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叹》温谷凉

6、旧事 战死亦是无

　　白璃凝望着对面的丈夫，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她突然大声喊道：“陆擎苍！你敢降的话我这辈子绝不原谅你！”
　　然后她又转头看向陆重：“阿重，娘不能看着你娶妻生子了... ...”
　　她深深看了一眼她的丈夫和儿子，然后闭上眼睛微笑着撞向抓着她的东瀛小兵的刀。
　　霎时间血溅三尺。
　　白璃倒在地上，眼睛却还看着陆擎苍和陆重的方向：“擎... ...苍,阿重... ...”
　　白璃断断续续的说出最后四个字后便咽了气。
　　“阿璃！”
　　“娘！”
　　陆擎苍怒急攻心，猛地喷出一口血。
　　陆擎苍和陆重都疯了。
　　“杀！”
　　“给我杀！一个都不许放走！”
　　事实上他们在听见白璃喊话时就已经有了预感。
　　但他们还是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今日之战，东瀛的野人一个都不能活。
　　发疯的陆擎苍谁也挡不住，天晋战神即使中了毒，即使失去理智，他也依旧是战神。
　　等到陆重抢回白璃的尸身，带着已经几乎站不住的陆擎苍回到营地时，突然陆重的眼角瞥到一抹银光。
　　他还来不及闪躲的时候，陆擎苍已经甩开搀扶他的小兵挡在了陆重面前。
　　“爹！”陆重嘶吼出声。
　　宋遇大惊之下一刀砍死行刺之人。
　　身材矮小魁梧颇为壮硕，这竟是个披着天晋军装的东瀛人。
　　陆重手里抱着母亲的尸体，看着倒在地上不知死活的父亲，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宋遇担忧的看了他一眼，做主吩咐传军医，又找人抬起陆擎苍送进帐内。
　　等陆重反应过来，他已经呆呆跪在陆擎苍床前不知多久了。
　　他缓缓转动眼珠，看向面色凝重的军医：“怎么样？”
　　声音嘶哑的不像话。
　　“剑伤救治及时失血不算多倒是不致命，要命的是这毒”军医摇摇头：“这毒是从东瀛传过来的，我曾研究过，虽然元帅服用的甚少，但剑上淬的乃是同一种毒，虽能配药慢慢根除，但只怕终会留下后遗症。”
　　东瀛... ...
　　又是东瀛... ...
　　“宋遇。”
　　“属下在。”宋遇立即上前应道。
　　“东瀛人是怎么混进来的？”陆重面无表情的问道，他没有看宋遇，只是转过头轻轻握住了陆擎苍的手。
　　宋遇听他问，面色当即一沉：“那人混在了押送粮草的队伍里。”
　　陆重怔了怔，放开陆擎苍得手，猛地站了起来：“军医！去验一验粮草！”
　　果不其然，有数十车都被下了东瀛剧毒。

　　陆重这些年来一直以为那是东瀛人的诡计，是在边关时才混进了押运队。
　　此时他看着手上这份户部偷工减料克扣军饷的证据，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扣下的那些怕是进了罗英的口袋吧。
　　罗英偷偷扣下了一部分军饷，为了不被发现也为了除掉陆擎苍，才和东瀛人勾结，演了一出大戏？把一切推到东瀛人身上，真是好谋算。
　　若不是这份从天而降的账目，恐怕他要被蒙在鼓里一辈子。
　　当初那几十车粮草他只验了有毒无毒，却没细看下面，只怕下面压着的都是滥竽充数的粮食。
　　真不知该夸罗英聪明，还是该骂自己愚蠢，被母亲的死冲昏了头脑，竟什么都没有发现。
　　先给陆擎苍下毒，随后偷偷给东瀛报信临时发难。
　　东瀛自然不会放过弄死一直克制他们的劲敌的大好机会，却不想陆擎苍皮糙肉厚没能毒死他，便把同样中了毒的白璃掳走想要威胁陆擎苍退兵。
　　他如果一时冲动退了，仲京城便有了除掉他的理由。
　　东瀛人料到陆擎苍可能不会轻易答应，却没料到白璃居然如此刚烈，宁可死也不愿成为敌人用来威胁陆擎苍的工具。
　　于是便有了第三计，陆擎苍刚下战场来不及诊治时，趁机刺杀。
　　当初那一剑的最终目的应该便是陆擎苍，但若直接刺向陆擎苍，即他那时候很虚弱，也并不会那么容易。
　　只有佯装刺杀陆重，才能使陆擎苍上钩。
　　不得不说，这件事策划的简直完美极了，幕后之人完美地猜测到了陆擎苍的心理，陆重的心理。
　　唯一的纰漏应该就是白璃，但结果虽然不大相同，却依然给了陆擎苍致命一击。
　　也给陆重上了人生中至关重要的一课。
　　陆重三年以来一直在悔恨连母亲人生中的最后一顿饭都没能陪她吃，也许他在那里一切会不一样也说不定... ...
　　从那以后，陆重性格大变，迅速地成长了起来。
　　当年之事不但害死白璃，而且还在生理和心理上同时重创陆擎苍。
　　陆擎苍回京当日请辞的理由也并非全是瞎话，他确实被那后遗症折磨多年。
　　陆重恨不得立刻把罗英碎尸万段剁成肉泥，但他知道他必须冷静。
　　这个人还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的这么轻松。
　　他需要罗英去做那条鱼钩上的蚯蚓。
　　这三年罗英没什么动静，估计是怕打草惊蛇，被陆擎苍嗅到蛛丝马迹。
　　但这件事参与的人真的只有罗英吗？他真的只为了这点利益通敌叛国？
　　不，他绝对不相信罗英有这个脑子，也不相信他有这个胆子。
　　还有谁是知情者？罗英会不会只是借题发挥顺便捞一笔？
　　陆擎苍死了谁是受益者？
　　他活着挡了谁的路？碍了谁的事？
　　他忽然不敢想下去了，他只觉得那个在他脑中徘徊的答案让他手脚冰凉，呼吸困难。
　　陆重闭了闭眼，把那张被他陷入回忆时不自觉揉皱的纸重新搓平整，收了起来。
　　他确信这一定是今日宋遇碰上的那个潜入罗府之人的主子派人送来的。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给他这份证据？为什么帮他？
　　不重要。
　　都不重要。
　　单纯发善心也好，存心利用他也罢。
　　不管这个人有什么目的，他陆重承他的情。
　　... ...
　　这日一早，竹沥边由夏荷挽着头发边对乔夏道：“车备好了吗？”
　　乔夏点点头：“方才褚府派小厮来回话，说褚小姐已经出发了。”
　　“人到地方了吗？”
　　“郡主放心，已经安排妥当了，长生殿的易容技术绝不会被人出来的。”
　　今日褚府孙小姐褚诗妍邀她前往万国寺上香，她原本是没想去的，毕竟刚跑了桉洲一趟有些累。
　　但昨日下午收到一封密信，上书‘账册已阅，有一桩恐与往事相关，京郊万国寺面议。’
　　竹沥惊了一惊，他怎么敢莽撞入京... ...被发现可怎么好？
　　于是一边应了褚诗妍的帖子，一边派人接应那人这帖子来的很是时候，她正需要一个前往出门的理由。
　　于是便下令把人直接安排在万国寺。
　　竹沥不再说话，待夏荷替她挽起最后一缕头发，便出发前往万国寺。
　　万国寺坐落于仲京京郊，与竹隐所在的京郊大营的驻地相距不远，从王府坐车也至少需要一个时辰。
　　等王府的马车停稳，竹沥扶着乔夏得手下车，她发现褚诗妍已经到了。
　　“玉沉！你怎么这么慢！我都等你好久了！”褚诗妍迈着小碎步不无抱怨的嘟囔了一句，手却亲昵的挽住了竹沥的胳膊。
　　褚诗妍和竹沥年纪差不多，较之竹沥稍稍矮了一些，在外人面前永远知书达理优雅知礼，在竹沥面前却从不端着。
　　她的眼睛圆圆的，脸颊上还有一点婴儿肥，每次和竹沥在一起都叽叽喳喳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但竹沥并不反感她，竹沥觉得褚诗妍的性格是因为她一直在爱里长大。
　　竹沥其实很羡慕她的天真无邪，这是她求之不得的无忧无虑。
　　“你不是总抱怨买不到吗？给你的。”竹沥笑了笑没忍住捏了捏她尚且还有些圆润的脸蛋，眼神示意楚月把食盒递过去。
　　褚诗妍见竹沥笑了呆呆地看了一会，突然道：“玉沉，我要是个男人我一定要去王府提亲。”
　　她们二人带的侍从和婢女闻言都悄悄笑了起来，神色却都一副听惯了的样子。
　　竹沥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这个丫头，要不是褚诗妍是个女孩子，竹沥又知晓她纯澈的心思，一定会觉得这是个老流氓。
　　没呆一会褚诗妍便被楚月手上的食盒吸引了视线，她放开竹沥跑过去掀开食盒的盖子：“咦？是知颂斋的桂花糕！”
　　“玉沉，你怎么每次都能买到，我都要怀疑知颂斋是不是故意不卖给我！”
　　褚诗妍气哼哼的啃了一口她心心念念的糕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