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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章节五】雪花无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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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不见?”
      “填空题:这人没□。”
      “他性别歧视了吧,我觉得有点(你杠等于我对)。”
      “路转巨巨巨巨巨雷!我就看不惯这些人!!”
      “他没事吧<流汗黄豆>”
      “抱歉,这一次我站那个男的——坟上。”
      “我觉得那个女的也有错——竟然没有关爱孤儿的习惯。”
      “不会吧不会吧,都21世纪了居然会有人性别歧视?”
      “有人能人肉出来这个人地址吗?”
      “好过分,我也是个女外卖员。 。 。”
      距离毕业的两年前
      过暑假的曲一线趟在家里,不可置信地跳坐起来看着这条视频。
      视频是一个楼层监控的视角,内容为一名女外卖员在递外卖的时候,外卖的盒子被屋子里的身着在监控下只露出雪白的硬质袖子和衣身标着张扬英文字母黑色大夹克男子,打翻了热汤热饭并泼了女外卖员一身,且在监控里还隐隐约约能听见辱骂的声音。
      视频来自一个营销号,标题叫《心情不好就可以拿女外卖员随便撒气了吗》
      这不是最震惊曲一线的,最震惊的是——那个被骂的狗血淋头的男人,是他啊!
      他此时正抓着刚脱下来的夹克,冲着那和监控里一模一样的黑色大夹克上飘逸的“Geometry”(几何)字样陷入沉思。
      曲一线翻遍整个记忆库才想起他订的那份外卖。
      一个星期前,他点了一份外卖,外卖到家时他正在打游戏,游戏里有个人开着麦忽然就开始骂人了。曲一线接酸辣粉的时候没能接稳,不小心把外卖跌倒了地上。
      于是他向那个外卖员道了歉,去屋子里面拿毛巾递给了对方让她自己简单擦擦。为表歉意,曲一线给她订了一杯奶茶,最后,为这一单划上了五星好评。
      这怎么就成他辱骂外卖员把外卖扣人了?
      这完全就不沾边吧!
      “斯,我去。”这件事都过去一个星期了,竟然还会被有心之人炒作,曲一线心情一时糟糕极了,他正打算刷刷别的视频时,他却又发现,几乎每隔几条视频都会有其他营销号或者某些“正义的网友”在那里发视频控诉他。
      而这些网友发的每条视频,几乎都是一些起泡胶或者一些跑酷游戏的素材搭配上短视频自带的电子磁音的“你们听说过‘酸辣粉事件’了吗?”
      ——毫无成本却赢得巨利的一个很不错的蹭热度的方法。
      曲一线的父母这个时候都在出差,他一个人呆在家,于是他把整件事含妈量极高的群发给了一堆朋友,其中就包括了那个之前借给了他涂卡铅笔的、刚刚加上没多久的【船】上。
      看着越来越多的“这届网友眼呢?”的朋友回复里,曲一线的气逐渐消了下去。
      但很快他的笑就僵了一下,在他频繁地滑动联系人时,手指忽然停在了其中一个人上。
      【船】:?如果是这样,我不建议你澄清。
      【坐标轴】(曲一线):???
      ——诶诶请问这位哥们是怎么回事,拜托,我这么宽容!本来就没有打算去费这劲OK!
      曲一线“切”了一声,心理暗道这人有够自以为是的。他随意扒拉扒拉头发就想继续刷视频,结果却越刷越烦,他想,他要是真不去搞这个“澄清”,那不就相当于莽撞狭隘的自己乖乖听了那位胸怀若谷的爷的劝告了??
      于是曲一线三下五除二就起身下楼,果断去门岗处要监控完整片段了。
      ——哎呦喂那你这么说,哥们这还非要澄清不可了。
      不过他在去门岗的路上,其实隐隐看到有人在戴着口罩不远不近的站在小区花坛边,但是总的来说,这次下楼小区里的人不是很多,也是和寻常一样的安静。
      在解释清原委之后,曲一线顺理成章地用手机录制下了那一端完完整整的监控片段,特别重点地在他手里面一闪而过的游戏界面放大拍摄了。
      现在的曲一线满脑子都是要狠狠地打他们的脸,让那些断章取义的人统统哑口无言的爽文剧情。回到家,他重新优哉游哉地躺回床上,点开了那个普信哥们发的消息。
      【船】:我更倾向于,首先把你的社交账号解绑你的个人身份信息。
      【坐标轴】:??哥们,解绑了我还怎么跟你说话。
      【船】:关闭地址定位权限也行。
      【坐标轴】:这么严重?不是吧,你没搞错吧。
      【坐标轴】:我是让你来帮我骂骂那些人给哥们顺口气的,不是让你在这叫我怎么做事的,行吗?
      直到很久之后,他才收到那个人发的消息——
      【船】:嗯,知道了。
      ???额,这莫名其妙的愧疚感是怎么回事。
      他的笑容顿时凝固到了脸上,沉默又尴尬的样子与身上张扬肆意的字母大黑夹克格格不入
      ——我说的话很直白吗?
      考虑到自己前几天才刚向那位船借考试急用的救命之笔的时候,联系方式好像是自己管人家屁颠屁颠要的。
      以怨报德的曲一线沉默。
      不管了,真是的,哪来的那么多事,果然跟小白脸一接触就变得跟林妹妹一样多愁善感!
      想通这点,差一点就陷入深度自我愧疚中的纯情男学生曲一线在要被他滚塌的床上一个世纪后终于消停,他随随便便地委托了一个人发布了那天完整的监控录像,就继续打开了游戏。
      “叮咚——”
      门铃响了,以为又是哪个哥们叫他去哪里玩的,他跳下床喊了一句来了就打开了门。
      但他面前的并不是什么朋友,而是迎面而来的,被一只桶泼洒出来的凉水——他被淋了个彻底。
      “我擦……”他一时整个头皮都是麻的,完全睁不开眼于是就摸空想拽住那个人,愤怒使他说话的声音都是咬牙切齿。
      但是对方明显就是早有准备的,她在泼完水后就立马跑掉了。
      曲一线浑身煞气从追逐无果的小区外面一步一顿地走回了自己的家。与此同时,游戏里的失败提示音堪堪传入他耳中。
      没过多久,关于那条澄清视频的反馈通过他朋友的截屏进入了曲一线的眼帘。
      【官方提醒:由于您的作品被较多人举报“不良信息”,现已被删除。请您做出更健康有益身心的作品!】
      偶尔有一条被通过的,也是根本无人理睬,就算有人看过了,也是是留下了一句“别洗了洗衣机”就没了。
      天啊!
      曲一线几欲气的要呕血,他想,okok哥们不刷这些视频了行了吧,真是眼不见心不烦。
      第二天,很快,他的所以社交账户在一晚上就有了几千条信息。而他就是在凌晨被这些提示音吵醒的。
      “你去死吧,猥琐男。”
      “说话呀,哑巴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种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啊?”
      “这么高的男人还欺负人家一个比你矮两个头的女生,你脸呢?”
      “见杯,死。”
      “服了,我最恶心你这种性别歧视的人了。”
      “二笔东西赶紧死全家。”
      “你妈是怎么把你这么个狗东西生出来的?你妈不会也是条母狗吧?”
      【坐标轴】:?你骂谁。
      “AUV原来你张嘴了呀,你不说话我还以为哥哥已经死在家里了呢~”
      【坐标轴】:滚
      “我笑了,就这素质?你也配玩网?”
      “大家快看啊,这有条公狗发疯咬人啦~”
      “<捂嘴笑>这家教你是不是没爸妈啊?”
      “笑死,你是你爸C你妈拉出来的吗?”
      “还敢骂人,要脸??祝你母早日暴毙<星星眼> <星星眼>。”
      ……
      曲一线的手机此刻正以每秒十条的速度狂响着,他起初还可以骂回几句过分的,但是很快他就力不从心了。于是他先关闭了手机提示音,气的浑身是汗地在床上坐了起来。
      不是,他们都不看澄清视频乱骂的吗?
      斯,他们又是怎么知道他的家庭住址的?这些人是怎么知道他的联系方式的?
      曲一线这时才从那一桶水中缓缓感到了透骨的凉意。
      凌晨四点,曲一线疲惫的脑子里充满了那些恶意满满的语言和表情包。作为一个睡觉从不晚于九点半的三好学生,他此时此刻感受到了极大困意,但在打算手动断网直接睡觉一了百了之前,他想到了一个人。
      ——【船】,舟渡。
      在踌躇的编写后,他终于咬了咬牙发了出去。看着那个亮着的聊天框以及越来越多辱骂他的红点,曲一线在这种个人信息被曝光的后怕下,瑟缩着打字,以至于甚至浸着汗水的尖翘都快要扎进他的眼睛他都毫无反应。
      隔了好久,曲一线才颤抖着发出了这条消息。
      【坐标轴】:我的联系方式和具体地址被他们曝光了。
      【坐标轴】:怎么办?
      【坐标轴】:你睡了吗?
      ……【坐标轴】:对不起啊。
      但一直到中午十一点,他才收到了那个人的消息。
      【船】:你发的消息影响我休息了。
      【坐标轴】:对不起对不起。
      【船】:没关系。
      【船】:你按我说的做。
      【坐标轴】:okokok。
      【船】:从现在开始,你不需要和你的其他任何朋友联系。
      【坐标轴】:???
      【船】:你的朋友也有可能被卷入这场网暴。
      【坐标轴】:?那你呢。
      【船】:我是空号。
      【坐标轴】:。 。 。
      【船】:你们家有本地正在开张店铺么?
      【坐标轴】:我记得有。
      【船】:嗯,这个趋势继续炒作下去,你可以先做好关门大吉的准备了。
      【坐标轴】:???
      几乎是同时,曲一线就接到了本地店铺的电话:
      “一线啊,我们这有人砸店闹事了,说是因为……”
      “总之你快来出面解释一下吧!”
      曲一线:???????
      【船】:报失你家里的部分经济账户。
      【坐标轴】:为什么?我怎么跟我爸妈说啊?
      他一手关门一手紧紧地拿着手机,几乎是叼着一片早饭当午饭的面包就出门的,跑出去的同时不忘再瞅两眼手机屏幕,矫健轻急的身影满是与手机对面那病秧子完全相反的健康和少年的嚣张气息。
      【船】:假如我是人肉你的人,我会曝光你或者你父母的经济账号。
      【船】:然后故意频繁输错密码,让你们的账号冻结。
      【坐标轴】:???真的会有人这么干吗?这也太……
      【船】:对于讨厌的人,我会。
      曲一线竟无语凝噎。
      在他飞跑到他父亲经营的店铺前时,那些闹事的人几乎已经走完了,看样子也不敢闹太大被报警。
      只是一些店员有些在哭,有些茫然,有些愤怒。
      “你可算来了!”那个给曲一线打电话的中年男人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他指着一个方向说,“刚刚来了一个戴口罩的人,一直说咱家店铺有问题要砸店。”
      打开了手机展示给对方看,“这是最近几天被刷出来的恶评和投诉——但是我们加工出售明明没有问题,之前还没事的啊。”
      ——是被故意投诉的。
      ……曲一线胆战心惊地听完对方说的话后,已经很难再去质疑舟渡的观点了,立即打电话和自己的父母说明了原委,他的父母非常明事理,很快表示了会警惕并且处理。
      他的父母还有一个月才回家。
      而这一个月,无可厚非是曲一线最难熬的,精神最受折磨的一个月。
      后来的一个月里,“酸辣粉事件”持续发酵,越来越多营销号把“酸辣粉事件”和其他家暴、X侵、“全职”妈妈等案例放在一起,一步步引爆了对社会关系的广泛舆论。
      这次大战中,向来都秉承着尊重和善待彼此的曲一线却始终都是被迫害的一方。
      网络上,他的照片、电话以及姓名等等都被曝光了,与其相伴而来的就是恶搞的表情包,骚扰的电话等等。
      现实里,一些人在他的家门口泼一些红油漆,写着大大的“去死”两个字。有时他穿着他最喜欢的黑夹克外加皮质白袖子去买个菜都会被人砸一身鸡蛋。他每天接到的辱骂电话最多的时候,甚至可以达到一天四十多个。
      那段时间,曲一线几乎完全是靠着舟渡的劝说,忍着冲上去殴打他们的怒意平平静静地撑下来的。
      其实按理说还不止这些,舟渡曾经和他这么说,他的学校本来也会被曝光,然后校方会受到关于他自己的各种举报或谣言,最后把他从学校劝退——但是没有,舟渡说,或许是这个学校是一个本身就是一个背负着骂名、根本就不在正规网站或电子地图上登记的黑校的缘故。
      报警没用,真的没用,网警和公安不会注意这种小打小闹的,但这种小打小闹就像一片片看似可有可无的雪花,当他们的数量足够多时,就会成为一场带走人生命的风暴雪。
      但是不会有一朵雪花认为这场雪崩时自己的错,因为在那些人的眼里,他们做的才是真正的替天行道的绝对正义——他们闭着眼睛,举起键盘,以为他们是至高无上的救世主,以为他们是目观全局的电子天平,以为他们是拯救那些弱势者的天使。
      实际上他们不过是一群被腥熏和稠密的气味引诱着到处乱窜的无头苍蝇,无论落到哪处干净的地方,都要抹上自己糜烂的眼球和细菌。
      为了不在偌大的互联网下牵扯到他的父母的工作与生活,曲一线也和他们说过了要尽量不做联系。
      压死骆驼的从来就不是最后一根稻草,而是骆驼背上每一根稻草。最终在这个一亩三分地的卧室里,在长达一个月的网络暴力之下,曲一线在凌晨终于再也憋不住情绪崩溃了。
      之前的嚣张荡然无存,甚至有一刻,他真的很想很想从这栋楼上跳下去,然后一了百了,然后让这个世界上辱骂过他的所有人都忏悔,都自责。
      就像每一个之前自杀,又在死后被同样的人们纪念的人一样。
      凌晨5点半,舟渡的手机振动。
      【坐标轴】:如果我在18岁之前没能看到海,你可以替我去看看吗?
      他站在天台上,身上的那件张扬的夹克混合着带着洗衣粉和臭鸡蛋的奇怪气味。
      他还以为还要好久才能等到对方的回复,但是几乎是不到一分钟,手机铃声就“叮咚”响起。
      “没人会为你踏雾而来,喜欢的风景就要自己努力去看。”——来自联系人【船】的一条未读信息。
      “我很困,我也要睡了。”
      曲一线把那架手机紧紧按在跳动的心脏前,他觉得自己这样就去死简直丢死人,于是他只是颔着首,让他的整个身体顺着手机和手臂感受到他的年轻活力心脏旺盛的求生欲。
      舟渡的话翻译过来很简单,只有三个字。
      活下去
      那段时间,他把他那个他能够放心联系的唯一一人,当做是狂风下唯一的避风港,是无意识中就把对方当做是一种下意识的庇护,就像是有他在,什么事情都可以防患于未然一样。
      那一刻,他或许是把舟渡当做自己真真正正的救命稻草了。
      ——是他在这贫瘠沙漠中铺天盖地要索走他的命的风沙中,唯一一片甘霖般的救命的绿洲。
      舟渡这个人给人的感觉真的很奇怪,就好像有他在什么事情都终究会被他解决,那是一种很安心的感觉。
      网络暴力的第二十九天,那一条澄清视频才终于再度唤醒资本深思熟虑的利益下的热度,有了二次利用的价值。
      营销号还借用某个耽美小说中的八字名句各种打着正义的旗号,各种蹭热度——即使二十多天前,他们还是骂得最狠的那个。
      评论区里:
      “所以,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接外卖的时候不要打游戏。(狗头)”
      “虽然好可怜,但是为什么我还是这么想笑。”
      “哈哈哈,还不如去骂外卖员呢,白挨了骂一个月的骂。”
      “只有我在乎那杯奶茶会不会还是女生接的单吗?”
      “女外卖员:服了你个老六,泼我一身汤又让我加班。(愤怒)(愤怒)”
      “……真相大白了,心疼小哥哥。”
      “抵制网络暴力!”
      “我们欠他一句对不起!”
      风吹干他蓬乱的头发,轻拭去脸上干涸的泪痕。
      【坐标轴】:迟来的正义还有价值么?
      【船】:有。
      【船】:因为如果你否认了这份迟来的价值,那么下一次正义连来都不会来。
      即便真相光明大白,即使他的澄清被无数人转载流通,但无辜受到牵连的人受到的伤害永不可被抹除——因为在这漫长的对峙战中,他的朋友,家人,店铺还有更多,他们的工作生活都被那些自诩正义的网友加以迫害,而他作为罪魁祸首却无能为力。
      他被人泼水,被人扔鸡蛋,被人辱骂,被人恶搞,被人加以莫须有的罪名。
      伤疤不会消失,只会被人们淡忘,成为假想中的消失。
      “而这就是最真实的的网络暴力,”舟渡仅仅淡漠地和他说,“这本身就不是一个断掉网线就能够一了百了的东西。”
      “——你那么擅长安慰别人,一定度过了很多自己安慰自己的日子吧。”曲一线记得自己很小心地问。
      “没有。”舟渡弯着眉眼,目光清澈温柔,无比冰冷的话语从看起来温润无比的唇边轻轻否认,“我只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而已。”

      ——
      落英缤纷 天高风急
      时间轴坐标:— 9

      初秋,公交车站
      “哥们又坐这么冷门的公交回家?”曲一线摘下半只白色的有线耳机,利索地坐在站台的几乎无人的长椅上,朋克风的棒球服的银白拉链落在塑料长椅上发出清脆声响,他翘起二郎腿问身边的人,“看哥们的同款耳机,帅爆了!”
      黑校的假期短促,校服往往都来不及在家里洗净晾干,于是这里的老师一般会组织学生在回家前在学校把校服洗干净,出校的时候穿自己的便装。
      而对方只靠着塑料椅背闭着眼半暇着,黑色的针织衣慵懒地压在他的身上,外露的白衬衫皱褶轻薄,他抬眼睨了曲一线一眼便又毫无波澜地合上了眼:“嗯,六。”
      “哥们你这也太敷衍……”
      “嘟——砰!”
      霎时,发生在车站前的车祸使一条被车窗划得层叠的红色胳膊飞到了曲一线的怀里。他的瞳孔猛缩成一个点,浑身鸡皮疙瘩一激灵地站起来,颤抖到上下牙齿发寒,心脏骤停又急速跳动,惊恐到几乎要尿裤子:
      “卧槽啊!”
      一直等曲一线反应过来看马路的时候,那辆车头彻底变型的卡车甚至还歪斜着着漂移了数米。
      “舟……”他回头望向那人时他的呼吸有一次凝滞。只见那人仍然坐在那里,前额的头发被不远处砰溅的血液沾染得大片粘连,身上的白色衬衫有一整只袖子也都被溅射式染红。而他只是拿出口袋里的卫生纸,平静地擦净窜到脸上的五颜六色稠稀不一的液体。
      曲一线战栗地盯着正闲散的端坐长椅上的那人,只见那人无波无澜地站起身,朝着曲一线开口时的声音仍然温和平淡:“车上的人又不是我们,没有什么可怕的。”
      “那你你你你这也太淡定了吧。”他站在长椅前面部抽搐,惊魂未定,完全不敢去直视案发现场,也不敢从舟渡身上移开视线,整个身体甚至还处在轻微的痉挛状态中。
      对方走到马路边的垃圾桶前,随意地把一小沓浸染的乱七八糟的卫生纸丢了进去,又转身走进长椅前的曲一线,神情自然地说:“坐下去。”
      坐下去?
      他想象着椅子上的脏东西,浓重的腥味瞬间边充满了从震惊恐惧中回复的嗅觉。
      为什么要坐回去?
      但是他在凝视着越来越紧的对方后,还是屏息忐忑无比地坐了回去。黏腻的湿润几乎是立刻就透过了他的衣服,各种脏器里的存留物充斥的臭味像要扒开他的鼻翼。
      大脑空白的瞬间,只看见对方轻弯下腰,一只手几乎是带着温柔地捏走了他头上的丝状不明物,开口的时候还带着微笑:“别紧张,不过是帮你清理一下而已。”
      感受到对方平稳的呼吸,曲一线憋在肺里的一口气几乎要炸了,他急促地喘息着糜烂的血液,紧盯着对方还顺着纽扣滴血的衬衫袖口,好像完全听不见了远处混乱的鸣笛声和惊叫声。
      “你好像只有这一身衣服吧,你可以穿我的衣服吗?”
      “不需要。”像是感觉不到了对方手指与自己发丝的触感,他刚想抬头就听到了对方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如同发现了什么不够诚心的人的狐狸尾巴带着戏谑,也不知道这声笑是不是在笑他。
      “问你个问题。”他擦净了自己的指尖,“你会算反函数吗?”
      后来的人群拉起警戒线,可没有人发现一旁公交站台长椅后巨大的广告牌上,被人贴上去的一条像是标记血迹高度的、被人横向撕下的条状街边小广告。

      ————
      白草黄云 案萤干死
      时间轴坐标:— 9

      舟渡刚十七岁那年,R市大医院私人办公室,九月末旬。

      “您还记得小猴子是怎么睡着的吗?”舟渡温柔地弯弯眉毛,身上的浅蓝色五分袖褂子带着夏日的清爽,白色的助听器被发丝遮掩得很不真切,“是个其中有一个叫做李轩的一家一起,强迫他睡着的哦。”
      ——但舟渡从不穿黑白以外的衣服,就连高中的校服都是许烛留心找的发放近黑的深蓝配白的校服。所以,这身蓝色的五分袖并不是他的。他交新朋友了。但是按照这个疯子一贯的思维逻辑——熟络“朋友”,只能是训猎合适替罪羊的前兆。
      许烛几乎都能够脑补出来这疯子骗人的样子:一定是很轻的笑,一定是不动声色地观察注视自己的这个人的这张面容,一定吐气轻柔,然后“——当然,我们是朋友了。”
      失去自己的第一个朋友对他而言其实不止不是一场暴雨,而是今后每一天的潮湿。
      终于还是按捺不住了。坐在私人高级办公室办公桌前慢慢整理文档的人眉头不自觉轻颦。
      “那我们怎么能只把责任算在李轩同学父子身上呢,您说,是不是?”
      听到舟渡轻松的话,许烛没什么语调地问:“所以?”
      “我每天放学后都能看见来接送他的人的缘故,我对于李轩的家庭结构我还是略知一二的。总结的说,李轩家里有四口人,他、父母、和他的妹妹。”他十指交握地坐在桌子的对面,笑吟吟地望着写着字的许烛,“一个身高160厘米年龄40岁的中年男性的质量大约是57千克,同样年龄身高145厘米的中年女性的质量约49千克,李轩身高165厘米质量约50千克,两岁的可爱妹妹质量约12千克。再加上他们肚子里的小猴子体重1千克,一共……好吧,我并不擅长加减。”
      舟渡的话刚结束,许烛手里握着的圆珠笔就想正面对即将到来的暴风雨般贪生怕死一心逃难的小士兵此时已然断墨无法书写,强迫着许烛面对这场交谈:“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一些对于您工作上不慎产生的漏洞的填补罢了。”
      “——假设硬核的计算没有问题的话,那么公交车路口展台前的那个人的质量只有60千克——”他一手懒洋洋地托腮,用着就像在谈论要邀请谁去参加宴会一样的平和语调,“您少了另外两个人。”
      “我现在很忙,你说的这些事只能以后考究。”许烛收回目光。
      “很忙?”他笑笑,“您还在忙那个姓石的法官叔叔?他还没有给出定论么。”
      “没有。”
      许烛这一声带着很轻的叹气。
      “那需要我帮您吗?”少年的声音带着笑意。
      “我的建议是,”他勾着唇角,“像对待我的小猴子一样,对待他的小猴子。”
      “关于人口贩卖的预防视频这么发达,那为什么不能逆向思维。”舟渡笑意愈发的深,他的下垂在竖纹木质的办公桌上的目光像是被囚禁了许久的炙热开始悄无声息地燃烧,如同那年的大火一样,“假装自己是视频里求救的人,像一个正在求救的人一样,弄坏他们的手机,点出他们的外貌特征,然后——”
      “太鲁莽了。”许烛皱眉,“你是想去犯绑架罪吗?”
      “没有,只是想着玩罢了——不过如果我是这类型的罪犯的话,没有人跑的了。”
      我会割掉冷静服从的人的舌头,我会放出惊恐求饶的人逃到山村里,我会欺骗周围的村民说你只是一个傻子,我会积极和你的朋友一起提供口供,然后和你那一筹莫展的朋友,一起为你焦急。
      “但我永远不会这么做的。”那人似乎也自觉无趣,从鼻子里嗤了口气,“我恶心这类型的犯罪。”
      “希望你是真的恶心犯罪。”许烛眸光微动,“而不是因为你的年龄限制了你的野心。”
      “您知道您扩大了我说的范围。”
      “我在扩大你未来的范围。” 他收回目光。正准备翻页的手顿了一下。
      “哎呦——!”办公室外传来人跌倒的声音。
      而舟渡几乎是立刻就起身走向了门外,只出门前瞥了眼凝望着他的医生,就礼貌地带上了门。
      “您受伤了吗?”
      “我帮您捡东西吧。”
      “不用客气,只是举手之劳。”
      那是一个在走廊里滑倒的清洁工妇女,约莫六十多岁,身上手上全是拖地留下的脏水。
      而舟渡不仅毫不介意地扶着她起了身,还帮她拾起了散落一地的湿滑脏臭的医用红色垃圾桶。
      “啧,真是一个大麻烦。”许烛收回朝向舟渡方向的目光,眼酸不已地摘下眼镜用另一只手揉着太阳穴。
      而他一时竟分不清,究竟那是一个大麻烦,还是一个麻烦长大了?
      以舟渡的惯用逆向思维反侦察的智力和竭尽全力追求完美的谋划力、极强的报复心和极弱的同理心作为参考,这样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绝对自我主义者,真的很难想象如果他成年后走上歪路会给人间带来什么。可能走私军火,可能贩卖非法药物,可能引起人造病毒在世界广泛传播,可能推动智能机器代替底层劳动者。
      而不幸的是,他还是一个如此温润又伪善的骗子。
      这就预示着很久后的未来,或许即便世界横尸遍野,他也依旧最得民心。
      可这么大的一个麻烦,真的需要他去接手吗?真的需要接手到,学费都是他在默默为他交的吗?
      他们只是医患关系,不需要他这么做。
      但不知是他看舟渡而看见了舟渡,还是看舟渡看见了那个曾经面对强敌无助弱小、在陌生城市里打工勉强上学的自己。
      或许,催化妄想症不仅是在救他自己,更是在救彼此。
      如果等到妄想症彻底自然成熟,那么舟渡要见到的就是一个没有任何瑕疵的江赎——一个没有任何线索能辨别出是妄想体的江赎。
      那个江赎,或许真的会以远方表亲接住的理由来到舟渡身边,然后毫无挽留地拽着着他落进精神病的深渊里。

      ——
      公寓楼卧室 前一天夜晚

      “哥哥。”假月亮包住真月亮的脖颈,脑袋埋在对方怀里,“对不起。”
      ——但你不要穿别人的衣服。
      不是不要利用别人,只单纯的,不想你穿别人的衣服。
      “所以这就是你把你的校服剪给我的理由。”舟渡压着火的声音平静的几乎要带着哑涩,“那你怎么办呢?”
      江赎却只是沉默着,像一个哑巴一样,像是过了很久,他才收紧了抱住坐在床上人的腰。
      “我愿意一直藏在哥哥的被子里,只要哥哥不要丢下我。”
      “可你不能一直躲在被子下。”舟渡呼吸轻急,环住对方脖颈的手腕上心跳的声音比谁都快,“被子下很黑,你会重新被染回黑色,而那时候,我会丢下你。”
      似乎是感受到被子里那团黑影似乎颤抖了一下,瑟缩的骨肉从每个器官传导到舟渡的身体上。
      像是一架老旧的打字机器在无限制地折磨收消息的人,又是很久之后,假月亮开口。
      “我愿意一直藏在哥哥的被子里,”江赎探出的身影在真正皎洁的月光下几乎融化,“不管哥哥会不会丢下我。”
      ——多么想变成黑色,让你一闭眼只有我。

      似乎就那一刻,就那一刻,舟渡就确信了,自己永远都不会丢下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章节五】雪花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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