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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章节二】暗杀太阳 ...

  •   【章节二】暗杀太阳

      时间轴坐标:— 8
      大雾散去,现实,五月

      初夏的夜晚,空气潮湿又新鲜,刚到家的舟渡合上了伞,轻轻关上了背后的门。
      他抖落伞身上的雨滴,抬眼就看见了昏暗屋子里正站在深蓝的窗边的人。
      雪白遥远的路灯抚摸着的未干雨水,凝聚成股股水流如同一个个流淌在人脸上心酸的泪水正顺着窗户滴答下落,无穷无尽地就像是永远都流不完。江赎的目光浅淡地飘落在早就关门的楼下花店上,清澈透明的月光半映着他的侧脸,连同身前挂着的十字架都在整个黑色的世界中都晕染了一层蓝白色的清晰的光。
      舟渡叹息,把伞靠在了门边。
      “哥?”听到声响江赎转身刚要开口,却又穆然停住,目光落在舟渡的手上——那是一株向阳花。
      花枝新鲜无比,连断茎都映着月光,泛着皎洁白色的光,宛如他的哥哥在雨天为了他悄悄偷了一抹荒诞的月色。
      江赎此时的身形正游离于光暗分界之间,似是只要稍稍后退一下,就会被被喧嚣的怨气和哑然的死寂完全吞噬。
      月光与久夜,疯子和天才只一线之隔。
      “逝去的人躲在云里,”他递出南柯一梦里最美的鲜花,只是温柔地笑,“——雨落时来人间看你。”
      花店在清晨刚下雨的时候就已经关门,一直到现在那停止营业的木质牌子还挂在门上,在凄冷的风中摇曳着、诉说着。
      彼时,窗上雨痕闪动,宛如饱含热泪看着离别之人,最后一眼。

      ——
      次日,天光大亮,一座临靠着居民楼的诊所熄灭了里面的夜灯。
      许烛摘下眼镜,满是倦意地靠在单人皮沙发上,因为研究了一晚上学术,他现在又困又累。
      这时一个不速之客推开了正门。
      “你又熬夜了。”不速之客商旅优雅开门,汹涌潮湿的空气蜂拥涌入药味浅淡的诊所。
      刚从踏过大雨漆黑乌亮的皮鞋随即踏入洁净的地板,地板仍然洁净得不见一分泥渍。
      商旅一身黑色的西服正装,银白的表盘和胸前的细白的链条挂饰都细致无比,长直的西裤几乎是毫无褶皱地落在鞋上。
      许烛的目光从着桌子上的厚度客观的一本书上抬起,瞥完对方就又合眼,啧了一声:“难缠的东西。”
      “咎由自取,又哪里有怪别人的道理。”商旅关上身后的玻璃门,转过头笑着道,“亲爱的医生,我并没有这么教过你。”
      而许烛只是扶额着挡着眼前的光线,并没有理会他。
      注意到了他身边的书,他又走到桌旁压住了书主人的书签翻到封面:“不过让我看看,是究竟是哪本书,值得冒着得肝癌的风险阅读。”
      ……《精神分裂症的自我修养之妄想症篇》
      他放下书走进对方又笑道:“我的医生,我记的你这本书从你十几岁就开始研究这个东西了吧。”
      “放回去。”许烛搓捻眉心。
      “你还在想六年前的那个福利院失火事件么?”商旅合上书,谦谦君子般转身走向书架。
      许烛扶额,棕色的大衣垂落白衬衫:“没有。”
      “那你还记得,那个小孩当时叫什么吗?”

      夜晚,警戒线刚拆卸的福利院,空无一人的六年级教室里,高挑的成年人状不经心地放下了一小片坏损的金属滤网,察觉到滤网上勾连着的一条看起来固定过什么东西的细丝,于是尝试在附近寻找出该滤网搭配的容器,但不出意料,什么残留物或液体的样本都没有找到。
      忽然,教室门外的校长冷汗涔涔地敲门,颤抖了好久才开口感谢许烛垫了绝大部分钱又把他从局子里捞出来这些事。
      许烛只是问,这里有没有水,自己有些口渴。
      校长便忙去拿了一只自己之前批发购买的一些不锈钢茶水杯,洗洗杯子接好自己泡的热茶就递给了许烛。
      他走出教室接过水杯,轻轻指尖拨弄杯口的金属滤网,目光落在今天下午就在路边贴好的“小心火烛,珍爱生命”的红色横幅上。
      ——他没有信错人。

      商旅随意地翻着存储的老式日历说:“那天是星期一对吧”
      这个小孩的母亲是医院里的医生,星期一之前的周日,是她唯一可以把孩子接回家的时候。也就是说在火灾发生前一天,他是回过一次家的。可是在放养型父母还兼职医生的情况下,他会在家接触到的东西几乎不可想象。
      许烛稍稍直起身,条纹式领带随之伏动:“所以呢?福利院失火是非自然原因,你是早就知道的。”
      “——是的,使用医用高锰酸钾溶液提取的溶质和医用双氧水反应,小爆炸后剧烈产氧激化了火灾,亲手把那群小孩都送进了大医院。”
      “二死十伤。”商旅优雅地把那本书放进了一面全是耳科书籍的书架最底层,然后转身缓缓道,“只不过,那个母亲是医生的小孩是舟渡啊。”

      ——

      与此同时 居民楼

      他的面前是一个圆柱形的玻璃罩,罩下是浅蓝色的液体和一只红色观赏鱼的样本。
      ——看起来是一个像模像样的生日礼物。
      舟渡眼带笑意,指尖触摸着这个玻璃罩,耳畔的白色助听器映着水的波纹:“知道这份礼物叫什么名字吗?”
      这是舟渡用家里的甲醛水溶液和市场上卖鱼的地方,自己解剖出内脏又缝合制作成的标本。
      “一条淹死的鱼。”舟渡压低声音,眼睛带着些许玩味,欣赏着这件美丽的艺术品,“并且他是自愿的。”
      江赎怔愣地把目光从观赏鱼尸体上收走,沉默片刻,垂眸道:“我不喜欢过生日,哥。”
      ——因为我没有出生日期。
      只有产生日期。
      “不是生日。”
      “春天快乐。”舟渡亲吻对方脸颊,抬眼地动作轻柔到几乎是尽管用极致温柔形容都落尽俗套,“庆祝你,又度过了一个寒冬。”
      “嗯……”江赎的耳朵正在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变烫变红,说话的声音都在轻轻颤抖,“谢谢。”
      属于春天的节日没有生日歌,舟渡播放的是从手机音乐中找到的钢琴曲:Flower Dance.
      江赎不知道他的哥哥为什么格外心仪这一首。或许仅仅是因为他喜欢热闹吧,就和他讨厌吵闹一样。
      而舟渡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心里面是高兴的,是难得的表里和一的高兴。
      “许愿吧,你会幸福的。”
      ——你值得一场盛大的生日宴会,也值得这个世界上最诚挚的爱。
      你双手合十的愿望里,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

      满月之夜,钟表流泻。
      时间轴坐标:— 1 1
      ——

      初中二年级
      江赎还是会每天都和那个看起来很吓人的老爷爷打招呼,依旧也是和那只白猫用一种不谋而合的暗号一起上下学。
      在新学校的两年半里,江赎高了不少,看起来似乎更显白瘦,可他却完全不能跟清秀二字搭得上边,面无表情时甚至更显攻击性——他太孤僻了。
      于是孤僻的江赎,在这个集体个人意识逐渐发芽的年龄段和小初高同校的公立校园高小联校里,很快就遇到了一群不太友好的人。
      “就是他!那个初二的娘炮!”
      “逮到了,诶!女同学,啊哈哈哈。”
      “小娘炮!别想跑!”
      这些人是熊孩子里很是出名的人,大部分都是些父母在外地打工爷爷奶奶在家管不住的类型。
      江赎看到他们一句话都没有多说,果断扭头,从学校树林遮掩的水泥道跑去往教学楼旁有监控的地方。
      但一个他的体力,是比不过那些正值体力巅峰的高三青少年的——那些叫骂着的人很快就要被追上他了。
      奔跑途中江赎呼吸却很是平稳,面无表情地瞥了眼地上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两个影子,突然大声向前喊了一声:
      “校长好!”
      “我去!”跑的最快的那个飞毛腿惊的猛刹车躲靠在了楼前的一颗大树后,还没来得及探出头,自己身后的那几个兄弟就先喊了起来:
      “这小崽子骗你呢,没那校长!”
      “狗日的。”飞毛腿咬牙切齿地站了出来,搓着手上的一条像是被什么动物抓出来的长疤,望着江赎头也不回背着书包跑进监控区的背影,那语气就像恨不得想要把江赎碎尸万段:
      “找死。”

      ——
      “这样的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自从我上了初中之后,老师。”
      江赎为这件事尝试和老师沟通过。
      他们的班主任姓杨,是一个平时很严肃的约莫四五十岁的女老师,脸型瘦削,长直的头发被系的一丝不苟。班里的学生都不是很喜欢这个“老女人”,常常背后谈她的坏话。但当江赎抱着试试的态度和她谈起这件事的时候,他却完全看到了一个和那些学生口中不太一样的老师。
      也正是这个老师交代他的——江赎,监控能照到的地方,对你而言是最安全的地方。如果你遇到险情,记得第一时间往监控下跑。
      “保护好你自己比任何事情都重要,包括报复他们。”杨老师说,“我理解你的心情。”
      没有哪个小男孩会愿意被骂“娘炮”的,所以江赎也不会例外,杨老师理所应当的这么想。
      然而不是的,如果他真的想报复他们,对于已经拥有庞大的知识储备和那一副人畜无害的年龄的江赎来说,这其实不会是一件太费力的事。所以他来“告状”,和那几个人对他的侮辱没有直接关系,他不是一个脆弱到会因为一句“小娘炮”就对自己产生自我怀疑的人。
      但其实江赎预想的计划是,让对方因为自己反复的向可能有着某些的家庭背景的人告状,而把自己火大地批评一顿。然后他在这些批评里,找到他想知道的东西——不可明说的家庭背景。
      在这种为己利为最重阿谀奉承颠倒是非的大环境之下,他可以骗对方说自己不得已反击的时候伤了小团体老大。这样或许会挨训,但是挨完后,她如果是要打电话自己就可以站门口听称呼,假如称呼是张校长,那么也就基本就可以确定这个领头羊的到底开的哪把保护伞了;不打电话的话,他可以观察那个老师向走廊那个方向走从而确定进的哪个校领导办公室。至于得知白走一趟愤愤回来的老师会怎样对待他,那就不考虑在计划内了。
      就算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他要的是那八百,只要伤成功了,那自损多少对江赎来说也是心甘情愿的。
      不过他还没有正义到为了扫黑除恶而这么做的地步,他有别的目的——他想验证一些信息,关于那个爷爷的。
      但这个他不太熟且被学生喷的狗血淋头的杨老师,会这么负责又和他认真想解决方法,他却是万万没想到的。
      “——这件事你的监护人知道吗,就是你的姑姑或者姑父。”
      “嗯,知道。”江赎不是很会撒谎,回答完他皱了皱眉,耳朵发红。
      但同样的场景和思路,要是换做他的哥哥会怎么说呢,他又怎么在稳固自己通情达理、善解人意、体谅父母的三好人设的同时,打消老师在家长这边的摄入呢?
      他或许会神态自若地临时胡扯瞎编道:当然,他们知道啊,一个星期前我就他们说过了。不过他们好像没太把这件事放心上,只是问了问我有没有被打,他们应该是觉得这都是同学之间的玩笑吧。哎,老师你知道,我家长他们工作很忙的。
      反正人家现场瞎扯的能力肯定会比他好,但不幸的是现在不是他的哥哥舟渡在回答问题。
      不过万幸的是那个老师翻看着文件夹,且由于江赎的语调一直都比较平,她并没有起疑心。
      告家长没有用,那些人会在家长来学校怒不可遏地骂完后随随便便地写个不疼不痒的检讨就结束了。
      而且就算家长为自己的孩子鸣不平,气的用暴力揍了那几个小孩好不好,他们也只会变本加厉的把这些疼痛翻数倍回施加与小孩。反复个几回,一头包的还是自己。
      江赎垂着眼眸,依旧安静地等着老师说话。
      “按照学校的规定,我们应该开除这些人。”杨老师眉头紧凑,“但是一旦这些人出了校园,你会就更加不安全——一旦哪一天你家长没来接送你,你很可能陷入孤立无援的危险。”
      敌明我暗,这种解决措施同时也是被江赎第一个排除的——所以他才从头到尾没有和家长提这件事,确保这些没有什么过硬的校园关系的、单纯是爷爷奶奶管不住的“小弟们”不会被开除。毕竟人家是校园里没关系,但是很难说人家□□里没关系。G省的治安的确很一言而尽,刚出校门就被锁喉了的人确实不少,只是媒体不向外网公布而已。
      杨老师一个星期前回家,曾经就笼统地把那些人对自己这个姓江的小学生动手的原因,罗列了几种可能性。
      当时就有一条写的是,父母。
      并且当时她因为很担心自己班级里的学生会出事,罗列完的当天就草草和江赎提起过这几方面。
      ——因为江赎的父母根本就不是他的法定监护人。
      当时设立花名册填到监护人身份那一栏的时候,他们班其他人都写的是爸爸妈妈,再不济父母双亡了,填的也是爷爷奶奶,只有他一个人另类地填着——
      姑姑:舟XX;姑父:郭XX。
      而在这张花名册被某个同学看见后,关于“江赎爹妈不要、寄人篱下”的消息就传了出来。还是她偶然听到后,把那个搞事小孩叫到办公室狠批了一顿,这种恶意的声音后来才小下去——不过很遗憾,他还是知道了。
      “是那些高三的是认为我没爹没妈,更容易给他们钱,所以才找上我的么?”
      这就是杨老师的提供的第二种原因了。
      江赎不带一点情绪地试探,他就像一台还不太善于伪装自己怪异的性格的套话机器,在自己身陷危险之中时,还能不疾不徐地,甚至略带拙劣得想要引导着别人说出自己想要知道的答案。
      ——可惜他的语言艺术也是比他的那个谎话连篇、套话如喝水的哥哥青涩得太多太多了。
      虽然这么问,但江赎不觉得那个小团体是有一对父母,或者一些钱就能解决的。
      理由很简单,杨老师之前给他普查过一部分遭遇这几个人校园霸凌的学生。根据她对那些学生档案的整理,这其中有的人爸妈在附近上班,有的人父母常年出差,有的人穷,有的人小康,毫无规律可寻——可见有无父母或有无家产只不过是他们选择校园霸凌目标的锦上添花项罢了。
      果然,杨老师很快就顺着江赎心仪的意愿补充道:
      “这点存疑,这个小团体领头的学生,和这所学校的校长有点关系……”
      “那位同学很有钱吗?”江赎接着道。
      “是的。”
      一个很有钱的人,没必要非得带着自己的小弟去勒索几个没什么钱的小屁孩。
      也不图钱,那是为了什么呢?殴打发泄情绪,或者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那是什么怪癖呢?
      不过这与他关系就不大了,眸光一转——“老师,我想用你的手机和我爸妈打下电话。”
      “可以。”
      江赎虽然脸臭,但是他的确还小,幼态的脸无论怎么看起来都显得单纯无邪。
      他接过手机,却是以最快的手速在通讯录搜到了一个电话——
      郝校长(出差中)1XXXXXXXXXX
      江赎以最快的速度背住了这串号码,没有再打电话给自己父母,在佯装输入电话号码片刻后就又把手机还给了正准备回家的老师。
      “太久没打过,我想不起来他们的电话号码了。”
      “嗯,那你就回家吧,路上小心点。”很快收回惊异的目光,杨老师眼神带着怜悯。
      私人办公室窗外的太阳还是那么与江赎的眼睛不对付,耀眼的黄昏光线在这个稚嫩的学生长密的睫毛下,呈现了一小片的阴影,他的眼球黑的纯净无比。
      像是没有瞳仁。

      ——
      高小联校,两天后。
      “——那母老虎被辞退了?”
      “真的假的?那也太好了吧!”
      “当然是真的了,警方和心理学医生已经介入了!”
      “发生啥了呀,怎么突然就被辞退了?”
      “嘘——我听说,”为首的一个虎头虎脑的人说,“是因为她侵犯一个男同学!都上新闻啦!”
      “什么意思?她打学生啦?额…什么是侵犯啊?”高小联校中的走廊或教室里人影有高有低,年级也有大有小。但一致的是,他们都在扎着堆窃窃私语。
      “啊呀,这你都不知道,就是……”
      江赎此时正背着书包进班前在楼道里路过这些人,听到他们的话后脸黑的很快,远远盯向教师私人办公室的位置,不再有其他过多的表情,也没有参加讨论。
      下课时间,江赎还在想这件事。
      “呜呜呜,杨老师怎么了。”坐在他同桌的女生难过地哭着说:“我才不信他们说的呢…杨老师明明是世界上最好的老师,呜呜,她才没有他们说的那么坏呢!”
      江赎的同桌成绩很好,名列前茅的尖子生,留着齐耳短发,穿着的校服甚至领口的红色小领结都总是那么干净规整,是比教科书还严谨的正班长。
      而江赎恰恰相反——他的成绩很平常,平常除了看一些天文学或根本不被纳入中考考纲的课外书以外,上课几乎从来没有听过讲,一天到晚都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所以他的成绩也总挂在下游。
      但是由于看这些类型的书,数学不好会看不懂,所以他会听听数学课,也就是他们的班主任杨老师的课。不过研读这些东西的大多时间,还是他在拿着捡废品的那个爷爷借给他的高中的课本自顾自地在看——这和他的哥哥学习的方式如出一辙。
      就是那个课本看起来年代很远了,江赎看发行时间估算这本书的原主人,他至少也四五十岁。
      现在班长嗓子哭的很哑,是悄悄在课上呜咽了一整节课导致的——江赎听的很清楚,但他无动于衷,甚至有点嫌吵。
      他其实很难理解这种毫无意义的悲伤情绪,一定意义上,他也是不敢理解这种起伏过大的情绪。患有先心的缘故,情绪激烈发病时会心绞痛,并且他自己看医书也知道吃药会增强自己病症的抗药性,所以吃药根本不是一个长久之策——或许这也就是会被父母送走的原因之一吧。
      所以江赎很早就适应了这种被剔除自我情绪的生活,适应着别人仅仅是忍受一刻都会崩溃的重重情绪煎熬地活过了很多年。他最多的时候就是像现在一样,平静地、不带一丝感情地漠视着别人的翻来覆去挣扎的痛苦。
      仿佛是擦眼泪的同时,正好与江赎旁若无事的眼神对上了。于是她哭得更哑,张开嘴巴却根本发不出太大的声音,咸涩的泪水流满了整张脸。她冲着江赎:“二十四!你是不是和他们一样,你也这么觉得?觉得是杨老师的错?”
      江赎在这个班的学号是二十四,而他又是一个不爱说话的小透明,所以大部分同学包括老师都记不住他的名字,只能用这个学号代替。当然,除了杨老师。上课的时候,她会、也仅有她会,在江赎的走神的时候板着脸流利地喊出他的名字——江赎。
      “杨老师平常那么关心你!……她之前,之前本来都是我去办公室问她题的,但是一直都没有问成,她让我等了又等……”
      女孩脸上还挂着泪,似乎是想感化对方,但又因为嫉妒的缘故,那些话说出来却变成了一字一句地对那个不男不女的同桌恶狠狠的咬牙切齿:“她说,有个人比我更需要她。”
      又一次被打断思路,江赎的声线带着少年独有的青涩,但因为过于平静又显得格外冷漠:“这不是你迁怒我的理由。”
      “谁迁怒了?”她的声音没有任何预兆地高了好几个度,“要不是处理你的那点闲杂琐碎,杨老师也不会被开除!你居然还能在这里说着不想被‘迁怒’的风凉话?”
      这间教室里疯喊大叫的学生本身就多,再加上她的嗓子早就哭哑了,所以实际上,她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冥顽不灵!无可救药!病入膏肓!……彻头彻尾的白眼狼、自私鬼!”
      等班长几乎要把所有能形容江赎的成语全部报一个遍后,她眼前的少年的情绪却丝毫没有因为她的辱骂而出现任何情绪波动。
      江赎的声调依旧平静:“我没有相信谣言的意思,我也认为老师是无辜的。”
      “其余,怎么想随你。”
      江赎这句话带一点鼻音,就好像是有一点委屈。
      颜色如同深海般的校服前悬挂着的十字架,随着江赎的呼吸微微伏动,仿佛一个狡黠的人在偷着笑。
      “你!……”
      “你对问题的处理方式,”江赎起身准备离开座位,轻皱着眉毛,俯视对方的目光闪过几分烦躁。他其实最讨厌别人冲着他喊叫,尤其还是那种恶意的、不分黑白、不过脑子的大喊大叫。
      真吵,这个聋子会这么说。
      而女生似乎是凶到了般很小幅度地向后缩了一下,竟是直接把江赎的后一句“过激而无用”噎在了嗓子眼。
      此刻教室里灰尘和书本扬起又落下,昏暗又吵闹,有的人大笑,有的人蹦跳,只有一个女生呆呆地看着另一个怪异的少年,一句话也没有再憋出来。粗鲁混乱又幼稚的环境里,只有那个他孤僻着、冷漠着,像是永远无法融入正常人的社交,与周围的一切都那么格格不入。
      但考虑到自己这句话还是多少有些伤人的,他最终还是没开口,只是慢慢把板凳推进桌子里,就若无其事地离开了教室。
      她望着江赎的背影停滞呆愣了一秒,又重新哭了起来:“……你相信也没用了,杨老师回不来了啊…”
      此时的江赎走在教学楼走廊里,视角里此刻看不到任何飘扬的灰尘,只看得到斜向的浅浅光影。
      丁达尔效应吗?
      他的目光晦暗不明,搓捻着拉链上挂着的阳光下几乎明亮的十字架,他抬眸望向天空——关于一些东西,他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很快,江赎借着帮忙搬老师东西的名义,来到了那间箱子盒子零零散散的杨老师的办公室。
      拿着他借到的办公室钥匙正打算开门进去之前,江赎下意识地找了找门前监控的位置。
      当他注意到自己的由杨老师教出来的下意识目光时,开门的手轻顿。

      上交举报证据的数天晚上。
      “统计了这么多资料,您辛苦了。”江赎放下一个蓝色文件夹说,“但是我有一点不理解,您为什么会帮这么一个差生。”
      他的家庭她又不是不知道,即便是他扔下不管好不好,都不会收到一点投诉。
      “这辛苦什么啊,我还要感谢你给了我个新机会。”杨老师眼里遍布了红血丝。
      “老师第一次当老师的时候,就是因为太不辛苦了,太害怕对自己造成影响了,没把一个女学生说的霸凌当回事——是老师把她害死了。”
      江赎淡淡道:“那您倒是很自私。”
      “老师……也不是。”她的鼻头很酸,嘴唇都在颤抖,“每个自私的人,都有很多面。”
      “老师希望你以后的人生不会像她一样,受到这些糟糕的事的影响。”
      “在未来,”她甚至以一种祈求语气苦口婆心地叮嘱,“你或许会看错人,会被辜负,会撞南墙,会被很多人欺骗——但你不用后悔对任何一个人好。”
      江赎只是翻文件夹:“老师所言的行为,像极了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鱼濒死前的致词。”
      ——杨老师不知道,真诚原本是他亲手送给别人的剑刃。
      就像是死于火灾的人,忘记了那年好心救他却被他拉下坑的人是他一样。
      江赎睨了她一眼反驳:“没人会为你的见义勇为买单,所以有时候能做的只有袖手旁观。”
      在老师眼里,江赎是六岁的小孩,这种违和的成熟使她心疼。
      “我知道——”
      “你手里握着一把剑,扬言要杀光所有不真诚的人。”
      他没有反驳。
      “但是江赎,”月光之下,她说话的语气完全不含指责,“你可以阴郁,可以懒散,可以不适时的计较,过分敏感,可以有些不知足,暴躁、嫉妒、小气。”
      他重新开口的声音夹带颤抖。
      “但要记得永远拷问自我,必须追求善良,尽力坦荡,永远正直。”
      “我困了,老师。”江赎收回目光。她叹息了一声略带颤抖地低头翻阅了文件夹,灰银的发丝藏在头皮处,无穷无尽。
      “早些睡觉吧。”
      他后撤了一两步,一只手像此时此刻般握向了这间办公室的门把手。

      “吱——”
      他刚走进去,门被身后同行的人猛然一关,不到几秒后。
      “哎呦喂,女同学,你是在找这个吗?”
      江赎回头眼前顿时出现了一张笑嘻嘻的脸,以及对方两条指头夹在中间的几张印刷纸——那是杨老师收集了两个星期才攒够的举报证据。
      而靠在门板上的人正是上一次差一点就要追上他的高三混混。紧接着,一个高立式书柜后突然蹦出了两个人影突然出现,一个掐住了江赎的后颈和另一个锁住了他的两只胳膊,现在眼看着就要将他打晕了。
      “诶,等着。”飞毛腿制止,“让他醒着呗,醒着多好,晕倒可就没意思了。”
      语罢,那种剧烈的锤击的疼痛果然没有到来。而江赎依旧垂着眼睛,看起来没有过多的想要挣扎的神色,一副精神不振的样子。
      脚步声响起,一种强大的拉力正大光明地把江赎从办公室拖到了男厕。
      寂静的厕所里,那个高江赎一头半的飞毛腿,半蹲在他面前,指头里还夹着一张复印纸。
      那是杨老师桌子上的纸。
      一个月前
      在考试前一天,他收到了一封别致的一张信。之所以说它别致,是因为纸上没有一个字。内容全部是点和短横线,看起来莫名极了,就像一个人上课时无意识向草稿纸上画的重复的线条。这就是他之前被没收的密码书上的摩斯密码了,所以他很快就看明白了整张纸的内容。
      信上的内容翻译过来是:
      BAOHAOLEJIULAINANIDESHU(考好了来拿你的书)
      XIABUWEILI(下不为例)
      ……假设杨老师是被诬陷的,那能够做到让她跳过“停职观察”直接“辞退”的人一定是一个位高权重的人,例如——一个富有的校长。
      但是之前他趁拨打电话时找到的校长电话上,老师当时正好给了一个备注叫“出差中”。侵犯,威胁,托关系,甩锅,再到开除的消息传出来,仅仅两天的时间里,这几乎不可能。所以猥亵的人不会是校长,那应该就是某个在这所学校的某个亲戚了干的了。何况“家丑不可外扬”,如果真的是一个老师侵犯了一个学生,最维护他们挣钱的方法应该是私下解决,压住舆论。而现在他们完完全全反着来做了——用开除一个班主任这种引人注意的方法使这件事被那么多人知道。
      这种看似“大义灭亲”“为公除害”的手段,在他眼里,灭的哪里是“亲”?
      一只替罪羊而已。

      他继续笑着说:
      “还想告我呢?小娘炮。”他眯眯眼,得意至极地当着他的面把那张纸撕了个粉碎,纸屑飞扬着旋转飘落,遮挡着灼灼目光下的人。
      “好可惜哦,你告不成呢。”
      江赎面无表情地抬头看了看那张正在被撕碎的纸,然后就又蔫不拉几地耷拉下去了脑袋。
      “怎么着啊,怂了?”飞毛腿掐住了他的下颌,指头几乎要嵌进肉里,“不是前两天还跑的挺他么快的吗?现在你那股劲儿呢?”
      忽然,他又笑了笑,扭头对后面的人不知说了什么。后面的人就带着了一团黏糊糊的什么东西,丢在了江赎旁边,还不断地散发出尸体的腐烂气息。
      黑色的血痂凝结成层叠的片状,浮在已经看不出是什么毛皮的大型刺猬一样的一团东西上。那个人用挑着弄过来的位置上,还汩汩的流淌着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粘稠的液体。而那东西的底部因为死亡时间过久长时间匍匐而导致的一整个面上的器官或部位都平坦地令人心寒,只在上方的一些凹陷处才能看见依稀可以看见流脓的眼珠。
      “我的……”
      他的脸顿时冷了下去,他暗暗咬紧了牙关,他现在除了脖子两边还有那两个大汉制服他时弄的火辣辣的红紫掐痕,整个人看起来苍白的像一张纸。
      那是陪他长大的猫——十字架。
      头发掩映住了他的眼睛,从对方的角度看,就像是他哭了一样。
      “欧呦,难过了啊?小娘炮。”飞毛腿示意别人把那原本打算威慑不听话的主人的猫尸体扔一旁,又用手摸了摸江赎的脸颊,而江赎也不躲闪,于是他的笑意愈发浓郁。
      “我还以为你要被狠打一顿才能安生呢,没想到你会这么听话。”他像一条垂涎欲滴的野兽,想要像猫戏弄鼠一样,在这顿大餐之前,捉弄捉弄眼前这一只小老鼠,“早这么乖多好,不过现在有先见之明也不晚……”
      “知道学长要做什么了么?”飞毛腿一边贱笑着,一边有意无意地开始轻轻地扯江赎的裤子,故作单纯的叹息道, “……老爷子总管着我,不让我睡——可学长忍不了了呢,满足学长这一个小小的要求,怎么样?”
      “女的太麻烦了,睡一次就要这要那的。”
      “那些没睡到的,还说我是她们意难平,你说恶心不恶心?我都她们意难平了她们还不给我睡,假不假?”
      “有的睡前还是个处,睡完后要是怀孕了,我还得逼着她打胎,那真是太麻烦了。”
      “但是——”
      飞毛腿忽然贴近了后背靠着瓷砖墙的江赎,野心昭然若揭。
      “你不会。”
      说着,飞毛腿就褪下了衣服,他后面跟着的几个原本准备暴打凌辱这个小家伙的两个人也会意,准备离开。
      正当这个脆弱惨白的男孩,即将就要失去清白被人热情舔舐时,江赎侧了一下脸,抬眼的目光的方向是教室门外监控的位置。
      而对方就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不太友好的人记仇小事一样,恶趣味泛上心头,他叫停了即将要走的两个人。
      “你们两个,去把那个教室门前的监控卸下来。”他伸手想帮江赎解校服,瞥了眼迟疑的两人,“去啊,怕什么,那我家的监控,里面有应急电池卸下来也能继续用。”
      “我爸还没回学校呢,监控这东西儿,除了我爸根本其他老东西根本不管。”
      他想要略施小惩,例如,把他最羞耻的一面录制进他赖以依偎的监控摄像头里。
      后面那虎背熊腰的两个人哦哦两声之后,他们就向那个楼道尽头拐角处的办公室走去了。
      “宝贝儿,害羞什么啊,监控来了我们在往下做呗……以后我们可能还会不止一次呢。”飞毛腿轻蔑地笑笑,半裸着身体压在对方身上,握着小孩的手就要滑开上衣褂子。“毕竟你还这么嫩。”
      一直到楼道外两个人走到远,那个貌似从始至终都十分软弱顺从的小家伙,忽然笑了一声。
      他几乎是贴着对方的耳朵:
      “你的确嫩得很。”
      言毕,江赎就拿着手心里用校服拉链上十字架已经拆分下来的回形针,恶狠狠扎入了对方的器官上。
      尖锐的针头贯穿了对方紧绷的肉,针侧边缘的肉花带着浅色的血液飞挑,棕黑的血液在中心喷涌又汩汩流下淹没针身。飞毛腿疼的连叫都没叫出声,眼花一下就迸发出来,他忍着剧痛狰狞着睁开眼睛时,看见了他面前站起来的校服已经不整却眼带笑意的江赎。
      几乎全是靠着腾然而起的怒意,他突然向上用着能够致死的力道,捶向那个不知好歹的人的脑袋:“死娘炮!!老子弄死你!”
      外面楼道里学生的朗读声淹没了他的咆哮,走廊尽头的那两个人什么也没有听到——他们此刻到处找板凳垫高度拆监控呢。
      对比楼道起来显得极为寂静的厕所里,回响起一个小孩似乎有些得意又有些轻蔑的声音。
      “学长。”江赎侧身向右躲,勾着嘴角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对方,居高临下道,“你可真是吵死了。”

      课间
      “诶!你怎么回来了?”他的同桌问,“咱班里有个人说你生病不舒服呢,都已经替你在班里请好假了啊,半天呢。”
      “我没病。”江赎一边回答,一边无比嫌弃地用随身带的消毒酒精,一遍一遍擦拭着一个挂链——是一个由四只形状各异的回形针组装又半固定成的十字架。
      而目前,这其中一只回形针还有一点轻微变形了,似乎是被人掰弯又重新捋直过。
      “那你去哪了?我听隔壁班说,厕所有人打架,真的?”
      “可能吧。”
      同桌看着这个瘦弱白净标准受欺负长相的二十四号同学,小心翼翼地问:“那你被打了吗?”
      “没。”江赎擦拭的动作顿了一顿,目光还留在十字架上,没有任何情绪地回答。
      看着眼前银色的简陋十字架,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已故的朋友似的,凝滞了一下,不再擦拭,起身把那个明明已经明净光滑的十字架丢进了垃圾桶里。

      ——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居民楼下忽然出现了一个捡垃圾的老头。
      他总是穿着灰扑扑的衣服,约莫接近六七十岁,在每一个绿色的垃圾桶里翻找着可回收的垃圾,然后装进一个大袋子里。
      没人知道那个爷爷姓什么,叫什么,也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就忽然出现在了这片小区里。
      可江赎知道。
      从初一开始,江赎每一天早上上学路过那个爷爷捡垃圾时,都会他说一句早上好。
      不过那个爷爷有一点耳背,总是听不见,这时小男孩身边的一只小白猫就会走上前轻轻蹭一蹭他,然后那个爷爷就会褶皱着满脸看起来丑陋又骇人的皱纹,抬起头和那个谦谦有礼的少年回一句早。
      之前物业挨家挨户记录这栋楼人口以及联系方式时,江赎出来看过那张调查单子,由于那个爷爷住在一楼,所以江赎一眼就找到了他的姓名——郝什么什么。老爷爷的名字后半部分书写连笔,他只能认到姓。但是他心眼子很多,在递借纸单给大人的极短的时间内,江赎背住了那个爷爷的电话号码。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江赎在背着自己的小书包上学前和那个老人打招呼的时候,都把称呼在心底里轻轻地加了一个“郝”。
      郝爷爷,好爷爷……
      郝爷爷身形瘦小佝偻,驼着一个虾一样的背,脸型看起来也有些扭曲,看起来很吓小孩,谣言都传他是转拐小孩人贩子。以至于每当小区里小孩不听话时,他的爸爸妈妈就会说,把他扔到那个人贩子家门口,看人贩子弄不弄死他。这时候那个不听话的小孩就会立刻安静下来,并且后怕的咽一下口水——因为这个对小孩来说连一个姓氏都没有的老人,森然的长相和怪异的大脾气,确实与他们心中坏人的样子不谋而合。
      但是这些小孩中有一个特例,那就是江赎,这个看起来和一个小女孩一样的小孩,胆子显得格外大。
      那个老爷爷的脾气确实很大,并不是招小孩喜欢的性格。
      有时一些熊孩子在他的家门口吵吵闹闹的玩游戏,这个怪老头就会像游戏里的怪物一样愤怒的把他们全赶走。
      这一点倒是和江赎很像——他也很讨厌那些吵闹嘈杂的人。别的小朋友看到江赎的时候,他却总是在孤零零地在和一只白色的猫玩。郝爷爷也一样,他也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身边没有子女,也没有找他下象棋的老伙伴,他和江赎仅有的区别只不过他不养猫罢了。
      江赎在见到他的绝大时间里,他除了用着他那看起来摔一下就散架的身体在各个垃圾桶里捡着垃圾,就是在自家楼房前发一个小马扎,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一根一根不要命了一样抽烟。

      ——
      对这个爷爷彻底改观,是一个星期之前。
      “噔噔蹬。”
      江赎放学后一如既往地拿出钥匙,打算开家门。但忽然,他又警惕地远离了这扇门,一种不详预感蔓延了上来。
      他离开了居民楼,迟疑了片刻,决定走进到了居民楼对面的一家常驻店铺里面。
      那家商铺已经在那里呆了不止两年了,又挨着这么繁华的马路,江赎夏天经常在这买雪糕,认识里面的老板——而这里对于他来说,也的确是一个安全的地方。
      “哎呦,孩儿,这么晚了还没回家呢?”
      江赎抿着嘴唇:“李姨,我能借您的手机给我……爸妈打个电话吗?”
      “啊?哦哦。”店铺老板热情地把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
      当然这里的爸妈并不指的他的亲生父母,而是他的那两个监护人姑姑和姑父。江赎确实不喜欢别人没完没了地讨论自己为什么会被过户到自己的亲姑姑名下,所以在那次家长会后,他索性修改称呼,一了百了。但是为了回答总是不定期更换的老师的“你为什么和你爸爸不一个姓”等诸如此类明示问题或眼神,他都统一回答:是习俗原因,他跟他妈妈的姓。
      夜幕还未彻底降临,江赎靠在店铺中安静一点的位置,拨打电话给了那个楼下捡垃圾的爷爷。
      电话直到停了好一会才接通,江赎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那边苍老又衰败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要多少?说吧。”由于多年的烟瘾以及方言,他的声音显得十分模糊沙哑,常人根本无法听出来到底说的什么。
      在小卖部老板眼里,这孩子就像是听不见对方的话一样,还去用食指的指关节抵住了因为对方说话而不断震动着的出音孔。而等震动一停止,他就不疾不徐地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我是住您楼上的江赎,您认错人了,爷爷。”
      窗外的天幕越来越黑,对方沉默片刻,电话那边才浑身散发诡异地传来声音。
      “孩子,我正要找你……你爸妈,十点之前不回家,他们交代让你先待在我家。”由于信号不好,更现衬着电话那头沙哑的声音恐怖阴森,“你现在在哪?”
      但江赎却像是听错了这个问题,反问道:“您见到我养的白猫了吗?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它了。”
      他的确很久没有再见到他的猫了。这只白猫在很小的时候这只猫就已经出现在他身边了,是跟他差不多大的,十四岁,但按照猫的年龄来计算,这只猫已经算很年迈了。他不知道它的品种,不知道它的母亲,也不知道它从哪里来。每每当江赎去只离这个小区一条大马路远的学校时,那只乖巧的白猫就会安安静静、一声不吭的跟在江赎后面。一直到马路边缘,它才会停下来远远地望着那个性格孤僻的小男孩。那只白猫不算可爱,皮毛也没有不是纯粹的雪白色,狭长的瞳仁看起来总是狠厉,相比惹人怜爱的可爱,江赎的猫看起来更是有一种肮脏狡猾的邪恶感。
      但它很通人性,只要一等到马路的早高峰和晚高峰一过,就会灵敏果断地跑过马路,找一个学校里栅栏的小洞钻进去,然后等着下课铃响后它那年幼的主人来这里见它。
      “你先回家。”
      他眸光沉了沉,轻轻应了一声之后就和老板道谢跑离了商店。
      只见繁华的马路在他的背后越来越远,小区内部的路灯接连照亮了江赎前行的路。
      其实他面前的道路很明亮,但是他还是选择转入了那个黑暗的居民楼。
      江赎的脚步声使得一楼楼梯拐角处昏黄的声控灯沉沉闪烁,一扇漆着红漆的铁门缓缓被一只枯瘦狰狞的手推开了。
      正如所以小孩听到的童话故事中的恶毒反派一样,门内的灯光开的很昏暗,就好像里面住了一只专门吸食少年血肉的鬼,在悄悄地等待晚餐上钩。两个人在门前没有发生交谈,江赎扶着外围的铁质门把手,淡定地和这个年迈的人一起进入了房子里,并关上了门。
      老人在前面走路一晃一晃的,就好像这具身体不是他的似的。一直到把江赎领到了餐桌旁边,老人都没有说一句话。
      寂静中,才听到一个青涩的声音在僵硬的傀儡般的老人身后响起。
      “爷爷,这里很黑,可以把灯开亮一点吗?”
      万一他骗了江赎,他的爸妈根本就没有让他到他家呢?万一他是一个人贩子呢?万一这个恐怖的房间他进去就出不去了呢?万一这个地方的灯一打开会出现一堆小孩的尸体呢?
      “咔哒——”
      什么都没有。
      整所房间被装修的富丽堂皇,金碧辉煌,窗外还隐约有着小区一楼配套买的十平方米小菜园。客厅又大又空旷,只有刚刚进来的路过的鞋柜旁边横向垒放着姹紫嫣红,扭曲折叠着代言人人脸的各种补品或者食物。
      空荡荡的房子里传来了纸壳胶带被划开的声音,一个瘦若干柴的老人正佝偻着身体,用着藤条一般的手拆开了一个不小的纸盒,小心翼翼地抓出了三四个月饼,摆放到了江赎的华丽的果盘前。
      “谢谢。”他拿着月饼,坐在餐桌前的大椅子上小心地撕开了包装,又往那铺了一大片箱子里简单浏览了一下——枸杞,人参,老年人饼干……
      貌似都不便宜,但看起来都是有一点积灰但未开封过的样子。
      一个捡垃圾的老爷爷房间里会这么穷奢侈欲,他却一点也不惊讶。
      之前,江赎就感觉这个捡破烂的老爷爷很奇怪了——这所城市G的地理海拔较高的缘故,导致这里一楼的房价普遍远远高于七楼(顶楼)。而一到七楼的价位是递减的,这是江赎的姑姑在精打细算买房子的时候,他听见的。后来他查阅本地的网站,也的确如此——而这个捡垃圾的老人却住在房价最贵的一楼。连偶尔他瞥见老人怀揣着的烟盒,都是小卖部里高价售出的好烟。
      所以这个每天捡垃圾的易怒的七十岁高龄老人,其实并不穷,相反,他还很有钱。
      那个人起身用着那令人熟悉的动作,颤颤巍巍,一瘸一拐地向一个房间拿了不知一个东西。
      江赎在门口里侧的铁锁贴上了一个磁吸式的远程遥控火警报警器,这是他的老师改装的遥控播音器,是为了给江赎以防万一用的。
      毕竟这个地区人贩子真的不少,单个G省的每年儿童走失案例公开的数据就已经高达二十余人。所以杨老师给他的是火警铃声预警器,而不是报警器之类的——这里的公安已经形同虚设了。也只有用“着火了”侵犯到其他人的利益,或许他们才会愿意走出家门,直到发现这个小机器的所在地。而如果这个预警器在外侧门口,那它大概率会被认为是一个熊孩子恶意的小游戏,在找不到开关被一脚踩碎后,就不会再有任何作用了。
      在他预想的情景里,他或许会被挟持,会在恼羞成怒后一刀砍下自己的脑袋。但是人贩子大多都是一个成熟的犯罪利益链,所以这个一楼的房间大概率会有暗道供运送作为商品的小孩。
      无论从哪一点来说,他好像都会死。但是他还是绕进了那个黑暗的楼层,进了那个他之前认为恐怖的房间。
      这的确可以被理解成——“我赌你不是坏人”,但是不够恰当,更合适的理由应该是——“我无路可退。”
      因为江赎在准备开自己家家门时,他发现,锁孔转动的角度和他下午离开时的角度有偏差。
      可是这段时间没人在家。
      那么转动门锁潜入屋子里的人会说什么呢?也许是“得了心脏病的小孩不值钱,嘘!”
      “货到了。”
      所以他拼命就向有人的楼下跑——其实那个时候,那扇不对劲的门已经被后面藏身的人愤怒地撞开了。

      此刻,江赎还是坐在那个奢侈的,他的脚碰不到地面的大椅子上。
      窗外的月光漠视着人间的磨难,把他们都当做一场喧哗的表演。
      江赎身着一件蓝白交间的校服,他的校服褂子拉链被拉到最上面,又连带着深蓝色的管状领口向下轻轻低垂了下来,扁平银白的拉链上挂着一个那时还没有被丢进垃圾桶的十字架,一双黑白相见的帆布球鞋毫无精神地耷拉在那里。
      无论是发生什么事他好像都是一副淡然冷静的样子。不论是年仅五六岁就被送到别人家,不论是目睹过多少同班同学被拉进小巷子暴打。
      江赎刚略显长度的食指和拇指不疾不徐地用指肚搓捻着耷拉在简陋的的十字架。
      其实他并不信这些宗教里的鬼神,有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这个在西方象征着上帝的信物却像极了一架无名的墓碑,有些可笑。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上帝,那他一定是最自私的人。
      但是在灾难到来之前,他还是愿意把这个自私的上帝挂在自己正心口的位置,因为他也很宽容不到哪去,自私地占据着白猫,自私地呼吸,自私地心跳着——迫使着这颗患有先天性疾病的心脏,为他这种将死之人昼夜不息跳动了这么多年。
      往后是阴霾,往前是山隘,想逃也逃不开。.
      一个贫穷的、没有任何经济来源的七十岁的老人,是靠什么住得上这么奢侈的房子的?
      江赎就坐在那里,像个真正的哑巴一样,平静地等待着自己的模糊的死期,甚至在编制一个合格的临死之人要说什么话比较合适。但是如果可以,他也希望自己,能够寻寻常常地活到,他想——至少,要等到第一次吃过蛋糕之后,再去死吧。
      仿佛过了一万年,屋子里面的人终于重新行动了起来。
      但事实与那些邻居说的相反,他并不是人贩子。
      这个老人的确如其他小孩所言,他确实性格极为暴躁,但是他对待江赎却是一个巨大的例外。
      或许是因为江赎不仅是唯一一个和他主动打招呼的人,而且他叫的是“爷爷”,而不是什么“烟鬼”之类其他的恶意称呼。
      每每到双休时,他都不远不近地陪着他坐一会,抱着一只白猫,在一节很长的冰凉石阶上。起初他是抵触的,因为他确实不喜欢小孩,他们实在是太吵了。但是江赎不是的,对于郝爷爷老师,江赎整个人安静的像是一个听不见声音哑巴。所以,这个暴躁的老人逐渐也就习惯了这个哑巴的存在。
      郝爷爷很喜欢抽烟,不过夏天在他想抽烟时候,那个总带着一只白猫的小孩往往会给他带一只雪糕——即使那些雪糕都不过是最廉价的冰糖水那种。有的时候真的很巧,每当他烟瘾犯了的时候,几乎是一定存在他模糊浑浊的瞳孔里白的毫无污点白的宛如新雪一样的猫,会提前它的主人一步高傲地走到他眼前。
      似若有若无的行动下,郝爷爷那段时间的身体的确好了不少。
      郝爷爷对江赎也是很好的。
      他跟着公益活动练过几次小提琴,但是他无意间曾经和郝爷爷说过,他想练的是钢琴。但他知道这对于和他同吃同住的姑姑实在不切实际。
      但与之相反,郝爷爷就按照江赎对钢琴描述的样子,用了很长时间在一张长稿纸上画出黑白琴键,送给了他。
      两个怪人的相遇,在被晚风和夕阳裹挟时,浑然成为温柔本身。
      当刚才郝爷爷用着略带颤抖的手小心地晃悠悠地把一盒五仁月饼递给了江赎时,郝爷爷表现的尤为友善。
      “你喜欢吃这个?”七十多岁的暴躁沉默的老爷爷此刻看起来比江赎更像小孩,此刻不易在他身上浮现的童真感,就像是挣脱了某种巨大的枷锁的束缚一样。他几乎得意地用着颤抖的身子推进果盘,又从箱子里拿出更多更多的月饼,明亮暖色的灯照在了郝爷爷丑陋瘦削的脸庞上,他的头发银灰分明,在光的反射下一闪一闪的细细发着光。“我还有很多,爷爷有可多了……”
      都说正月十五要阖家团圆,而他为什么就没等到团圆的人呢。
      空旷的奢侈房屋格外寂静,有的时候真的会令人深想——他真的是讨厌小孩,讨厌热闹么?
      或许只是不想当别人幸福的旁观者吧。
      那时郝爷爷回头看向餐桌时,江赎双手捧举的已经是只剩半截的月饼了。他扯动着自己纵横崎岖的面部肌肉,似乎是想要笑一笑,让自己看的慈祥一点,招小孩喜欢一点,让童话书非正即恶、颜值即正义的滤镜少一点。
      “好好,吃饱了就行。”郝爷爷眉眼弯弯。
      但江赎其实没有吃那些月饼,他趁老人不注意把掰下的部分都丢进了垃圾桶里,还用指甲在月饼缺口处留下了模仿牙印的边缘口。
      当一个人听过了太多谎言,或许就真的做不到完全信任别人。
      ——你妈妈把你送到我们这住一两天,后天就把你接走了哦。
      你要体谅你的爸爸妈妈,他们工作很忙,那都是为了养你。
      我还能骗你?一个星期,我保证你能回家。
      你在这玩儿的不开心吗?怎么还老想着要回去?这样吧,一个月,我打电话让你妈把你接走。
      你还不明白?你妈都把你丢在我们家一年了,你还想着回家,这里以后就是你的新家!
      ……除了肺和耳朵,郝爷爷的记性很也不好。
      所以他会一遍又一遍的记错白猫和江赎的名字。或许直到他死亡,他都不会知道江赎到底叫什么。
      老人半掩着咳嗽不止的口鼻,晃悠悠地缓缓向他走过去,苍老又和蔼地小心翼翼把一个钢琴出厂说明递给了江赎。
      “咳咳,爷爷老得脑子和眼睛都不好用,你喜欢什么样子钢琴爷爷也不知道,只是想着哪天你生日,就把它还给你。”
      “但我不知道你哪一天生日,所以今天给你,小十字架。”——他记混了江赎和他的猫的名字。
      “十字架很喜欢这个生日礼物。”江赎说,“谢谢你,我发自我内心。”

      ——
      回忆着郝爷爷藏在皱纹里的双眼,江赎几乎变得神经质。
      “可是那个伤口很深,这颗针也不干净,如果不早早去医院治疗……破伤风未及时接种疫苗的致死率,几乎是百分之百吧。”

      一个月前,黄昏日暮,郝爷爷打开了屋门。
      外面进来了四五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同时也掩映着一个吊儿郎当的不耐烦的青少年,那些人提了不少补品,毫不客气地挤进了门。
      “老爷子,您儿子提着东西来孝敬您了。”其中一个打着条纹领带的成年人走进了门,他没好气地推了推站在他旁边那个学生样子的小孩,“去给你爷爷问个好啊。”
      那个人白了一眼他的父亲,散漫地对坐在沙发上抽烟的老人说:“老头儿,我爸让我跟你说你好,你听见了吗?”
      老爷爷低头点了点烟灰,别人都知道耳背的缘故,他故作听不见,等那个人话说完,他才缓缓地抬头吐出了一口气,咳嗽了两声。
      “啧,爸,咱别热脸贴人家冷屁股了。”少年眯眼说。他没好气地摆摆手,头也不回地打算离开了这里,“你这要儿没我事,我就先回学校了。”
      “你这孩子!”中年人不争气地在对方身后叫道。但回应他的只有一个“砰”的关门声。
      那个中年人叫郝仁,差不多四五十岁的样子,是面前这个老人的独生子,同时也是那个“出差”的校长。
      而那个正处在叛逆期的青少年,如果江赎在场的话,他应该可以一眼认出来——那个人就是飞毛腿。
      “咳咳咳!”老人因为多年的烟瘾,他现在的身体健康很不好,前几个星期才去了一趟医院,体检结果现在直到还没出来。
      “你不用在这装父子情深了,你儿子已经走了。”老人皱着脸说。
      西装革履的男人阴谋的眼神才从笑意盈盈的脸上流露出来,他身后的保镖已经在鞋柜旁边放下了那些有的没的的补品,齐刷刷地站在那个客厅的各个位置。
      “哎,爸,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他说,“我那不是以身试法想让您那亲手孙子,学学什么叫孝顺嘛…”
      “跟你学孝顺?咳咳,那孝顺要倒过来写。”老人嗤道。
      郝仁很快冷下脸来:“老爷子,我敬你是我爸,别给脸不要脸。”
      他缓缓抽出一根烟,点着之后面不改色地吐了一大口白烟:
      “敬我?敬我就是用我的养老金,让你去当校长?”
      郝仁向后给了一个手势,站在他后面的那个保镖立即往他手里递了一本文件夹。
      “那钱你迟早得给我,老爷子,七十八了,你不觉得你活得有点太长了吗?”郝仁皮笑肉不笑地把文件扔给了,“看看吧,我亲爱的父亲,没有我,你还能活几天。”
      老人将信将疑地捡起滑落在地上的文件,并打开了它。
      窗外的树枝横纵狰狞,天色渐沉,乌鸦不详地大叫着。
      第一册
      检查结果:
      肺癌。
      第二册
      安乐死患者自愿签署承诺书。
      “你!”老人气的再次呛咳,“咳咳,狼子野心!”
      “爸,你对这个家已经毫无意义了,现在的你就是一个负担。”
      郝仁身后的保镖一拥而上制止了怒不可遏几乎要撕毁文件的老人。他用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继续道:“还不如在临死前积点善德,把这些东西留给我——能留给你的儿子,你应该感到幸福。”
      “滚!滚出我家!”郝爷爷面部拧皱,“滚啊!这个家不需要你回来看望我!”
      “不需要我要谁,怎么?”郝仁早有预料地亮出来一个手机截屏,展示给了那个暴怒的老人看。
      老人顿时就安静了下来,房子外乌鸦的叫声这时都戛然而止,逐渐暗下来的屋子里,被男人拿着的手机屏幕发着诡异银白的光。
      上面的是江赎的照片,学籍等等。
      “不指望我,难道你要指望他?”男人阴森森地收起了手机,“把我当年的教科书都给他了,您可真是大爱无疆呢。是不是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他是我的学生。”
      郝仁带着无比虚伪的关切对着此刻脸色阴沉无比的老人说:
      “这个小孩我查过了,可是一个先心患者,监护人也不是父母。那么转学对于这么小的一个孩子,需要很大的心理建设才能快速适应环境的吧。”
      “您觉得这个小孩能够成功建设这个心理么?”
      郝爷爷瞪着混浊的眼球,用肘腕困难地撑起扶正了自己,颤抖着嘴唇一字一顿骂道:“混账!”
      “别误会,我可没有恶意,爸。”他说,“只要您签下这份协议,我对那个小崽子绝对不会有一点想法——完全没有必要。”
      “毕竟在B国里安乐死是合法的,您说,如果早死晚死都是死,早死还能省着钱给自己的儿孙,还不用受这些吃药治病的罪,这难道不好吗?”
      “你这是在强迫我!”
      的确,他这个协议无论是他还是他的父亲,他们都清楚——这张安乐死的协议是必签的。
      因为即使他的父亲不愿意签,买烟、点香料等等,总之有的是不会在他的档案库上留下任何一点污迹的,迫使他的父亲达到“病情无法减轻,患者痛苦无法忍受”的被动安乐死条件的方法——然后,郝仁作为儿子,在协议上签字,使他的父亲含恨而终。
      报警没用,这已经是B国的解决遗产纠纷、赡养老人等等的心照不宣的惯用灰色手段了。
      在这个濒临国界线的,表面繁华内部腐败的G城市里,老人已经住了半辈子,三十多年,没有人会比他更懂这些。
      不过他也仅仅是之前年轻时见过而已——他确实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这个索命的人,也会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这个世界上最想要他命的人,是那个曾经喊他爸爸的人。
      “——很好,协议一个月后生效,到时候我会派人来接你。”
      郝爷爷颤抖地放下笔,视死如归地合上眼睛。
      可惜,法律纸约一旦生效,走向死亡就是不可逆的旅程。

      在他一个月后步入灵车般的医院车厢时,楼下正刮着大风,滚滚热浪裹挟耳朵,任谁也不能听清人的声音,席卷一切世俗的声音,久久不见踪影。
      少年在狂风中挥舞着他的双臂。
      下次炎夏,还会有那个会怀里抱着一只白猫的小男孩吗?还会陪着那个易怒的、吃着雪糕的老人吗?还会安安静静无波无澜地相伴吗?还会有线稿无数次被擦去的黑白琴键吗?
      很久之前。
      阳光沉闷地穿过云层投影到了一栋楼房四楼的窗户上。
      屋子里的小男孩抱着怀里的一只白色的猫,局促地坐在沙发上,像极了一个摆在玻璃展台的商品。直到他在这里住的第一个月,他的妈妈才打电话和他说,她再也不会接他回家了。
      很久之前。
      阳光沉闷地穿过云层投影到了一栋楼房一楼的窗户上。
      仰靠在漆着红漆门旁的老人没日没夜地抽着烟,浑浑噩噩地拾捡着楼房下的垃圾。他恐怖的耷拉的皱纹和眼皮使他为别的小孩恐惧,他佝偻着的腰背使他永远都看不到太阳。连他即使朝阳的房子里,也永远都是昏暗的。
      “——咳!咳!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江赎。”
      “它叫什么名字?”
      “它叫,十字架。”
      相遇这种东西对于毫无瓜葛的两个人本就不易,阴阳也要两隔之时,重逢更是妄想。
      此时窗外最后一抹斜阳的样子也消失殆尽了,没人知道——
      太阳死在了阳光的阴谋下。

      ——
      医院里。
      “现在这小孩性癖怎么都这么难以描述了吗?”
      旁边的各诊室的医生同事纷纷过来吃瓜:“什么什么?”
      那个做着黑色的大转椅的白大褂表情复杂极了:“就是继上一个女孩被猥亵后,昨天,又收到一个同校的高三男孩也被那啥啦,而且!他还被捅了一针!”
      “我靠,现在学生都玩的这么花吗!”
      “诶诶那个变态抓到了吗?”有人问。
      “谁敢啊,这个地黑吃黑的官司多了去了。我又不是本地人,在这赚够娶媳妇的钱就拍拍屁股走人了,谁管这呀!”那个人回答。
      “不是吧,不是说前几个变态早就被抓住了吗?”
      “抓什么呀,女老师侵犯男学生,你信吗?反正我不信。”旁边嗑瓜子的人抱着抱枕不屑道。
      还有人追问:“那真正的变态估摸着大概几岁啊?是未成年吗?”
      “不是吧……被内什么的人已经是学校里年级最高的学生了,那这,是个品味特殊有权有钱的——老师?”
      “我们不要再讨论这个了,医院规定不能谈论病人隐私。” 说话的人是个大学还没毕业就来做兼职的医学生郦不言,正好声好气地劝阻着。
      “你管得着吗你?——我去!嘘,许主任来了!”
      “上班时间,”空调休息室的门恰好被打开,熟悉的声音响起。“禁止闲聊。”

      ——
      飞毛腿没有招供他,这其实是在“品味特殊有权有钱的男老师”江赎的预想之内的。
      毕竟被扎了一针落荒而逃赶去医院就已经够羞耻了,如果再让别人知道凶手是一个小自己三岁的先心小孩,那他基本就不用在这里混大哥大了。
      而飞毛腿确实没想到这个人畜无害的小孩会有那么多脏套路——调转他的注意力,引开其他人,然后拆分十字架,趁其不备又狠狠地扎向他,在他伤痛不已的情况下几乎要把他摁在地上揍,继而又精明地跑去教导主任处借着归还办公室钥匙的名义躲开回追他的大汉。
      整个过程一直到下课人群涌起的时候才结束,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掐算的明明白白。
      他不要命了吗!
      万一那两个大汉在办公室里就把他打晕了呢?万一飞毛腿没有给他清醒的权利给他下药了呢?
      万一飞毛腿没有记那个摄像头的仇,那他就是要一对三——那两个人会守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一旦飞毛腿出现变故,这边的拳头马上就到了呢?
      万一那个十字架形状的曲别针被发现从而失败呢?万一他要是没能第一时间躲过飞毛腿的拳头呢?
      但实际上,江赎没有给这个计划留一丝失败的破绽。
      他进办公室前五分钟吃下了催吐药,十字架被他松动过,针尖为了加强感染率专门埋在肮脏的土里好几天——这种针尖,即使已经钝化,仅仅是轻轻划破人的食指指肚,那也是要命的。
      但是这个完美的计划,他却没有给自己留余地。
      对他而言,任务的结果永远是第一要义,其他的任何东西包括他自己都是完美主义上的次要品。无论任何牺牲,目标的达成才是他追求的唯一美学。
      他可能会被大汉扇晕,被飞毛腿拳打,事后即使成功也甚至会受到接连不断的凌辱殴打——他付出的代价绝对是惨重的。
      但是他承担得起。
      G省的这所医院是全国最富饶的R市大医院跨省开的分院,这里的医院正面探望病人需要探望证,而江赎想进医院要搞到这个很难。并且这巡查相对严格,毕竟医院也不是一个闹事的地方。
      这些因素,以至于江赎等了飞毛腿足足两周。这两周里江赎一直休假在家,没有再去学校。这倒不是因为害怕被飞毛腿的同伙报复——感谢他远方还有良知的亲生父母,闹了器官贩卖这么一出后,他有新的领养人要接盘了。
      而飞毛腿一直怀恨在心,他恨不得立马就离开医院把那个阴他的人弄死,即使炎症才刚被抗生素搞的才刚有点起色,还没半个月他就叫嚷着要出院了。
      居民楼楼道口,飞毛腿拎着一根木棍早早就躲在楼梯掩层等着江赎回家了——这也没什么,家人就住这又怎么样?要是真的管,那最开始他想要霸凌江赎的时候就该出面了。
      最开始时其实他还不愁床伴,所以他当时就是单纯想要揍这个长相过于女性的男孩罢了,那个时候江赎刚升初一,正是身高体重都没进入青春期的时候,好欺负得很。
      在那个茂盛杂草丛生的大灌木丛里,他们经常会把江赎不由分说地拖在泥巴上,然后冲着脸扇数巴掌,揪着他的头发往他的脸上吐口水,然后再重重一脚踹在胸口上把他踹倒。
      混杂着乱糙糙的“小姑娘”“臭娘们”以及各种带着黄色的甚至就要直接上手的对他性别的质疑,倾盆大雨一样把树林和泥巴中的少年死死淹没。有时他甚至会叫一群人把他的脑袋摁在地上,扒光他的上衣,在他的身上撒着肮脏恶心的尿液,灌进他的嘴里,更有甚者提议把灌木丛旁边的狗尾巴草插进去□□等等,简直太多了。
      而他只是一句话也不吭,就仅仅是紧闭着双眼,任凭打骂——会打架又怎样,他们人太多了。
      有些人自己没有见过黑暗,然后他们就想当然地认为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黑暗了。
      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是与生俱来地拥有生活在阳光下的权利的。
      后面的半年里,出现了全校范围的木耳食物中毒案,和小卖部樱桃饮料中毒事件——不过这些案件后来经查证都认证为食物工作厂家的问题压下家长的舆论交了罚款草草了之了。
      几次食物的出错,刷下了很多热衷这些饮品食物的学生,以他们的生命和青春为代价。
      当然,其中也包含那些霸凌江赎的人,但更多的还是无辜校友。
      再到后来,飞毛腿在灌木丛不远处发现了一只白色的猫,而那只猫似乎和那个该死的娘炮格外亲近。于是,他动了歪心思。其实那天在男厕,他本来是想要把猫放在一边,让猫看着他是怎么狠狠地羞辱江赎的。
      但是这只白猫实在是太不听话了,竟然敢在他的手上挠了一爪子……
      总而言之,江赎是一个被他们欺负很久的人了,即使他有时浑身是伤的回去,他的监护人也都从来都没有为他出过面,或者报过任何不平。
      这让飞毛腿他们更加放肆,这种放肆直到那一根肮脏不已的针的血淋淋地捅了过来。
      楼道外的脚步声终于在这个有点炎热的中午清晰了下来,飞毛腿收起这些得意或耻辱的回忆,他现在的病还没有完全痊愈,咬牙忍着浑身的疼痛颤抖着藏在楼梯下。
      终于,那个万年不变的深蓝色校服和鞋带永远松松散散的黑白球鞋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
      他来了!
      飞毛腿本来担心揍他的时候他跑了,于是想等他走的在往里些再行动——但,对方在他身边竟然停住了脚步。
      飞毛腿的呼吸不禁一滞,就好像他眼前这个似乎永远会携带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的人,不是一个他霸凌欺辱了长达半年的比他小三岁的学生,而是一个早就完全成型的鬼。
      人似乎总是会对给自己造成恶劣伤害的人或多或少有些忌惮,即使对方看起来不如自己,即使他此行的目的就是把对方狠揍一顿。
      “你还要藏在那里多久。”江赎的声音依旧无波无澜。
      阴影里的人犹豫了一会儿,不过因为考虑到这是一楼,旁边就是自个老爷子的家,所以他还是晃悠着棍子站在了江赎眼前,并且还表现一副要弄死江赎的样子。
      “看到我了?二十四小娘炮。”
      中午的居民楼寂静无比,空空荡荡,没有一人在屋子外面游荡。外面热辣的阳光似乎和楼道里那阴冷潮湿的感觉像是两个世界。
      ——中午的这里很少有人出入。
      “如果你是因为我害了你而来报复我,我想你找错人了。”江赎似乎对对方的到来早有预料,语气真挚得无比符合他的年龄,却只有那种睥睨的冷漠眼神与之格格不入。
      飞毛腿提着棍子刚想要发作,闻言皱眉,但这不耽误他把棍子搁在他的肩膀边威胁继续威胁江赎。这里的设施很陈旧了,楼道拐角没有摄像头。没有证据,这种威胁最后就算出事了也是很好推脱法律责任的。
      像是根本没有看到那根棍子,江赎嘴角带着很浅的笑:“真正要你死的人,是你的父亲。”
      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他隐隐约约看到对方瞳孔收缩了一下。
      “怎么个说法?别和老子扯淡!”
      江赎目光浅淡:“你以为你的爷爷是自然去世的,是么?”
      “不然呢?”
      “不是。”江赎平淡的表情此刻丝毫不能掩饰,那黑的像是一面死去多年的湖水般的眼睛里如同乱舞的篝火一般逐渐疯狂跳动的戏谑,“是你的父亲,亲手逼迫着他签署的安乐死证明书死的。”
      “你给老子再放一个屁试试?!”郝仁在他的儿子心里是孝顺的要死的人,是一天到晚都要把儒家的“首孝悌”念到爆的人,是绝对不可能亲手送自己父亲上路的!
      虽然他平时和烦他爸的碎碎念,但是实际上,他不会允许别人随便在他面前诋毁他的父亲。
      “少特么给我换话题,我爸他绝对不可能这么做!他没有这个动机!”飞毛腿的胳膊气的几乎抖颤,面部就像忍耐着什么伤疼一样抽搐着。但他面前的江赎却不以为然,云淡风轻地凝视着他继续说道:
      “你的爷爷是一个常年工作不在家的消防员。因为工作,所以他常年不在陪你父亲或者妻子,而你的父亲和母亲或许为此遭受了不少的骂名。”
      “你的爷爷在退休之后攒了那么多积蓄,既然买得起这么大一间房,那应该也可以说是很有钱了。”
      飞毛腿抓着棍子的手越来越紧,他死死地盯着面前这个人——因为他说的都是真的,他的爷爷确实因为消防员的缘故极少回家。
      但他是怎么知道的?尤其是这些家庭不合以及骂名。只有他、他的父亲以及已经死去很多年的奶奶知道,他不可能和别人交代这些事,那又是谁和这个小孩说的?
      “一段并不太和善的父子关系,搭配上极大的遗产报酬——这个动机足够了。”
      如果没有安乐死,老人就会被判定为拥有“意识清醒有行为能力”,对应的就是他完全拥有“民事行为能力”。那么老人可以把遗产捐给别的地方,或者不选择他的儿子郝仁为继承人。
      而恰巧郝仁是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小白领,看似人模狗样实则全靠老人寄钱养活。对于这样的人,继承遗产是一劳永逸最好的选择。他太害怕有一天老人不给他那些钱了,他不能没有那些钱,他虚荣富贵的外壳还需要这些东西来维系。
      趁着飞毛腿沉默,江赎继续道:
      “你的父亲是不是给你灌输了不少关于‘孝’的东西,那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不妨想想,他为什么不对自己践行孝,为什么要偏偏要求你践行‘孝’?”
      因为只有对自己孩子灌输羊羔跪乳乌鸦反哺的思想,最终收益的才会是自己的呀。
      为什么君临天下的时候要推行儒家的“忠君”思想?为什么不是臣子主动推行?
      为什么高高在上的成功人士要向下灌输“努力才能出人头”地的思想?为什么自己不去工地上勤勤恳恳干活?
      ——因为只有这样,发布这些思想的人的利益才会最大化。而假如他们个人的利益和整个受这类思想的人的集体利益发生冲撞,第一个被牺牲的就是底层的个人利益。
      苦难不是上帝赐给他们的奖励,他们的苦难也是迫不得已。
      而饱受赞誉的他们,会举着大喇叭高升称赞或是悼念那些被自己胁迫而失去个人利益陷入苦难的人。以为他们是在哭,实则,当成百上千万人把这种类型遵循为一种正确的三观和无上光荣后,他们会在暗地里大声地笑,疯狂地大笑。
      对于那些集体最上方顶尖的有钱人,他们恨不得其他人永远都不要醒来。
      由此,任凭苦难里的人如何挣扎都无法摆脱的苦难,就包装成了一种珍贵的财富,定时炸弹一般光荣地颁发给了每一个底层的人。
      但是江赎认可这种社会模式——这是他一种刻在了骨子里的漠视。
      精神上的控制永远比物质上的控制来的更结实,更强大,拥有控制思想的能力是他一直追寻的东西。但这种种观念对于任何一个同龄甚至比他大很多的人来说,江赎的三观都无疑是歪斜的、不正确的、不主流的。
      但是江赎自小就没有被灌输现代正常的社会观,他的三观是在这个恶劣不已的环境下,独自生长起来的。他是一个从死人堆里凭自己爬出来的人,没有活人有资格评价他三观。
      江赎白的令人恐惧的脸阴沉无比,可唯独眼睛里还违和地续满笑意:“十分遗憾,你的父亲似乎欺骗了你。”
      “那这和我有什么关系?!”飞毛腿抡起棍子就要砸向江赎。
      江赎面不改色地后撤躲过了棍子,语气却不自觉地带了一点轻快的笑,就像是一柄送葬的银铃,说出的话是如此毛骨悚然:
      “因为你马上也要死了呀——你的生命在你离开医院后就已经开始了倒计时。”
      飞毛腿还没有从得知自己一直给自己深谙孝道的父亲亲手送走了自己的爷爷中还没缓过来气,就又有一个惊天大响雷就炸向了他。
      他此刻的震惊茫然不解羞耻怨恨,他内心全部的情感此刻都转化为了对面前的人的愤怒。
      “我不信!这不可能!”
      “你的父亲向你隐瞒了你的病情,你没有被注射疫苗,对不对?”
      “——他在医院拦截下了所有原本会给你注射的疫苗。”
      他发疯一般挥舞着手中的棍子:“我不需要打这些东西!我没有这些病!”
      “头痛,痉挛,心脏骤停。”江赎抓住挥在面前的棍子,眉眼弯起,把棍子从对方颤抖的手中拽出来远远地丢在地上,摊手走上前说话的时候言语中还掩藏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挑逗与愉悦,“学长,你究竟死到哪一步了?”
      破伤风的潜伏期依病症严重与否而定,大约是3至21天左右。
      但他相信青少年血液流通的活度,相信自己那根针扎入肉的深度,更相信那根常年暴露在空气和灰尘中,甚至为了加强感染效果曾经还故意在腐土中故意掩埋过的那根针——或者说,他相信他的十字架。
      那是他追随的,糜烂腐朽,却永垂不朽的神——他至高无上的造物主。
      所以这个人必须死。
      “破伤风打疫苗的有效时间是在潜伏期以内,可现在已经有两个星期的时间过了——需不需要我估算一下,你还有多大的存活率。”
      江赎说的没有错,他最近的确有这些症状。
      而他还在医院时,也的的确确看见了他的父亲鬼鬼祟祟地周转在他的医药车旁边,不知道在干什么。可是他当时居然还以为他的爸爸是来好好看望他,当他问他父亲拿了什么东西时,他还清晰地记着他的父亲面色如常地回答说,是药物不合格需要替换。
      江赎故作叹息,由于对方明显肌肉不听使唤的缘故,他很快就把那根粗大的木棍连同那一只曾经狠狠扇过他耳光的手,一同踩在了脚下:
      “我一直在等着学长来找我,可学长的行动真是太慢了。”
      他半蹲在了他面前,黑白的球鞋此刻像曾经无数中毒死亡或者终生留下疾病的学生黑白分明无比恐惧的眼睛。
      “那样我就能早早通知你了,你的父亲,易主了。”
      江赎比他聪明,比他更懂得忍耐,比他这个只会浪荡在外不归家只会要钱的败家子,确实要好的多的多。
      郝仁有了江赎这种级别谋划家,他只要稍微投入一点资本,无疑都会换来无可预计的滔天财富。而江赎有了郝仁这个金钱砸出来的大平台,无疑也会飞得更高更远——没有比这两人合作更合适的事了。
      既然有得那就必有失,那失的人是谁呢?
      他隐约还记得,他在医院,一些学校里花钱换来的“铁哥们”还以为他是金靠山时,他们和他说过:那个小娘炮不来学校了,听说是正在搬家,你看看要不要赶紧出院别让他跑了。
      “……神经病,你简直就是一个神经病!”
      “精准的评价。”
      “不过我想——你和这个神经病之间,不应该是对立的关系。”江赎话锋一转,缓缓站了起来,眸色黑的像宇宙不见光的最深处,他抬起了自己踩在他手上的球鞋。
      这不是对立关系?难不成还是一个合作关系吗?合作关系就是抢走合作对象的爸爸,然后促使他害死儿子吗?
      没有沉默太长时间,江赎重新开口:“我们不是竞争对手。因为我有先天性心脏病,随时都会死。”
      地上的人愣了一愣,本来抽搐着想要重新抓起木棍的手直接悬在了空中。
      “我和你一样,都只是为郝仁名利和金钱铺路的垫脚石。”
      他弯下腰,声音越来越煽动人心:
      “那为什么不在临死前大胆些,反正没有人可以活着离开这个世界。”
      “在他背叛你之后——杀了他。”
      炎夏的鸦声乍叫。
      他根本就没有被郝仁所领养,所谓“竞争”不过是一个借着他的母亲给他换亲戚领养的骗术。
      那他又是怎么确定飞毛腿就是郝仁的儿子的呢?
      曾经在前往杨老师办公室的路上,他见到过这个人正在教学楼公用电话那里打电话。而他根据观察九键被点下的顺序,推出并成功验证了他在后来记住的郝校长电话号码。
      而推断老人的儿子是郝仁同样依靠着优越的记忆力,他曾经在一张糊在墙上宣传新换校长时的通知上瞥见过这个名字,于是他记住了这个人。

      直到一切重回寂静,那个本属于老人的一楼住户门被一个穿着棕色大衣的成年人推开了——是新户主,他购买了这间房。
      这个新户主似乎有意留在那里听到了些什么。不过也没什么,他在很早之前,就对这个充满暴力和黄色的高小联校好像怀有着无限兴趣了。他为此专门调查了之前在这里发生的两起食物中毒案,用一种不知道和那位师傅学来的黑客技巧黑进并下载了当时库存里警方的监控。
      在那个离经叛道又逍遥法外的真凶还在他门口大快人心更早之前,门内的成年人就早已经揭晓了他的真面目。
      “疯子。”许烛合上了圆珠笔。

      ——
      江赎是在郝爷爷借给他的那些高中的课本里,发现了一些零零星星的原主人,也就是他的儿子无意间写的一些的句子的:
      “……您是消防员,家里的钱都是您赚的,您是电视上的大英雄,养着我和我妈。但是您不从知道——因为您从来不回家,我妈从挺着个大肚子出门到她带着我一起走,她从来就被骂寡妇、情妇、小三。真想告诉您,要是我有一天变得不好了,您就应该负首当其冲的责任。”
      “所有人都可以说我是人渣,但唯独你不能。”
      “我今天看着你出警时的背影,我恶心透你了。”
      “一心一意报效祖国的是你,假惺惺空有一身大义的是你,舍小家为大家的也是你。”
      “所有人都在歌颂这样的人,因为他们拯救了更多‘大家’。所以呢?那些‘小家’就活该被舍去吗?如果那个‘小家’里是那些说这些话的人的自己呢?他们还会这样说吗?”
      “陪陪我吧,你再不陪陪我,我就长大了。”
      “我恨你。”
      “我恨你。”
      “我恨你啊……”
      一行行一列列触目惊心,而书的第一页就是一行狭窄又细长拥挤出来的、和字的主人一样恐惧不安的名字:
      郝仁。
      或许是和年幼时的郝校长童年经历有重合的缘故,江赎在看到那些字迹后表现出了一种无厘头的换位思考能力。
      他在心里预演出了这件事的结局:
      老人会死在他的手里,而他也会开始害怕他的儿子,害怕他的儿子和他做出一样的事。
      所以江赎和他的儿子撒一个小小的谎言——领养他的人是对方的亲生父亲,而他已然弃子一枚。
      不过这句话的后半句“你的父亲早就调换了你的疫苗”并没有造假。在老人被注射这些药物的那天,郝仁心中的不仅是复杂的憎恨,愧疚,解脱感——与之而来的还有:我儿子未来会不会也会因为我平常不管他也来杀死我?未来我的儿子会不会也因为觊觎我的晚年的遗产而杀死我,甚至同样的手段?
      这种心理状态在江赎眼下是理所当然的。
      ——当一个人自己做了一件亏心事时,那个人就总会设想做这件事的会不会也是别人,以此来宽慰自己的负罪感,而当这份宽慰过了头,就变成了疑心病。
      在自己与自己的反复折磨下,他最终还是没能相信他的儿子——他调换了两瓶注射药剂,医生没能把真正的破伤风疫苗注射到病人身体里面。而病人不顾阻拦提前出院,也间接分离了他的死亡对医院的牵连。
      江赎之前休学的每一天的早中晚,他也都会掐着垃圾转站的时间到该楼层护理室垃圾桶那里去验证自己的想法——而在他住院后最适合打疫苗的那几天里,连空掉的疫苗注射瓶都没有。
      这个世界上没有纯粹的爱,即使亲情。因为这个世界的一切,连同基因是自私的。
      它是含糊不清的,它永远是一个矛盾的个体。假装宽容地包容正邪两派,允许褒贬允许善恶,允许真心也允许假意。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是光与暗的结合体,现实中也不存在绝对的善,绝对的恶,所有人都在光与暗、白与黑之间往复沉沦。
      只是立场不同看法不同而已,连不同的三观是为不同社会发展服务的。
      我们都是自私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章节二】暗杀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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