驰骋在马路上的汽车,一同汇成了一条绵绸的红尘河流,缓慢滞流着,经久不息。有人载着满满的行李不只是初来这个城市还是规划着离开。
这个洋溢着酒精、音乐,充满着低头看着手机的人群的地方,明明看起来似乎并不孤单,但却塞满了孤单的灵魂。
人类是群居生物,却不能报团取暖。就连城市,也不过是几百万个人一起孤独的地方。
红绿灯扑朔,街对面的黑白的行人相互远离着。
有鼻梁上贴着创可贴的少女说着再见。
有哼唱着歌曲的女孩走过他的身边。
有年迈的老人呛咳着和他挥手。
有戴着遮阳帽的小孩递给他向日葵。
有满含热泪的老师谆谆嘱咐。
淹死的鱼,摔死的鸟,老死的小孩,枯萎的纸花,丑陋的食指,所有光怪陆离在与他交肩的时候都由一模一样的灰色身影,化为了一帧转过脸面朝江赎的正常人,又转瞬重新化作褪了色的齑粉。——像洇了水的画一般,线条颜色全部被冲毁,暗淡的身体凋零一般从一片一片像绽放似的被大风吹向了远方,在这无尽的黑白世界里永远地消失了。
时间的起点,好像他的衣服还是规规整整地穿着,蓝白的配色在昏暗灯光的映射下显得很暗淡,但是依旧纤尘不染,一如所有人第一次见到他一样,邋里邋遢,又光风霁月。
风很大,都绕过他的身体。人流拥挤,都穿过他的灵魂。
车笛长鸣,钢琴咆哮。
有人说,那些听不见音乐的人,都以为跳舞的人疯了。
但这句话说反了,现在是那个听不见音乐的人在生命舞台傲然舞蹈,那些听力健全的人,却都认为他疯了。
《Flower Dance》
——世界将花瓣碾作冷尘,花香却报之以热舞。
青春肆意飞扬,热爱经久不息。
曲终,舟渡抬头,眼前的舞台变得涣散,不知是不是眼泪在干扰视线,还是这个世界真的在天旋地转。
他跳下舞台,疯狂地在观众席间寻找那个熟悉的,总是会穿着校服的,神情淡漠的却又骄傲自负的少年——他的过去。
不见了,真的不见了。他消失了,全世界甚至都没有他留下过的影子。就像有人把他最珍惜的宝藏抢走了,像福利院的大雪、居民楼窗外的大雨降临过一样,连一丝一楼的尘埃都没有为他留下。
江赎所有存在的证明全部都被磨灭勾销——好似江赎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舟渡走过最后一列座位席后——没有那个人,他绷在眼里无比咸涩的泪水终于涌发。
连心脏都有那么一刻告诉他,它不想跳了,无数的细胞此刻也跟着失活了一刹。
那一瞬间,好像真的有一种咸涩的海水灌进他的胸膛,他无法呼吸,无法心跳,似乎真的就要永远永远地沉在大海里面了。
——
“呼。”
脱离舟渡视线的江赎从后台的一个积灰的红色钢琴幕布下,单手拿出了他准备已久的小提琴,另一只手小心地把助听器捏在手心里。
等钢琴声响后,他才把它戴在了耳朵上。紧接着,江赎的四周骤然缩小远去,化作一幅幅逐渐被墨水侵染的鸟瞰图。
万象熄灯。
他凭此又一次进入了整个妄想背后的幕后操控室——本体时间轴。
在漆黑以外,横向圆柱泛出月白色的光泽,像公路的栏杆望不到尽头。
他抬脚向时间轴迈步,走过地方水波同心圆缓缓扩散。时间轴刻着稀疏程度不一的刻度,刻度导致的轻微凹陷使得这里稍暗一些,映照在琼璧粼粼的波纹上,编制成了一条天上的银蛇森林。
舟渡的时间刻度前密后疏,在十六岁后刻度骤然松远。但时间又怎么可能会有稠稀之分呢,这不过是人主观意识上对于时间的判断罢了——幸福都是按秒帧计算,而孤独,却是按生日计算的。
江赎快速地浏览着刻度,不自觉加快了沿着轴线前行的步伐,额前已经有细汗在沁出了。
那栏杆自十六之后,就像是遭受了什么人的固执的外力一样,把后面近七百米长的时间轴一点一点,一度一度地往回掰成了一个丑陋的荧光曲线。
果然,在十八岁的最远端后,时间开始逆流了。
而这都是舟渡的成果,但现在这些受江赎管辖的时间轴,都正虎视眈眈盯着已经走了六千五百多米的江赎,像不想被河流冲击的山峦一样。
回溯的时间开始肆意分支疯长,好像只片刻,就足以把河围劫成湖。
他只是静静阻截汹涌的时间,等到没有时间再敢轻举妄动后,江赎把琴弓卡在二者之间,使回溯的时间与顺流的时间暂时形成了环形连接体。
时间轴一相交,江赎就脱离了控制面板,映入面前的是刚高考完的教育局门口。
乌泱泱的人群里有些是烫卷毛的中年妇女,有些是秃头的啤酒肚好汉,有些是五官巨大随地吐痰的老人。他们里面举着无数张条幅,但是又好像只有一张最可笑又可悲的:
“孩子可以再生,高考只有一次”
舟渡就是那个再生的。
接着是走出来玩着手机的七岁小女孩和一对都在打电话的父母,女孩手机里显示着“喔不坐软妹了喔已经玉玉紫砂了”,父母通话后放下的手机显示着“当麻将”“斗地主”。
环形时间圈围绕过一栋小区单元楼门,下象棋的老大爷摘下泛白的草帽跟进门的年轻父亲说:“现在的孩子越来越娇气了啊。”年轻父亲等电梯时点头附和:“是啊,不仅要这要那,吵两句学两下就跳楼自杀事可多了。”“就是啊!我们那会没空调没白米饭,爸妈打完撒腿就能笑!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两人正说着,尖利的哭声直贯耳膜:“我不去补习班!我不喜欢!”
“我数三下,你过不过来?”她的母亲已经走到电梯边,瞪她一眼,“三——二——”
她没有动,两只手还是扒着门沿,哭红着眉毛,皱着嘴角旁边的肌肉大哭,哭得直咳嗽:“我不喜欢!我咳哎……不想去!”
拎着名贵包包的女士抄起另一只手勒住女孩的腰就往电梯方向拽,但她的指头仍然倔强地板着门框。
这时,象棋大爷和年轻父亲坐不住了,一个去扳开他的手,另一个去摁她的脚脖,一起乐于助人地将人架到了电梯里。
“孩子就不能惯着,棍棒底下出孝子!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大爷声色俱厉道。
“我们都是为你好!家长难道不是最盼你好的吗?家长难道还会害你?”挎着包包的人抓住眼神呆滞不再挣扎乖乖站好的女儿的手,“一条到晚弄不清人事!”
而江赎只静静地站在楼道门口望着电梯关门,移转目光,却发现原先木沿下,居然有一片脱落的一整只小孩子指甲盖。
带着末尾游丝装的血液,像大人们乐于助人时褶皱的脸。
只有微风掐了朵单元楼门前的小雏菊,轻轻盖住了那片小小的指甲。
可在江赎还没走远的时候,老大爷就又坐了回去,边下棋边和观棋的人闲聊。
“小孩就是弄不清事啊。”
观棋的人问:“咱这是不是,也有个,高考完就跳河自杀的?”
江赎的脚步顿住。
回忆撞入江赎神经网络,那是他的哥哥在一个楼房房顶的黎明前,回复一个人临死前想要看海的遗愿时。
“——你觉得海怎么样?”那人问。
“海很脏。”刚上天台没多久的舟渡,坐靠着水泥墙平静道,“人山人海,不怎么样。”
“人们最常见的海,是泡满各色游泳圈的旅游景点。”舟渡知道是他在墙的对面,也知道他也一定在靠着这面水泥墙,因为他不愿意错过每一场日出。
他笑笑,好像有些累:“那边的海面漂浮着人们的油脂,海内夹杂了人们各类腺体的分泌物。”
“有些是性腺的,有些是汗腺的,有些是泪腺的,还有些是唾液腺。”
“人们的糜烂,不甘,委屈,议论,都杂糅在海里,所以我说海不干净。”
“那你……”
对方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不是什么爱海的鱼,我是被淹死的呀。”
“——我知道这个啊!”大爷的话把江赎拉出回忆,大爷一拍大腿并且吐了口痰后重新开口道,“太贱了!这小孩简直太贱了!”
“他自己死了是不要紧,但他有没有考虑他的爸妈?父母——父母含辛茹苦地把他一把屎一把尿地养出来,付出了那么多……就是让他这样糟蹋的?!”
“就是就是,太自私了!”
又是强烈地、带着回忆的感受。
那是舟渡鲜有地颓唐。
“你知道吗,小赎。”舟渡说,“这个社会的教育不像教育,像是在批量生产商品。将未成年物品化,把他们存在的价值压缩成了虚荣的资本、投入的金钱、放弃的时间,这些东西拼成了人的价值……而所有这些,却不能拼回一个完整的人。”
“——还有抑郁,小小孩都是胡扯!”新的人打断了他的回忆,“我家的小孩发那点玩吧,还情有可原。但别的家的都这么大了还这么说,这不就是不懂得让着小的吗!连个抑郁也要抢!”
“你知道吗,小赎。”舟渡又说,“他们的郁郁而终,被当做是低龄儿童追求时尚的潮流,自杀被当做一种博人一笑的筹码。这些人和他们那些不负责任的大人同样蔑视生命——但最终受到伤害的,只有被逼死的正常人。”
深呼一口气,江赎闭着眼,转身跑回单元楼里,不再等电梯而是直接爬上楼梯。
随着楼层的变化,夏天的炎热气息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凛冬的寒意。
果然,刚没上几楼,迎面遇见了一个十六岁少年身形的人,正在贴对联。
江赎停在那里,默默地看着对方,和张灯结彩的百叶窗外。他绕过那人,走进了还开着的屋门。
贴满红艳窗花的窗,年货堆在门前,茶几上摆着七八只玻璃杯。他一摸,窗角没有灰,年货生产日期很近,杯子还是湿的,连沙发上有人坐着时才会有的凹陷。
充电线七零八落,但放在桌子上息屏的手机没有一个。
屋子里没有人,但又好像装满了人。
江赎想起了舟渡。他对江赎说:“我不喜欢过年。”
记忆里,舟渡安静地躺在一个烟花爆竹无法拥抱的垃圾堆旁,彻夜的鞭炮、人们在楼道里醉醺醺的谈话、别人电视里热闹的欢呼雀跃,共同构筑了舟渡的背景音乐。
“因为你会孤单?”江赎问。
“我不孤单,是他们的热闹,衬托着我。”舟渡又坐起来,环抱着江赎,斜斜瞧着震耳欲聋的烟花,停了很久才再次开口,带着一点笑,“——我喜欢被抱着。希望你能一直抱着我——就像棺材一直拥抱着尸体一样。”
“不像棺材抱着尸体,”江赎的脸被烟花映得变色,“我们像水抱着鱼。”
“那我们像下水道抱着过期的臭鱼。”舟渡笑笑,耳廓接收着新年的喧哗,“你一定是我假想出来的好朋友——在这里鼓励我,救我。”
门口的人贴完后转身一刹那,少年僵直地摔倒在了地面上,粉碎成无数细小的人物,和茶几上多了一杯倒着啤酒的杯子。
这就是时间环流交界的位置了。
楼房顷刻坍塌化为虚无,轰然落地后见到的是满世界的“考好了改变家族未来”。
“人们的教育是一个闭环。”舟渡曾经对他说过的,“有些孩子在儿时因为与上一辈有代沟,而发誓以后绝对不会成为自己父母一样的父母。而往往真到这么一天,社会又发展了,代沟就再次出现,永远无法消除。”
“他们说那些人是高考机器,是教育的失败品,缺乏着性教育、爱教育、生命教育。可那里是性本恶呢?是教育的失职和社会的推责罢了。”
细小的人们又聚集在一起,站到教育局前举起旗帜。
终于,高考考场外,一辆校车拉着猖狂恣意的人们逃了出来。
他们向交警打招呼,向未来唱歌跳舞,向现实反抗宣战。
那是砍断循环的绝佳斧钺。
校车一路狂奔,割裂时空。
时间铸成的大坝断裂。
时间环流回归原位。
钢琴曲已经来到尾音,他不容迟缓地回到本体时间轴,跑到时间末端时扬起晶亮的水花。
时间归位了,但十八之后的圆柱却一段段悬空,远处看就像虚线一样。
虚线在立体几何里,是看不见的意思。他看不见他的未来了。
“连想象未来的勇气都没有,”江赎咬紧牙,心里暗骂,“你到底有多怂。”
没有多余的不知所措,他只是捡起坠落的小提琴的琴弓,将其对向自己,好像他就是琴身。
“我们都知道,人会被童年的遭遇影响一生。”江赎尽量平静,好像在说给弹琴的人听,“但童年的豪言壮志,不足以坚持余生的理由。”
“成绩的起落不足以成为荣耀挫折的内涵,高考也不配当一个生命毕生的志向。”
“能救了你也从来不是一个鼓励你的朋友,更不是你的过去的金色理想。”救赎反驳本身,“能救了你的只有你自己。”
“你的灵魂,永远在为你伴奏。”
江赎滑动琴弦,他的手被割下。
他脚下的水面荡漾出警告:妄想体质量减少3.6kg
手掉在水里,荡起波纹后又缓缓发出月光,像夜空中的星星,蝴蝶般飞舞着贴补虚线的每一处空隙。
“这是你的手,你要用他弹奏最优美的声音。”
“这是你的胃,你要用他吃最美味的蛋糕。”
“这是你的腿,你要用他淌最清澈的海水。”
“这是你的肺,你要用他呼吸最清新的氧气”
“这是你的心,你要用他敲击最美丽的乐章”
—158g
—1450g
—3152g
—1183g
—1400g
“最后,你的即将完全死亡的大脑。”
与此同时,舟渡呼吸着海水。
我是枯萎的花花草草,我是被撕烂翅膀的蝴蝶,是被捅掉了鱼鳃的鱼,不得不脱离。
我在凋零,我在腐烂,我是朽木。
我飞不高,每一次振翅对我而言都像是消耗生命。
但我又何尝不想其他人一样?我也想睁眼就是夕阳晚霞春草——不是手术室的无影灯,不是停尸房的黑漆,不是默默无闻的腐烂河底。
如果可以,我也想当个正常人。因为我还活着。
可是有的正常人光是活着就用尽了所有力气,最后连死亡都要受到别人非议。
一个人对社会有价值的年龄大约是十五到五十岁,于是当有人在这个年龄段自我磨销了生命,就会被人们所辱骂。
脆弱,玻璃,矫情是他们对这些失去利益的人的唾弃,并把这些标签贴到所有同龄人身上。
这个世界病了。
麻木、畸形、异变、混乱、透视、失真。
但是我们仍然可以去去呐喊,去高歌,去奔跑,去和一切不合理斗争。
只因我们还活着。
妄想体质量减少:1320g
剩余质量:0
时间轴交点衔接处应声而断。
根据现实际最先进的理论,一个质量为零的物体运动的速度,可以触及光速。
而这时再以它为参考系,它与海中的人距离无限缩短,从夜空飞来时,他濒死前最后一秒,成为永远。
波光粼粼的河底,光线逐渐减少,恍然间,水流似乎起了些许波澜,就像是有人跳了进去游向了他。
世界最后一抹月光从向日葵上逃离,在黎明将晓之时,回赠给了月亮。
于是,天亮了。
刹那间,水面的波澜映照着太阳的霞光,鲜花将与长夏同行。
鱼肚白晕染了边角的天空,清明新鲜的黎明,河岸边的沙质清浅。只一瞬间,天边似有无数金色的精灵逃离黑暗,撕裂暴雨。
光明,以不可挡之势从乌云的缝隙中杀了出来。
耀眼的光线在水天一色的雾气中不断折反。所有的颜色逐渐清晰又澄澈,在朝霞之下闪闪发光,像跳动的金子。
逐渐变暗的蓝色混乱着金色的竖状光影,
波光粼粼的水面浮在他们凌乱的头顶,
雪白的气泡飞扬在彼此之间。
舟渡笑,海底的所有氧,都只够生一次锈。
——【全文完】——
江山云雾 以一舟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