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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章节三】难识佳人 ...

  •   现实,六月
      时间轴坐标:— 8

      四方的小屋子里,墙面上的白漆已经斑驳不已,天花板上只摇摇欲坠地挂着一只发黑的灯泡,整间房子安静的就像要与外面的热闹与世隔绝。立夏的晚霞无比温暖,金色的光像一层清澈透亮的薄纱一样通过昏暗屋子的窗户倾泻了下来。
      破旧的楼房里的每一间狭小的房屋都显得那么让人压抑又窒息,整间屋子只有一扇不太不小的窗户,所有的采光都仅仅依靠这里。
      这是许烛给舟渡弹琴的一间很小的房子。
      少年坐在一架纯黑色庄严不可侵犯的钢琴前,傲视一切的钢琴与这件及其破败丑陋又狭小的房间形成一种让人难以形容的破碎的美感,让蹲在一个黑暗的、窗户外的金色滚烫的大夕阳照不到的角落里的江赎整个聋哑的心脏都在强烈地共颤着。
      奢侈的晚霞毫不吝啬地照耀着钢琴旁的少年,每一缕落日都在与他几乎透明光晕的金色发梢,以及黑白琴键上舞动跳跃的优美指尖婉转流连地道别。
      这是少年与Nuvole di luce相拥而别和热泪盈眶。
      “其实这首歌不是钢琴独奏。”他抬眸说,“差一柄小提琴。”
      “哥哥喜欢拉小提琴的么?”江赎语气淡淡,凑近问。
      舟渡笑笑:“当然,试问有哪个弹钢琴的会不喜欢一个小提琴手。”
      窗外晚霞正好,影子向玫瑰献枕,落日与夕阳亲抚迟暮。
      影子里的人终于走进了矩形的阳光下,键与弦的绑架没有救赎,所有人都是上瘾的囚徒。
      “哥哥要说到做到。”
      灵魂腐烂思想潮湿,疯狂和浪漫里夹杂着剩存的理智。

      落日余霞,鸥鸟回首
      时间轴坐标:— 1 0

      舟渡十六岁 七月份
      许烛借着看病的缘故找到了舟渡,将他带到了一间很安静的私人诊所,看样子似乎是想委托他些什么。
      舟渡率先开口:“您找我是什么事呢?医生。”
      许烛的眼睛在透明的镜片下显得很清明:“现在有一个高风险高回报的事需要你参与合作,我来寻求你的意见。”
      “当然可以。”舟渡带着浅笑,眼底却井然无波,“那么是怎样精彩的回报呢?”
      对方盯着舟渡的眼睛,似乎并不对舟渡对高风险不闻不问的的发言感到奇怪:“我知道杀死了你的朋友的凶手——你的朋友是叫徐凯乐,是吗?”
      听到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舟渡顿了一下,须臾又轻笑:“医生,教唆未成年人犯罪是违法行为,何况我并没有杀人放火这类的不良意向。”
      “——木耳泡发饮用,樱桃核榨取浸出液,锈铁接触血液,强氧化剂接触爆炸。” 许烛拿出了一个档案本,扶着眼镜平静问道,“真的没有么,杀人放火这个成语可是被诠释的只字不落。”
      “那您是否可以拿出确凿无比、足以定罪的证据展示给我呢?如果不可以,仅凭个人推断就如此栽赃陷害,是否有所不妥呢?”
      “我不过是恰好经历过这些类似的意外罢了。”舟渡看着很是真诚又无奈,“请您不要冤枉我,我只是一个人畜无害的学生。”
      他目光饶有趣味的打量着面前的这个医生,语气温和地开口:“不过我很好奇,您似乎对于我这个聋子会说话的事并不感到奇怪,为什么呢?”
      许烛在桌子上摊开了手里的文件夹,不疾不徐地说:“我很早之前就认识你了。”
      “结合你之前对我所经历的了解,看来是了。”舟渡点头。
      彼时,文件夹上无数的舟渡小时候的照片,搬迁的地址,学校,等等个人信息全部躺在了他本人的眼下。
      “——难得承认也难得可惜,你真是一位天才级别的犯罪者。”
      他垂着眼睛看着上面的笔迹,闻言抬眼微笑:“您又在开玩笑了。”
      【舟渡,原与父母居住于A省A市边陲小镇。】
      【四岁,其抚养权归于姑姑舟某某名下】
      【六岁停学一年,七岁受教于A市边陲村庄中的私立小学(福利院),在校共五年。】
      【十三岁,与舟某某一家先后居住G省、B省、C省居住。后2年里共转学3所,分别为XX校、XX校、XXX校(高小联校);】
      【十五岁,抚养权归小姨所有,跟随小姨D省E省,一年间共转学了4所学校;】
      【十六岁,抚养权重归父母。】
      舟渡简单翻阅了几眼,带着倦意很浅地抬眸:“怪不得我加减乘除不好,我才想起来,原来是一年级停课没有上学啊——那可真是个好理由。”
      “可您是想要挟我吗?”他微笑,“我们有可以共赢的更好方法。”
      舟渡的语气温柔,一只手轻轻地滑下了圆珠笔上许烛藏着的录音仪器,扔在脚下毫无情绪波澜地踩碎了它,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监听的设备已然不复存在,但对方却并没有将疯狂的本性暴露无遗,他依旧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只是身上的儒雅的白衬衫此刻格外蛊惑神志——而那身正装是他被迫弃考参加婚礼现买的当时大了不少的衣服,也是他现在为数不多除校服外的合身上衣。
      “您想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漏了破绽吗?勾心斗角的耳科医生。”他像是开玩笑般说话,打了个小哈欠后轻轻将笔归还。
      许烛颦眉不答。
      “这世上称呼我姓名的人其实很少,就现在来说,没有人记得住我的名字。”舟渡眸光暗了一瞬,但语气依旧平静甚至温柔,“您从直呼我的名字时,我就起疑心了。”
      ——可他也没有想到过,重新被人尊称姓名的时候,是在为提供录音证据的法律效力上。
      “我知道您还有其他可以取证的点位,我不可能一一查到。但是我说过,我们可以共赢。”
      “你想怎么做呢?”许烛问。
      “比如,您帮我。”
      似乎带着些许恶趣味,舟渡地注视着许烛冻僵结冰一般的表情,跳转了刚才的未说完的半句话,带着困倦托腮微笑着补充:“最好的结局自然是和小猴子保持一致,那才公平。”
      “可你不知道哪个人是凶手。”
      “我知道的。”舟渡轻嗤一声反驳许烛的话,平静的神色中闪露出躲藏许久的狡猾,“和李轩一家有关。”
      实际上他察觉李轩不对劲是很早之前的了,但确认还是在不久前——六月份的时候,他就看到偶尔回学校客串五年级教室的李轩,李轩口袋里那时装着的带有一点味道的纱巾——而那是致幻药物的味道,舟渡常年待在一堆药里,是认识这种东西的。并且,他在那次大火前的家长会上,也就是小猴子失踪前,在李轩的父亲也闻到了这种味道。
      但也是火灾后才反应过来的事了。
      舟渡握着诊室桌台自带的圆珠笔,嗤笑道:“不过他那一次想带走的人应该并不是小猴子的,本来应该是我这个听不见并且还他儿子结过仇的聋子的。”
      他的声音平静又温柔,就像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但由于您在我生日那一天你带了一堆人给我送蛋糕,唬住了他们,所以他们的目标被影响了——除了那烤焦的蛋糕,您的行动实在精妙绝伦。”
      “但您的实力不仅于此,医生。”他目光忽然从圆珠笔转移到了许烛脸上,城府极深的眼睛不见笑意,只留下了上扬的嘴角。
      舟渡和许烛的秉持的观念是一致的:
      ——这世上并没有所谓的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也没有所谓的高智商犯罪造成的悬案。
      因为真正的这样无解的案子早就被嫁祸给了无辜的人。而那些具有极高犯罪天赋和反社会人格的“高智商人群”,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此时此刻,他们都是以一副亲切可人的正常人身份生活在每个人身边。
      而这种手段看似无稽之谈实则执行起来并不算难,例如把半销毁一个偷借无辜者的身份写出可以引出犯罪动机日记,利用阶级或视野的参差制造两个无辜者之间的矛盾混淆目击者提供背景口供的视听,用自身使用的犯罪手段在自己身上留下同样的伤痕或内脏残留物并用死者的指甲划伤自身等等。
      而且这种嫁祸于人的手段还有一个非常好的人情世故的保障,就是一旦一个案件引起社会的巨大关注,产生恶劣影响的时候,就算警方有能力调查出真正的杀人犯也很难将其抓起定案。因为这种情况往往只有推理而线索不够充足。但是一般这种社会关注度高的案子几乎都是限时的,嫌疑人就完全可以案发前与死者在众人面前相互交好通过众人口供抹除动机,案发后再伪装出难以置信受到刺激的受害者模样拖延时间之类。
      疯子的理论一旦成立,结果就早已注定。
      于是不久的未来,正如舟渡的同学曲一线所见,由于一辆无证驾驶的卡车司机造成的车祸产生的一管飞向了他们血淋淋的脑髓,正是许烛此刻承诺下的死无全尸的李父。
      视线回到诊所的这场交谈。
      “你的要求。”舟渡问。
      “我要让你帮我治病。”许烛神情冷然,推出了两张检验单子。
      一张,是十年前的【精神分裂症】确诊单,上面的患者赫然写着的是许烛的名字。
      而第二张显示的是【存在精神分裂倾向】,患者显示是舟渡本人。
      他睨了一眼这两张检测报告,很快会心一笑——
      “哦,你想让我变成和你一样处境的人,然后在我身上做本来要在你身上实验的学术研究?”
      许烛点头。
      这就像是你不能在人体上随便动刀,但可以找一个和人类结构相似的类人猿手术一样。只不过这个手术来自精神层面,需求的相似度更高一点而已。
      “啊。”舟渡表现的犹豫了一下,他看向许烛,故作踌躇,“但是但这个研究应该很危险吧。”
      要把一个正常的人类逼疯,这无异于向一个健康的小白鼠注射毒素。如果小白鼠有一个选择参与实验与否的机会,那这只小白鼠百分之百不会答应。
      “那既然您调查了我这个实验品这么久,您似乎对我参与这个危险的、甚至非法的研究项目的期望值很高——是因为其他患者的表现太不尽人意?”
      他说的没错,其他的患者的确都太不尽人意了。
      搜罗适龄患者的渠道并不多,福利院的孤儿占很大比重,但他也仍然很难直接筛选出既具备妄想症又具备合格的心理承受能力的人。
      许烛本来都准备好了强制手段逼对方了,但措不及防——
      “我同意。”舟渡若无其事的挑了挑眉,微笑道,“但我需要你送我一架钢琴。”
      至于什么样子的钢琴,他选择了郝爷爷当时选择送给他的那琴的相同款式。因为郝爷爷给他的琴他没有能力留下,早被亲戚变卖了。
      “成交。”许烛合上文件夹果断道。
      “但作为未来或许数年的合作伙伴,你有义务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是钢琴?”
      “哦,我打算送给实验开启后我即将遇见的那个‘人’。”舟渡不知道想起什么,他的目光忽然温柔了一瞬,“我认为对于一个聋子而言,没有比钢琴更性感的见面礼。”
      “嗯……”对于舟渡的回答,许烛有些沉默,“那合作愉快。”
      很快,那眼神敛去了这份柔和,又恢复了一副如同欣赏戏剧一样的平静和随意。他用圆珠笔点了点那本文件夹:“没有别的了么,您不会想准备口头交易吧。”
      “我这么弱小无助又年幼,”他的话语极为诚恳,“信不起这东西呢,许医生。”
      “可以找人签合同。”许烛说。
      “嗯,我也不信这个。”即使话语的内容极为不屑,但他的语气依旧平和,“作为一项能够互相信任的交易,总还是需要您把一些东西抵押给我的。哦,不过为了避免让您选择困难,我已经替您想好了。”
      “我听说,您有一个经常去探望的小女孩,叫李什么。多么不好意思,我忘记了。”舟渡温润的笑甚至有些阴森,戏谑道,“好巧啊,我的母亲在那里,因此我还见过她呢。
      舟渡所具备的每个血亲,几乎都是同样对理工拥有极高天赋的人群,他们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为社会效劳。就比如他的母亲,曾经代表R市一个整分院去参加全国的考核。那舟渡就真的差到应该被丢弃了吗?不是的。如果把他的这些血亲和他本人拉过来一起做个IQ智商测试,舟渡未必比那个“天才”低。
      他与他们的区别,仅仅是他的天赋被导向了错误的位置。
      “——那可真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姑娘。”
      许烛的目光几乎是一瞬间就冷厉了下来,他的手臂都起了丝缕青筋。——他说的是李幼安。
      但另一种头皮发麻的熟悉感再次涌上心头——这不就和那年那人用自己要挟自己的母亲一样么?而且连同疑心病都出奇的吻合。于是许烛很快平复心情,内心里疯狂痛骂这人真是可恨啊,和他相似的实验品都这么难搞。
      “你弱听的伪鉴定书在我这。”许烛深呼吸一口气,拿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筹码,“如果你不想去残疾人院校,那你入校和毕业都需要这份证明。”
      “还有,这是助听器。”
      舟渡饶有兴趣地看着许烛推出的白色小盒子。
      “不仅是伪装弱听,同样也是自我心理催眠的辅助品,是你逃避现实的理想载体。”
      “但假设妄想体如你所言,钢琴的效果,就对你完全相反。”
      ——他会带你逃离【妄想】,回到【现实】。
      车鸣的聒噪被清幽的药味掩埋,落日余晖在诊室门前只留下灰色的暗角。
      “所以,假设你在【治疗】结束的弥留之际仍具备于我有利的价值,我会考虑钢琴的使用。”
      “那可真是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为了争取对您有利的这点价值,作为一个高度吻合您筛选的实验品,我一定会为您提供最接近零误差的实验效果。” 他微笑着向许烛伸手。
      “我会是您最优秀的实验对象。”
      “停,把它扔了。”他并没有握住那只手,只是扶额遮掩住自己头疼熊孩子的神情,“否则你离开。”
      “好吧好吧。”于是舟渡只能很遗憾地摘下了本来打算趁握手而挂在对方身上的、根据小学生电话手表为灵感研发的简易定位器。
      “不过我说的话可都是真心的,”舟渡摊手,“接下来,具有八百个心眼的你,可以与我开始【疗程】了。”

      浪漫消沉,乌云疾驰
      时间轴坐标:— 2 6

      ——
      碎碗声,吵架声,扭打声不断涌入整躺在床上的小男孩耳朵里。
      小男孩浑身颤抖,拼命用被子捂住耳朵,蜷缩在偌大一间卧室的阴暗墙角里。
      寂静深沉的夜里,女人的头发被男人一把揪住,连拽着她整个身体,把女人的脑袋狠狠砸向茶几棱角。
      “哗啦——”桌面上的玻璃杯、盘子悉数落地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
      “贱获!苟日的!你给老子再特么说一遍!”
      传来的只有越来越小声的女人的呜咽。
      “说呀!老子叫你吭声你倒是说话啊!”男人扯着女人的后衣领把女人从华丽的大理石地板上拽起上半身。他用力地掐住了女人的脖颈,另一只手就直接握拳砸了对方的脸上去,“平常给特么你脸给多了是不是?啊!”
      暗淡的光线下,女人嘴角流着暗黑色的血,像是已经放弃了一样,跪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她的头发乱七八糟地缠绕在地上遮挡住了她的大半张脸。
      直到男人蹬着一双昂贵的皮鞋,气势凌人地踩碾在匍匐在地上人求生的手背。女人才痛苦地惨叫了一声。

      小男孩住在房子的二楼,楼下的客厅的声音却清晰了然。
      或许是刻意人为的原因,楼下到楼上卧室的隔音奇差,而这个现代化的别墅通往外面的地方的隔音,却能让这个房子里的惨叫声如同永久删除了一般强制消音。
      卧室里的门窗装着防盗网,窗户下的地面则装满了供人观赏的盘绕着蔷薇的尖锐铁栅栏,别墅外还24小时有人巡逻。
      小男孩看的出来,他那么装修是刻意在威慑自己。
      直到女人的惨叫声越来越小,楼下才恢复了寂静。过一会,小男孩刚放下杯子,就听到了楼下传来了消毒箱被打开的声音。
      他顿时毛骨悚然——那里面装的可都是刀具!
      他又要拿刀干什么!
      ——而现在,报警肯定是没用的,楼下的那个男人自己就是R市警局局长。
      这个事实确实足够骇人听闻。毕竟刚才还粗鲁暴躁,把自己的妻子踩在脚下的那个男人,非但不是一个穷乡僻壤的赌博吸毒之徒,而是一个警局的警长——是一个对待他人庄严亲和、孔武有力的市局警长。
      与人们对家暴的设想可谓是相差甚远:他不仅不丑陋油腻体胖、事业无成,甚至可以说是正气阳刚、建功立业。
      他还是历史上考上R市第一警校年龄最小的“神童”呢。
      而人们似乎总觉得暴力离自己很遥远,事实上身边的任何一个看起来老实的人,都有可能是隐藏的施暴者,只是当局者迷罢了——就像当初醉心要嫁给男人当做妻子的这个女人。
      所以就算男孩报警,就算他幸运地遇到了一个有良知的接线员,就算他偷偷录制并顺利上交了一切能够判案成功的线索——那也不行。
      这里的警察但凡敢去处理的,要么他就会以执行任务牺牲的名义被内部人员绞杀,要么就是串通法院说明证据不足,是那人被判以诽谤罪锒铛入狱。连舆论都会用明星的八卦刻意压下去。
      于是全世界除了他自己,没有人再知晓这么冤的事,而那些制造冤情的施暴者,此时反而在大力宣传正能量和反家暴。
      所以不会有任何警察会为他提供帮助——半个月前,小男孩就成功地离开卧室,躲过保安,逃出别墅并跑去警局投案过。但无济于事,他被以“离家出走”的名义被送了回来,送回那间金丝笼般的屠宰场。
      当然,他后来也受到了惩罚。
      这一次小男孩没有犹豫,果断下床从柜子底下摸出一小盒从各种勋章上抠下来的别针,轻轻掰直别针后,他蹑手蹑脚地小跑到卧室门前,首先反锁了门。
      ——他也只能临时锁门而不是在开始听到争吵的时候就早早地锁门了,那个男人,或者说,他的父亲,每晚深夜都有上楼确认他是否入睡的习惯。
      平常的时候,小男孩当然会选择装作楼下的哀嚎什么都听不见,直接靠装睡蒙混过关,但是现在这情况不一样:
      他拿刀了。
      门被反锁的声音有点大,尤其在这安静的不得了的深夜。
      不远不近处果然开始传来上楼的脚步声,声音先是很小,在锁芯弹出的“咔哒”一声后,男人的脚步声竟骤然加快。
      但男人却并不是慌张,他只是忽然发现,哦,现在有个小孩又开始不听话了。
      男人作为一家之主,自然是有全家所有房间的钥匙的,当然也包括小男孩卧室的。
      夜幕之下。一个瘦小的黑影小心地用别针把锁芯中的什么东西轻轻地勾了出来。
      由于神经的高度紧张,突然,他的右手手腕猛颤了一下,顿时疼的小男孩倒吸一口气,别针也掉到了地面上。
      这就是那一次出逃报案失败的惩罚了——他的父亲拿着刀,用在警校学来的肉搏不法分子的手段,亲手挑断了他的右手手筋。
      不仅如此,还没收了他可以接触到的所有男人自认为危险的物品。这也就是为什么小男孩的不去使用更好用的绣花针或铁丝,而是去扣用来奖励儿童的勋章背面的别针的原因了。
      手腕的剧痛差一点让小男孩眼泪泛出,他强忍着不适,用左手重新颤抖地捡起别针,对准锁眼。
      上楼的脚步声已然停止,只剩下了脚步声不易察觉的平路了。说实话,那也没几步的,一个成年人收着脚步声最多也就撑5秒。
      何况他更大可能不会收着脚步。
      二楼地面上铺的是毛毯,皮鞋走上去几乎无音。
      夜里只剩男孩的喘息和若有若无的窸窣声。
      小男孩在心里估算默数着距离着男人走进房间还需要多少秒。
      但是他最终只是一个7岁的孩子,做不到一边抵制住断手的心理阴影,还在同时把事先处理过的门锁彻底拷死。
      他之前就预想过今天的场景,所以当时就在锁芯里动过手脚,使其只需到时候在锁眼里用别针一推里面的一个机关,就能够卡成一次性反锁自己的死锁——这已经是不被这个警察父亲发现异样的极限了。
      只是没想到他今天会因为神经的紧绷的促使了疼痛的复发,即使没有使用右手锁门。
      ——手法如此犀利,真不愧是警局局长。
      他现在锁门的时间不够了,那么等待着他的,就是失去自己的左手。惩罚永远留着后手,这也是那个人的恐吓的手段之一。
      “嘟——”
      门外的手机电话救命一般乍然响起!
      几乎就近在咫尺的死神只迟疑了片刻——他的反锁成功了!
      死锁刚一卡成,小男孩就快速地远离了那个距离男人不到一米的卧室门口。
      一般男人的来电多是局里来电让他回警局的,警察对这种电话很敏感,是不会轻易拒接的。
      “喂。”门外原本刚才还粗鲁恶心的声音瞬间变得沉着稳重起来,听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人,难免令人细思极恐。
      “新案子?行,我马上就去。哦对,大晚上加班你去给大伙买点夜宵昂。”
      “霍,你小子行啊,那这顿算我的,账都记我卡上。好,先挂了吧……”
      “嘟嘟”的挂断音响了几下,就停了下来。
      随着又一阵越来越远的皮革踩过毛毯的窸窣声过后,整层二楼重回寂静。
      一切都恢复了原样,就像是不曾有任何人上来过一样。
      这时候换别的小孩,或许就觉得那人已经走远,去门缝出扒着眼看看情况了。但这个小男孩不一样——
      不对劲!
      假如他真的走了,那没有下楼的脚步声呢?
      ……许久许久,门缝前的惨白的眼睛才悄然离开。
      门口的那人还试探性地拧了拧门前的门把手,不可闻的嗤笑了一声的同时,他的手里还紧握着一把雪亮恐怖的刀——他今晚确实是想要上楼了结这个小孩的,因为他觉得这个并没有真正的上户口的小孩貌似有些偏离他为他设置的轨迹了。

      呼,然后呢,今天晚上躲过了这一劫,那之后呢?
      而且他现在很确定,明天的时候他卧室的门就不会是这种样式的了,或许他的门以后都不会有锁了,甚至不会有门了。
      而且就算不换别的类型的门,那窗户呢?他可不清楚半夜卧室的窗户外,他的好父亲会什么时候会站在那里。
      不过他明天就可以去上学了,最近估计也有新案子,看来他又可以苟活一阵时日了。

      次日的清晨,阳光明媚。
      昨天仰倒在地上的女人现在已经打扮精干,准备前往去银行上班。
      她的脖子上围着红棕色的纱织围巾,穿着一件修长的墨绿色束腰大衣,即使在已经开始闷热的立夏,也要如此去用来遮掩昨日淤青的血痕。
      就这样,女人在小男孩的凝望下离开了家。
      她叫张慧妍,是一家银行的高职人员。
      张慧妍是在高中遇见的她的丈夫,许爱家。
      两个人所在的学校是一所教资十分优良的重点高中。张慧妍和许爱家都是高中里面的数一数二的尖子生。
      那个时候对于张慧妍来说,她对许爱家就已经有了倾慕之情。而许爱家又是一个十分有上进心,尊老爱幼的三好学生,这让腼腆的张慧妍深深为之着迷却又不敢表达。
      老一辈人的故事总是给人一种波澜无惊的感觉。但实际上,对张慧妍这样安静又勤劳能干,吃苦好学的年代典型女性来讲,即便是爱慕之人帮她送一次书,借她一辆自行车,陪她说说以后的打算等等,都让她心潮澎湃。
      曾经的许爱家说:“以后我要当一个除暴安良的警察,保护人民和你。”
      鬼知道当时的张慧妍脸红成什么样子,只记得她细细的说:“那我就去做警局旁边的地方当个公务员,一起为……国家服务。”
      在她陈旧的青春里,有时发呆在纸上写下的都是对方的名字“许爱家”。写完之后还会害羞的把纸收起来,然后脑子里反复念叨着:爱家,爱家,他长大一定是个家里的顶梁柱吧……哎呀!我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啊。
      后来两人考进同一所大学,许爱家常常到张慧妍宿舍楼底下停着自行车,等着她下楼,然后带着她一起去食堂,或者教学楼。每每此时,张慧妍的舍友就会笑着起哄“欧呦,你的小男朋友又来接你啦。”、“我什么时候也能有像许爱家这样的对象啊!”等等。
      那个时候,张慧妍几乎感觉自己简直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不愧是慧眼识佳人啊。
      她这么平平无奇的普通人,居然能够遇见许爱家这么德才兼备的好男人,真的算此生无悔了。
      后来他们确立了男女朋友的关系。
      许爱家夏天为她买雪糕,纪念日送她礼物,雨天给她打伞。好一段时间,张慧妍和许爱家成为了他们这家大学人人羡慕的模范情侣,有时连老师都要按暗暗开几句玩笑。张慧妍在许爱家的陪伴下,每天都是笑逐颜开,平平淡淡又温情饱满——这也的确是张慧妍向往的爱情。
      只是有的时候她会发现她的男朋友的脾气偶尔不太好。例如上一次他的英语考级填错了一个空,他便抓着自己的头发撕了自己练习过的试题和卷子。其实张慧妍也觉得没什么,毕竟每个人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安慰并且开导他是自己作为女朋友的职责。
      直到大四那年张慧妍因为和一个亲戚家的学弟谈话而被他狠狠扇了一巴掌,两人的关系才有第一次裂痕。
      张慧妍不傻,她已经隐隐察觉到了许爱家有可能存在暴力倾向了。
      她回到宿舍和舍友提及此事,舍友也纷纷表示震惊,一边说着“这也太过分了吧?哪有男人揍自家女朋友的?”,一边劝着“或许你确实应该少和那个学弟来往”“许爱家确实不对,但你也有错”。
      等到见面那一天,许爱家表现的态度十分诚恳,他说:“我小的时候爸妈经常吵架,后来我的性格也变得容易激动。但这绝不是我做错事的理由!慧妍,求求你原谅我,好不好?”
      她想,人的后天性格的确与家庭环境关系很大,她很早很早之前见到对方父母时,两个人确实不像是平和的人。何况自己和许爱家认识那么久,连人家的家庭环境都不了解,如果他情绪真的一向很差,那他之前岂不是已经为自己付出了很多?
      于是她原谅了他。
      一直到大学毕业,许爱家还是一副良夫的样子,感冒了会为她送药,生日会冒雨给她买蛋糕,等等。后来他们在所有的共友以及家人的催促下领证结婚,许爱家也在上级的推荐下在警局办的风生水起,在许爱家的关系网络下,张慧妍也顺利成为银行公职人员。他们成了真正人人羡慕的模范夫妻。
      再后来,就是一次又一次的变本加厉。
      揪头发,扇耳光,掐胳膊,把她摁在地上一遍一遍用鞋踩,挥着拳头一次又一次向她的脸上砸。
      可张慧妍早就想过提出离婚,但也逐渐局限在“想过”——没人会相信这个面善和蔼的高官会是一个如此下流的人,也没人会知道她一个越来越走入暮年逐渐苍老的妇人,如果要是失去了许爱家这个权势靠山会在银行这种地方活成什么样。
      她很早的时候就想过和自己的当时尚且年轻的父母说这件事,但是许爱家察觉到这一点后很快就表示,两位老人大吃住干的工作可都是作为家庭顶梁柱的他在办,如果他要是一没,那他们这些房子车子全的跟着没。
      后来男孩出生,许爱家为了更好的掌控张慧妍背后的家人,暗中以送礼的名义偷偷把政府公款转移到了两位老人名下,并以“你要是敢揭发我,我就敢让你爸妈去蹲大牢”要挟住了她。
      张慧妍父母住的地方和她所住的地方很远,平时也联系不到,但是她知道这件事就算是官司打赢了,挪用公款的嫌疑对他们也是一辈子的耻辱。
      都是五六十岁的人了,早年他们就为自己操心,晚年就让二老安心过吧,是自己眼瞎看错了人,那这些错误本就该自己承受,又何必卷入他人呢?她没有什么朋友,社会上也不存在什么关系——毕竟这些联络还没怎么发芽就已经被许爱家敏锐地斩断了。
      ——而小男孩,就是在这家庭环境里长大的,他是这场暴力的最终产物。
      他长得随他的母亲,是一个长得十分讨巧的漂亮小孩,又很聪明,上学从来都没有让张慧妍操过心。他们这一家可以说凡是知道了解的,都要啧啧称奇地羡慕。
      她在这种日复一日地殴打和外人的冷眼夸赞中逐渐麻木。张慧妍总是带着一条棕红色的薄纱围脖,穿一身墨绿色一直到小腿的大衣,一成不变地在银行和房子之间两点一线地生活着。再后来,之前喜欢参加各种派对的她已经用“不了家里有孩子呢”当理由拒绝别人的邀请,养成了一种习惯,久而久之,再没有人在邀请她了。
      她浑浑噩噩,只把自己的父母能够颐养天年当做唯一的信念呼吸心跳着。
      这种情况在小男孩十二岁那年被打破了。
      张慧妍知道许爱家有一位姓商的合作伙伴,但是这两个人貌似并不熟络。她对这个人的了解也少之又少,只是仅仅听银行的实习女职工私下聊过而已。
      “啊啊我搜过他的照片啊,好像才二十出头诶,斯文败类!!帅我一脸!”
      “虽然据说是花心大萝卜但是一点也不妨碍,我宣布了这是我新一任男神啊啊啊!”
      但是就是这么一个挂着朋友名号的陌生人,改变了他们家一切的走势。
      或许是因为太久没有在许爱家身边露过面的缘故,在他好朋友的“我们嫂子怎么成家庭主妇啦”“可不要金屋藏娇啊”的玩笑下,许爱家被迫带着张慧妍参与了一场同学聚会。张慧妍对许爱家这种疑心病的人竟然会让她跟着去同学聚会的决定是感到极其意外的,毕竟那是同学聚会,即使现在变得再生分也是有她认识的人的。不过也确实没必要再对她起这么大疑心,张慧妍不禁自嘲,自己的父母和儿子都在他的手上呢,她那里敢做点别的事啊。
      那一天晚上,一大圈酒桌坐满了人,她围着一圈围脖,凭借着殴打养出来的进步,她的行为语气没有任何的异样。
      是酒过三巡,有个之前的同学喝大了,说漏了嘴:
      “哎,我许嫂之前,是多好看啊……”
      闻言后张慧妍恰巧偶然瞥见了一个玻璃高脚杯映出的人影——苍老、浮肿、憔悴。
      她心口不禁一酸,他们住的地方没有镜子,原来,她已经变成这副模样了吗?数十年如一日的暴力折磨,她现在和一具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区别?
      张慧妍赔笑几句,欠身离开了客房。不过这一次许爱家什么都没说,也没有跟过去,更没有像之前那样威胁她。这一刻,他们就好像真的一对幸福恩爱的夫妻。
      真的好像。
      她急匆匆走向卫生间,那不长的一段路灯光昏暗又闪烁。张慧妍一遍一遍地洗着脸,就好像真的能把这张令人厌恶的丑恶的,本不该属于自己的脸洗回来一样。有时水浸入眼睛,镜子里的她就好像痛苦了一场一样——但是她不能哭,哭了是会被打的,被打很疼的。
      收整情绪准备走回房间的路上,他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
      “抱歉抱歉,不好意思。”她说。
      那个人身形不属于魁梧的那类型,一身西装穿起来显得尤其优雅,银色的表盘在灯光下流光溢彩:“没关系,女士。”
      由于从洗手间出来没有过于匆忙整理的缘故,她的围脖滑落了一部分。张慧妍一边迅速地绕好围脖,一边快步返回房间。这件事后,许爱家出奇地没有兴师问罪为什么回来的那么晚,而是一副疲惫的样子回家仰倒就入睡了。

      不过,很快他们就又见面了。
      在他们大房子前面的一小片草坪那里,张慧妍一出门就看到了那个二十岁的翩翩君子。
      白衬衫、黑领带、笔直的黑西裤、露指皮革手套,扣着银色胸针的黑色大衣压着腰线极高的衬衫一直落到膝盖,哦,还有那极具标志性的不大不小的银色表盘。
      “长大想当医生?挺好的。”那人半蹲在她儿子面前,笑着说。
      男孩挽着一本医学方面的书,警惕地冷眼问眼前这名陌生人:“你是谁?”
      “我是你来帮你的朋友,关于我是谁,你可以重复你的母亲对我的称呼。”他平视着男孩,明明是带着和蔼的笑,却不知从何而来的压迫感就不容置疑地压在男孩身上,他从胸前抽出一张像是早就准备好的名片,“令人怜爱的小朋友,可以保守这个不能让你父亲知道的小秘密吗?”
      “这里有监控。”小男孩后退一步,睨着那人。
      男人笑,目光落在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监控所在的地方落着的一只看起来有点假的鸟:“这里没有实时监控哦。”
      小男孩没有接话,警惕地接过名片——
      名片上没有任何的个人说明,只是一串电话号码。整张卡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常见的名片,更像是给小脑萎缩的小孩留的联系方式。
      张慧妍没有等他们说更多,疾步走到小男孩面前。他见状缓缓起身,微笑地向对方说:“很高兴再一次见到你,张女士。”
      “先生,请问你是受爱家邀请的客人吗?”见到商旅,张慧妍轻轻把自己的儿子拽向身后。
      “是的。”
      “假的。”小男孩拽着母亲墨绿色衣角低声道,“钥匙开的院门。”
      张慧妍一顿。
      对于受邀的客人,许爱家一般会让下面的人做好开门迎宾等自己回来的准备,而那些开门的人不具有院子大门的钥匙,只能由电脑实时记录着的密码开门——有人瞒着许爱家帮他开门。
      果不其然,院子大门密码锁按键上暗暗的荧光红正无声无息地待机着。
      张慧妍深呼吸,脑子飞转想着如何和面前的人撇清关系:“先生,我想这应该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第二次了。”
      “你的丈夫此时应该正在调查一件大案子呢,我想现在应该没人能够打扰我们。”商旅很轻地笑了一声,仿佛早就听见了某个人敌意浓重的拆穿一般,瞥了一眼即将被拽到张慧妍身后的男孩,“我希望我们可以借一步说话,毕竟有些恐怖吓人的故事,不方便当着小朋友的面说。”
      “不必,请回吧。”她回答道。
      “好吧,既然大家都赶时间去干别的事,看来这事只能作罢了。”商旅故作可惜,不疾不徐从一旁放下的公文包里优雅地拿出一沓文件,目光闲散地落在张慧妍脸上,“没想到令尊和令堂就这么过世了,我真是为不能传达他们二老的死因而深表遗憾。”
      张慧妍几乎是一瞬间就失去了行动力。
      商旅微笑:“我不介意给你足够的时间,去验证或接受这场惨烈的悲剧。”
      如同五雷轰顶,她在对方戏谑的眼神中停滞好一会才颤抖地看完文件。那文件上面愕然入目的便是死亡证明四个大字,紧接就是姓名。虽然她不知道这个自称被邀请的客人说的话到底几分真假,但是她的的确确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过她的爸妈了。
      张慧妍独自颤巍巍浏览文件的须臾间。
      男孩正被人请上了一辆接他上课的轿车。
      “你的父亲没有告诉过你,”准备上车之前,走进他的商旅随意地半跪在了对方面前,动作亲昵地系着对方国际校服里掖着的条纹小领带,目光尤其温柔,“你的领带系错了。”
      身旁的人没有人上前去栏那人,而他们包括司机每个人看起来都似乎战战兢兢,就像他们早就认识他一样。
      只有男孩不悦地握紧脖子前的领带,迫使对方的系领带的动作停顿,虽然说是男孩,可他接近少年的眉间已见锋利,开口的时候丝毫没有注意到两方极近的距离:“你到底想做什么?”
      “不想做什么。”商旅轻撬开男孩的手,在领带系好的前一刻抬眼微笑道,“想帮你可以吗?”

      被带上车前,男孩侧脸望向自己的母亲又转向商旅,眼里对商旅的敌意几乎是毫无遮拦地敞在阳光下。
      别墅外两只对坐的石椅上。下午的阳光恰恰好,太阳缓慢偏移,许久她才听见商旅的声音:
      “猜猜他们是怎么死的?”商旅手指随意压在下颌处,笑意盈盈,“车祸,在前往R市的高速上出的事故,并且这起案件被包庇了。”
      “你说,是什么样的人最有杀死你父母的动机,并且有雪封案件的能力呢?”
      那只能是……
      张慧妍曾经设想过这种可能,自己的亲人被许爱家迫害致死。她以为这时候的自己一定会崩溃大哭,但是实际上她在仇恨的强大推动力下,除了身体的颤抖,她的语言却格外清晰。
      “你和许爱家究竟是什么关系?”
      商旅散漫地支着头:“一个合法公民和一个违法警察的关系。”
      “所以,您是想继续当一个备受凌辱的‘嫂子’或者‘许夫人’。”商旅笑,“还是,继续你的张女士呢?”
      “备受凌辱?”张慧妍警觉地复述他的话。
      商旅笑意不减:“女士,正常人的后脖颈是不会有淤青和掐痕的。”
      “你知道许爱家的母亲是怎样逝世的吗?”他闲若浮云地将张慧妍心里最后的稻草连根拔起,“——是被她的亲爱的儿子,亲手用刀捅死的。但我记的,当时也只不过他的母亲夸了我几句而已。”
      弑母……她之前一直以为许爱家是一个孝顺但是“子欲孝而亲不待”的人,她之前也以为那个巴掌只是出于对自己的爱。
      “你们认识的很早?”
      “是,不过因为我家在国外做买卖,经常搬家,所以我们并不熟——敌人的敌人是最好的朋友,如果你们之间存在尖锐的家庭矛盾,我们将是最好的合作搭档。”商旅饶有兴致地注视浑身颤抖的张慧妍,“我会帮助你把你的丈夫送进监狱。那么作为一些回报——”
      她死盯着散漫的对方,眉头紧皱地听着对方讲话。
      “我需要你事后把你的儿子寄送给我,成交么?张女士。”——男孩证件就没有几张是合法的,一定意义上,他的人权是不被社会承认的。都只是许爱家为避免其反制的违反法律的操作罢了——一个连接受教育都在受到自己的限制的人,很难对自己掀起什么惊涛骇浪。
      “他才十二岁!”张慧妍一字一句怒道。
      ——可这毕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真的,她真的只有他了。她已经够对不起她的儿子了,她没有给他提供一个安逸的家庭,没有给他树立一个阳光可亲的母亲的形象,她真的不能,不能在把他像一个筹码一样丢出去了。
      “哦,多谢提醒。”商旅不疾不徐地从手表边侧取下了一片磁吸式窃听器,当着张慧妍的面,平静地把这个小东西投到了茶杯里,脸上的那表情就像是老师向学生家长告状一样,“我才知道这小家伙才十二岁。”
      张慧妍的表情瞬间就僵硬了,猛然间她才意识到——
      他们的这个家早就已经腐败变质了,她的儿子,再也不是那个摸摸脑袋就能骗住的小孩了。
      窃听器,这会是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年会安置在别人身上的东西?无非是小巫见大巫,在小男孩接名片的时候,这个安置仪器的小动作就已经被这个对表的重量无比熟悉的人洞悉了。
      他和小男孩的母亲说话的时侯,也是他在和小男孩本身说话的过程。
      ——他就是故意让那小孩听到的。
      “你没得选。”商旅随意的笑让张慧妍脑髓发凉。
      “如果这个小孩不能为我所用,我会让他死——你作为他的母亲,也想让他死么?”
      张慧妍瞪着眼猛站起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般质问道:“他坐的车不是校车!而是你雇佣的……”
      “别着急,张女士。”商旅慢慢道,“都是载他去国际学校,不必紧张。”
      真正的校车来的没有这么早,她当时就已经怀疑过了。张慧妍彻底颓然崩溃,她知道这只是一个下马威,对方仅是在提醒她,这事不由的她。
      “想好了么?”商旅优雅地向着张慧妍伸出了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敌人,或者朋友。”
      她很清楚无论她再怎么样憎恨许爱家,她都是他的法定妻子,假使她真的拒绝了,成为敌人那是必然的。
      沉默良久,张慧妍伸出了一张略显苍老的手,颤抖地点到为止地握住了对方。
      “静候佳音。”
      临走之前,商旅不忘隔着手套用一卡芯片黑进并且删除所有有关的画面,篡改成了仅仅是司机接送小朋友的假象。在商旅散漫地处理监控之时,张慧妍不仅在心底深深叹气——还不走?这人身边难道没有信得过的助手吗?
      当张慧妍问到商旅是怎么进来时,商旅只回答:“我没有钥匙,但是我有钱,张女士。科技发达的时代,钱可以买到法治社会的任何东西,一扇门又算什么。”

      ——
      实际上,在长达数十年的家庭暴力之下搜找证据的确不是一件困难的事。但是家庭暴力之所以会有无数次就是因为施暴者抓住了受害者的某个把柄,也就是说,不是他们不能去报,而是不敢去报。
      万一官司不成功呢?万一法官被贿赂证据被雪藏了呢?万一被施暴者的父母殴打呢?万一被不怀好意的热度记者歪曲事实直接被网暴呢?万一有期徒刑释放之后来寻仇呢?万一无期徒刑找自己同归于尽呢?万一自己苦苦站稳脚跟的事业功亏一篑呢?万一自己的一生清誉毁于一旦呢?万一作为未成年告发自己的父母使自己落入更深的亲属财产纠葛呢?
      可是张慧妍现在真的什么都不怕了。
      如果一定要说担心,那份担心也仅仅来自于他的儿子。天真无邪是不可能了,她现在只希望她的儿子可以平平安安地活着。
      活着,幸福已经不重要了,活着就够了。
      张慧妍知道告发一个一手遮天的警察局局长会是一个怎样的后果。
      她只是想要坐在悬崖边看风景,但为什么所有人都在逼着她跳下去呢?

      ——
      十三年后。
      阴云密布,夏雷滚滚,铅灰色的世界里,一辆纯黑的轿车停到了一栋破旧的别墅后花园处。
      一个高挑的衣着偏薄的棕色大衣的人打开了车门,同时车上还有另一个慢悠悠地穿着套鸽灰色下车里衬的黑色西装的人关上了车门,慢步走向前面的车门优雅地牵着对方走向了面前的花园。
      棕色大衣以花坛为起点向前迈了四步,边戴上了塑料医用手套半蹲在地上,他好像是在挖着什么,过了一会,男人才停下。
      他拿着一盒朴素的粘带了很多湿泥木盒,站了起来。
      花坛早已荒芜,树干横竖交叉,远远望去,像是一个无奈又丑陋的天使。
      “十六年,母亲,你终于解脱了。”
      天空忽然为之一亮,巨雷的轰鸣声紧接着来袭,远处枯枝败叶挂着的乌鸦叫着飞离了树林。
      飞出牢笼的囚鸟,连羽毛都是自由的气息。
      ——就在那年的商旅找到张慧妍后一年,法院正式开庭审判,由于家暴的证据十分充足,所以即使许爱家势力根基深厚也无力回天。
      但是在最后关节眼的时候,法官判决时法官出现意外,导致判决延期了一个月。
      而在这一个月里,原告却蹊跷地撤诉了,最终导致这场判决成了被大雪封藏的缓刑。
      原告撤诉确实只是一个幌子——因为撤诉的原告已经摔死在了高楼下,化作一滩人们眼中意外去世的烂泥血肉,墨绿色的大衣永远无法鲜红,永不得安息。
      那天风很大,她的围巾被风带到了别的地方,不沾血的地方。最后被她所深深愧疚的儿子拾起并装到了一个狭小的木盒里。
      葬于泥泞的土下。

      ——
      此时
      小男孩从花坛的中心向前走了五步,在落脚点挖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坑,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放了进去。
      他起身转过头,正好直视到了那个永远风度儒雅的身影。
      小男孩手上沾满了潮湿的污泥,他的面前除了那一个一步步向他走来的人,还有一大片树枝围绕着的园丁用以辅助生长的纵横十字扁宽型铁架。
      “为她的死而感到解脱,小朋友。”商旅揉了揉男孩的头。
      “你输了,先生,她至死都没能摘下她的围巾。”
      那是她的枷锁和桎梏,她穷尽余生都没能够卸下来。
      雷雨天的乌云紧密,天边的闪电明暗不定,恍若莅临人间的紫色电鳗,这个世界都为其震慑。第二道雷声响起之前,降世的光芒再次晃过花坛中心反光的十字架,像是一个已经逝去的亡灵的碑。
      那个海市蜃楼般的十字架篆刻似的映在了商旅的瞳孔上,又转瞬即逝。
      人们想的太简单了,问一个人被家暴后不去报警,就像是在问一个哮喘病人——周围都是空气,你为什么不去呼吸?
      全球一年平均有五万女性死于家暴,这是因为社会的偏见和法律的滞后才导致了那么多无辜者死于非命,使那么多位居高权的人德不配位。法官的锤子代表的从来不是正义,是钱,以及权。
      这就是商旅之前追求金钱的原因。
      “我们会赢的。”
      “先生。”男孩眼里只留下了泪水与憎恶,“你是如此的自大而无能。”

      ——
      许爱家从观察所放出来之后,对男孩肯定是不利的。许爱家讨厌这个男孩,尤其讨厌男孩那古井无波的眼神,在他的印象中,人在受到打骂时眼睛里就应该充满恐惧和痛苦,而不是他这种要死不活的样子。
      所以他在领完精神损失费等等一系列补贴和声誉的回复,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剜了他的那一双眼睛。
      老李头是之前和商旅一起出国时,扮演着一个长辈的管家。这个人是商旅为数不多认为值得托付的人,实际上他看人的眼光一直都很好。
      在之前做最差预算时,张慧妍就在商旅的建议下写好过两份关于抚养权过继给他或李老头的文件——不过随着审判一点一点向被告的倾斜,这份遗书的内容早就没有了实际的法律职能。
      不过这并不妨碍老李头带着男孩避难。
      于是他们打算登上飞机,离开这一片许爱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R市。然而不幸的是还是发生了,两人缩居的等飞机的宾馆终究还是被发现了。
      那家宾馆实际很破旧,但是它有前后两扇门,所以老李头最终选择了这里。
      “就是他们!携带毒品!”
      男孩和老李头正开房间密码门时,身后传来了武警上楼的声音。
      看来许爱家这个貌合神离的中年男人是真的生气了——他将那个“新案子”搜查到的毒品私自保留了一部分,并且很早之前就偷偷放进了老李头全家福照片的夹层里——老李头每次出行行李都带的很少,但是每一次那一张二世同堂的全家福他总要带着。
      密码锁就像是被恶意修改过,男孩输入了数遍密码都没能打开,而密码门的按键上方似乎还多出了什么,看起来像一个小的不会发光LED灯头。
      第五次的尝试,他才成功试出错位的数字并且开门,但是已经为时已晚,在专业武警和机场的封锁下,两人还是被捕了。
      然而但令人意外的是,他被软禁到家后没有受到任何的惩罚,相对于早早就被拷到大牢里的老李头,他太过于安然无恙。
      这真的就像是一场暴风雨前短暂的平静。
      ——但许爱家是怎么想到事先就猜到把假证据藏到老李头身上的?
      他之前就在暗箱操作商旅家里的产业链——是因为他想证明给他那被自己一刀捅死的母亲看,即使自己喝的洋墨水比这个姓商的小鬼少,他的高考也考不过他,他也照样活的比谁都好。
      而在与对方暗地里多次拉锯之后,许爱家预料到了他那出国的“朋友”会联合自己的枕边人送自己蹲大牢——这是一个老警察的直觉。
      这绝对是有可能的,毕竟这个比他小了将近十五岁的小屁孩,当时可是偶然亲眼见证了自己母亲的死因。
      商旅这个人确实难搞,因为他的人际关系实在是过于复杂冗乱了,他不知道会突然出来那一条埋像定时炸弹一样的关系线在他身边会突然爆炸。
      之前很早的时候,许爱家是代表警局收购一些物资的名义,和商旅这个人谈过几次生意的。其中就不难看出这个人的疑心病之重,无论是步步紧逼的眼神还是那接一杯水都要悄悄倒掉的小动作。
      他好像从来不相信他身边的所有人,即使他们的关系看起来很要好,就像他们说的那样:花花公子,轻浮若浮萍。
      但是有一个老人例外了,是一个姓李的老管家。也是当了多年警察的敏锐,他偶然看见过商旅把自己那珍惜的要死的手表,或许是为了换电池,他以一种很放松的姿态递给了那个人。
      所以从一开始许爱家就在设一个局,无论是在同学聚会上默许张慧妍与那个人的“偶遇”,还是派自己黑白两道上的关系制造张慧妍父母意外双亡的事故,再或者是预料到李老头是这两个人计划里的最终保底而加以陷害。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掌控偏离他掌控的人或物,而是杀死所有偏离他掌控的人或物。
      ——毕竟不是所有的反派都死于话多。
      现实中的绝大多数“反派”,都正幸福美满地活着。
      那个法官是他之前就拿钱贿赂好的,他的胜诉也是必然,至少他认为是必然。

      ——
      小男孩的眼睛最近总是不舒服,尤其是窗帘被风吹起面见阳光的时候。
      时间的流逝下,他待在家里翻阅书本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但不知在哪一天,小男孩忽然发现,明明和书是同样的距离,他却看不清了。
      回想起这个变化的前兆,似乎就是在被抓捕的那一天起,他的眼睛就开始难受,视力也开始下降了。而随着并发症的越来越多,这个病的来源在他的心里逐渐猜到了答案——是密码机前的“LED”灯头。
      那恐怕并不是什么LED灯泡,那是他敬爱的警察父亲,早早在门前布置的放射性消杀病毒的紫外线灯。
      他就是故意篡改密码,拖延他的眼球和灯头短距离接触的时间的——因为他知道小男孩还未成年即使被抓起来也未必能判多久,索性用这种终身残疾的办法一劳永逸。
      而这种终身残疾的病,小男孩按照自己的情况看书找到的答案——病叫青光眼,是他的警察父亲送给他的一份大礼,一份不得不接受的大礼。
      青光眼,是全球首位不可逆的致盲性疾病。
      为了减缓他这种病蔓延加重的速度,他不得已封死了任何阳光会照进的地方。
      可是家暴的阴影之下,他真的很怕黑,他畏惧阳光照不进去的每一寸角落。
      但是他又必须在这一片黑暗里活下去,不管幸不幸福,他必须活下去。因为只有活着,才能不负母亲的枉死,才能使真正的黑暗中的裹尸暴露在大众黎明之下。
      他的卧室里有很多书,在这种如同万蚁噬心的焦灼感催促下,他一页页翻了下去。
      在这片狭小的黑暗里,他无时无刻都被对老李头、母亲的愧疚所折磨着。
      ——是不是我要是开锁再快那么一点点,他就不会被考上手铐了?是不是我当时有能力一点点,她就不会被推下高楼了?
      许爱家从来没有想过要放过他,作为一个目睹过太多太多肮脏的人类社会关系的人来说,他认为煎熬地活着远比一了百了的死亡跟摧残人心。
      所以他专门雇了每天都为小男孩送饭送水的人,和他说不要让他出门,这是为了小男孩的眼疾好等等。
      可谁又会想到呢?亲手剥下他眼球的和供养他长大的人是同一个人。
      十四岁,十五岁,十六岁。
      由于青光眼的恶化,少年的眼球已经如同石头一样僵硬,世界也早已模糊一片。
      再后来许爱家搬家了,保姆也辞退了。这座郊区的别墅,就仅剩了他一个人。像是一栋被荒草和荆棘封锁的孤堡,曾经在这里经历过多少腥风血雨都被风风雨雨吹淡消失。
      而他是被这座被世人遗弃的孤堡囚禁的长发公主,瞎了眼的公主。
      有一小段时间,他在这个地方活得特别艰难,需要在这个若大的地方凭借着之前的记忆翻找着过期发霉的食物。
      他的父母似乎都不要他了,他的死亡与否都与别人无关。
      在换工作之前,那个保姆联系了一个人——是老李头的女儿,是那个很早之前的全家福里坐在右下角笑的很开心的少女,也是商旅较早就认识的发小。
      “……你不用太愧疚的,小许。” 女人比他大一些,是顶着大肚子来到少年面前的。她苦笑着把一条雪白的布条系在了那个精神萎靡的孩子眼睛上,牵着他的手离开了这间摇摇欲坠的大房子。
      这么多年,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那得多孤独啊。想到这里,女人有些心疼他,不知不觉地就想和他说说话。
      “我爸他……要当爷爷了。”她的笑夹杂着些许苦涩,“不过监狱里现在还不能探亲,但没关系,总有一天会看到的。”
      “恭喜。”
      “我打算给这个小女孩起个名。”
      “听医生说她的胎心不稳,很大概率会早产夭折。”
      女人看不清那个苍白瘦弱的少年的表情,路上的太阳也是暗淡。
      “我打算给她起名叫——”
      “李幼安。”
      女人遵循自己父亲的愿望,把少年带到了一家专业的医院治病,其中包括药物治疗、手术治疗、激光治疗。
      一治就是一年。
      ——手术开始之前,虽然他睁开眼睛,但是真的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他的眼球很是僵硬,像是人形雕像上的圆,根本无法转动。
      这种虚无一样的黑暗让他突然就想起了他第一次看到许爱家家暴的时候。
      那时候他才4岁。
      一个高大的男人,他的父亲,粗喊着就扬起一张盘子就摔在他母亲的头上,女人的额头汩汩淌出暗红的血,紧接着她的肚子就被狠踢了一脚。
      恐惧紧紧包住了小孩,他藏在柜子里通过缝隙浑身颤抖。视线模糊的一刹那,柜门外的父亲竟然不见了。
      不久,“吱呀”的一声,他就相遇那一张粘着温热的鲜血、面容慈祥的脸。
      “呦,意外惊喜。”
      天外闷雷,整个世界漆黑一团,除了那一双惨白憎恶的眼睛和咧出的血盆大口,他什么也看不见。
      ——收起回忆,麻醉已经打好,他仰躺在手术台上,像那个时候一样,他什么也看不见。
      他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只有他一个人,蜷缩在一望无垠的漆黑里。黑暗里时不时的传来一些打骂声和一些家具倒塌碎裂的声响,那种压迫的窒息感,让他都要感觉要有鲜血潋滟到自己的脸上。
      恐惧使他把头蒙在臂弯里,整个人在一望无际的死亡气息中,只那么小一点。
      一只温暖的大手伸向了他。
      那暖融融阳光的气息让那个似在深渊巨谷中的男孩情不自禁抬起了头,但理性却告诉他,他这种活在黑暗里的人一定要离这份光明远一点。
      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趋光性。
      “你是谁?”
      手的主人是一个逆着光的高大的男人,从小孩的角度,看不清这个人的脸。
      “我是可以带你离开这里的新朋友。”
      他看起来不怀好意又温柔地蹲下来,以一种蛊惑人的心智的语气对黑暗里的小孩说:“你跟着我走,就不在黑暗里走。”
      “可惜我并不会相信你,先生。”
      “不,你会的。”他站了起来,重新彬彬有礼地向那个固执的小孩伸出了手。
      那个人的背后有黎明,可被遗留在极夜的小孩是不配拥有黎明的——就如同瞎子永远都不应该看得见光一样。
      ——可那个人的背后有啊,所以我就想要。
      小孩犹豫片刻后,拉住了那个忽明忽暗人的大手。他的手是温热的,是温暖的,像下午两点半的秋日。
      黑夜的对面,是一个世纪的光。
      “商旅?”
      相似的对话,小男孩很难不起疑心。而他其实是恨商旅的,没有他的参与和计划,他的母亲不会死。但他又不能不承认这个害得他家一盘散沙的人,因为他的种种念想居然又站在了他面前。
      “是我。”他牵着他向黑暗的裂缝走,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随便,“小朋友。”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么?”
      他没有真正户口,那也不是他的名字。
      “没有的话,我可以为你取一个吗?”
      “不可以。”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先生,我讨厌你,同样讨厌你为我取的名字。”
      “那又怎么,我称呼就足够了。”商旅说,“自然是我不讨厌就好。”
      “你知道我恨你的,先生。”男孩僵直地站在了原地不动了,阴影打在他的脸庞,没人看得出他此时的表情,只有一向严肃的语气此刻似乎带着呜咽。
      “你取给我的名字,我一辈子都不会用。”
      “那就不用,我自己用——也足够了。”牵着他的那人这次的笑似乎夹杂着无奈和苦楚,“我知道你恨我,小朋友,你恨不得我和你的母亲一起死。”
      “没关系,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你的梦想早就成真了。”
      ——不过是你自己不愿意接受这份梦想罢了。

      之后病房接受观察的每一天,商旅都陪在他旁边。这场长期的手术要等到疗程全部结束,花了一共两年的时间。
      这两年每一分每一秒,商旅都不曾缺过席,一直等到许烛十八岁成人礼的那一天。
      在他生日那一天,正好是拆绷带的时候。
      许烛似乎很久都不曾见过阳光了,但他的阳光又似乎一直都在。
      前一天,他问商旅,在他睁开眼的时候,那个人还会不会继续在他的身边。
      他没有回答。
      许烛望着商旅沉默良久:“……三年了,我的先生,你的时间就像是被暂停了一样。”
      等到被护士解开绷带后,他死亡了三年眼睛,终于,小心翼翼地新生了。十八岁的今天算是他的重生,是他崭新的生命起点。但他是担心的,因为他害怕这次的迎来太阳的重生,会使他的旧灵魂死亡。
      啧,好刺眼的光。——一点都不温暖,不像那个难缠的家伙。
      许烛轻皱着眉平静地望向了那窗户边沿阳光的缝隙,忽然想:十八岁的今天,以及以后的每一天,真的都会没有那个他所憎恶的人存在了么?
      一只手忽然轻轻遮住了他的视线,提供了一小片令人舒适的阴影。熟悉的音线,像沉溺在暗湖的鹅卵石,在湖底不动声色的荡起波痕的响起。
      “急功近利的小朋友。”
      缓了一会许烛才彻底看清身后这的几个人,不仅是商旅——
      一个抱着娃娃的女人笑着撩起了头发、。
      那个拿钱做事的保姆也被请了过来。
      李老头也皱褶着一圈圈皱纹慈祥地憨笑着。
      “哎呀!之前就不爱说话,闷了三年,会不会更不爱说话了?”老李头调侃。
      “爸你说什么呢!”女人边笑怪着,边从包里面拿出一架银色边框的眼镜。眼睛被怀里的两岁左右的小女孩抢着递给了许烛,“这是给我们小许的生日礼物——可以防紫外线的,而且镜片是透明的,可高级了!”
      “谢谢,破费了。”
      小女孩在怀里跟自己的母亲撒着娇,想要自己的妈妈表扬自己递眼镜的行为,不过小孩看起来蜡黄干瘦的,头发蓬乱,不太健康的样子。
      “哎呀,我们安安最乖啦!”
      保姆是一个很老实的妇人,虽然她也为自己照顾了几年的少年能够痊愈而感到高兴,但更多的还是观望。她发现这个少年还是很好看的,比之前那段时间阳光了不少。
      “本来是判了十年的,”女人絮絮叨叨,“结果因为我爸听说小许十八岁的时候就要摘绷带,可热血了,表现的特别好,直接减刑了四年,今年正好赶得上!”
      “是么。”许烛也看向老李头,真诚道,“谢谢你。”
      他最感谢的就是老李头了,毕竟不是随便一个人都敢顶着市局警察局局长的威压下带着他跑路的。
      商旅这个人看人真的很准,要么就浮萍之交,要么就肝胆相照。
      “手术费不少吧,辛苦了。”许烛说。
      “哈哈,不辛苦不辛苦,商旅那小子之前给了我们很多…”女人像是发现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顿了几秒,才尴尬地笑着继续道,“不提这些伤心的事啦!人嘛,总要向前看!”
      察觉到异常,许烛追问:“他怎么了?”
      女人迟疑了一下,许烛望向了站在他病床旁边的商旅,商旅平静地也望向了他——准确的说是一直都望着他。说话间,银白色腕表像是呼吸一样亮了一瞬。
      现在是傍晚七点,而表盘的时间——却永远静止在了下午两点半。
      他的温度如同下午的秋日,不是错觉。
      许烛只感觉头皮发麻浑身颤抖。
      女人不知所措地和老李头使眼色,老李头停止片刻后马上接上了话:“啊,额…哎呀!这小子做买卖又赔钱了,你说伤不伤心!这不得向前看嘛!真是的,害!”

      ——
      小轿车上。
      “怎么回事啊?小许不知道商旅已经死了吗?”女人边开车边问,“不会是神经出问题了吧?”
      老李头眼神也暗了暗,安慰道:“忘了好,那场官司打输之后,两人就都死了…真不是人啊!警局里的那狗东西!”
      他和商旅认识的太久了,这个忠心耿耿的管家基本可以说是看着他长大的。明明挺没安全感的一个人,忽然永远地离开了他,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难受的心情。
      “小孩命苦,要是没有商旅那小子的这笔钱,或者要是那姓许的搬家搬晚点,他的眼睛估计就保不住了。”女人熟门熟路地开车,感叹道,“你说,这么一个大活人怎么就突然死了。还是意外交通事故……怎么会呢,一个大活人啊。”
      “诶?”老李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猛地问向正抱着李幼安的保姆:
      “王姨,你之前没见过小许接触什么小零件之类吧…额,比如像窃听器这一类的。”
      之前,商旅像是有预料似地嘱托给老李头的时候就说过:
      【…李叔,如果有一天我们这官司输了,我和许爱家的妻子大概率都活不了。到时候,你要先带着许爱家的亲生儿子跑路。】
      【…我那是非要挣那点钱报复他嘛。】
      【我是想要那个小孩。】

      齿轮急速回转,时间来到六年前,海外贸易市场低迷的阶段里,商旅一家回国。
      时间轴坐标:— 3 2

      “我这次没有偷东西!”十四岁的少年被店铺的老妇人拽住胳膊,“相信我啊。”
      “之前就爱偷东西,殊不知小时偷针大时偷金啊!”
      “看来是国外学的学傻了,狼来了的故事都忘了。”
      “又是跟你爹妈去哪国鬼混出的一身偷鸡摸狗的臭腥味!”
      “别以为出了国就一了百了,崇洋媚外的狗东西终于还是回来了吧。”
      “怪不得,做买卖的都是奸商!净干些见不得人的事!”
      “哎呦,你呀,就认了吧,给人家老板磕几个响头就完事啦!果然这人无论走到哪啊都不能忘了他的根。”
      “怎么是小偷!多无能啊!”
      一旁的邻里指点。
      “我……”昂贵的钟表店前,百口莫辩的少年几乎要被按到跪在地上,“我真的没有偷,信我啊。”
      “他没有偷。”
      童稚的声音相对嘈杂的背景显得太过单薄。但由于许烛站的很靠前,所以老板娘和商旅都听见了。
      对于头发凌乱、姿势不堪、从头到脚都脏兮兮的少年商旅来说,许烛的六岁的面孔在混乱的人群是那么平静又醒目。
      “他没有偷。”国际学校刚放学,而那小孩系着一看就得交不少学费的国际学校的领带,以至于开口的时候旁人都让三分,“表是我买给他的。”
      粗糙混乱兽去烟鸟散的店铺前,重新站起身的少年眼里的那个无比高贵优雅的许烛,成了难以抹去的烙印和一辈子成为的目标。
      “你为什么要帮我?”
      那小孩连高兴都是绷着脸的,他只冷冰冰地看着他:“你没偷,那老板针对你,不是吗?”
      商旅带着后怕地咽下一口唾液,其实他当时的确是想偷的,家里的买卖做到低谷时,他也的确被抓过很多偷东西的现行。
      “你怎么就知道我没偷?”
      但这次确实没有。他真的只是想看一眼,多看一眼。
      “我看到你将它放回展柜的动作了。”许烛坐在小树林前的双人木质横椅上,面无表情地把手里结好账的银色的表递给商旅,顿了片刻,“其实我也不能确定你是不是在偷。”
      商旅拘谨地连脖颈都能感受到心脏迅速的跳动,脏兮兮地手脚以一种很快的速度凉了下去。
      “偷了就偷了吧,表是我买的,偷也是偷我的。”那人仍然绷着一张脸,与其严肃的表情格格不入的碎软的发丝随着他的低头滑落耳畔,可那碎发连落下的逻辑在商旅眼中都是带有美感的,“你偷我的东西,而我送你了,所以你没有偷。”
      “这表真要给我?”商旅紧张到浑身汗津津,“我的手……很脏。”
      “废话真多。”许烛跃下板凳往马路边走,明明同样的棺材脸,商旅却感到这次的许烛生气了。
      “脏就洗洗,不行就带手套挡住。”等待校车的最后闲暇,许烛站在半蹲在地上的商旅面前,给商旅早就脏到看不出什么颜色的西装领带带着些许不耐烦地系好,还系的是红领巾的系法。“反正别把那东西扔回来恶心我。”

      ——
      时间轴坐标:— 2 6
      许烛十二岁那年 雨夜
      向警局出售物资的商旅正百无聊类地与老李头坐在警局的茶水间的沙发上,忽然就听见玻璃大门被推开的声音。
      “救救我的母亲!”浑身湿透的少年跑到警局里,“我的父亲许爱家殴打我的母亲!求你们救救我母亲,救救妈妈!”
      而刚才还懒洋洋的商旅几乎是在刚开了个门缝看到少年的面孔那一刻,就完全怔愣住了。
      ——是他。
      警局空荡荡,只有白晃晃的灯管和密密麻麻禁止家暴的蓝色安全告示和红色锦旗。
      只有许爱家一个人,几乎是威严的、带着关切的走向少年问他:“小家伙,你的父母在那里啊?”
      “这么晚了怎么还一个人,是和爸爸妈妈吵架了吗?警察叔叔送你回家吧。”
      “滚开!许爱家就是你啊!”少年几乎是拽着警局的门把手不肯走,撕破嗓子地在喊,“警察你们在哪里啊!救救我啊!救救我妈妈!救救我家……”
      “妈的。”商旅几乎要冲出去揍人,是老李头狠命压着声音劝把他拉了回来。
      “别去别去!从远考虑!!你说的这个人没户口!!你在国内什么都没有,小心他把这孩子偷摸弄死你都不知道!!”

      对于许烛来说,或许是那天雨太大了。
      所以,他的哀嚎,谁也没有听见。

      ——
      【既然那个小孩的户口是个假的,估计连个合法的姓名都没有——小朋友性格也是不怎么招正常人喜欢,不过我也不是什么正常人,我很喜欢他,我想试着救出他。】
      【科技发达的年代,金钱至高无上。金钱可以买到任何东西,时间、爱情、学历、权利。我之前一直如此认为。但是现在,我想这句话或许不完全正确。】
      【纸币无法购买的,是绝对的忠诚。】
      【……要格外小心这个人,小朋友会自制窃听器,而我无法确定他还会做一些其他的什么。在我学会使用这把利刃之前,总是要小心别让他割破了自己的手。】
      ——王姨抱着李幼安挠挠头回答:“欧哟,这个不好想哦…我好像见过嘞!我记嘞内个娃娃之前总是拆一地小零件哦。”
      “……”
      完蛋,他们都在车上说了些什么啊。

      ——
      病房内。
      许烛放下了按在指腹下的听筒。
      ——他就站在那里,怎么能是假的呢?他有血有肉的陪了他那么久,怎么突然就是数年前的尸体了?
      商旅,他就清清楚楚地站在我面前。
      我看见他了啊,即使我已经失明。
      “我对您的欺骗十分失望,先生。”许烛指尖冰凉,瞑目开口。
      站在一旁的商旅却说:“是你自己在骗你,我自欺欺人的小朋友。”
      无论是家暴,或是车祸,还是刺眼的光源。
      妄想症——在你的世界分崩离析之前,我会捂住你的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章节三】难识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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