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叹》温谷凉

25、徐甚 竹沥曾问

　　江湛喊了很久很久。
　　喊得嗓子都沙哑了，他是那么期待能有人回他一声，哪怕一声。
　　可是没有，一句也没有。
　　他呆呆地走回已经逐渐熄灭的火光旁，静静地等待着，从白天等到晚上，温度终于冷却的时候，江湛找到了官兵忘记带走的酒壶，他们再也用不上的破碗，还有路边捡的破布。
　　把这些勉强姑且能称为容器的东西放在地上，然后一点一点用手捧起江家人燃烧过后余下的骨灰，将他们盛到容器里，然后把那些已经或扭曲或碎裂的漆黑的骨头移到了悬崖边，他实在找不到什么能用的工具了，只能挑了一根尚且结实的大腿骨，艰难且缓慢的挖着坑。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我找不到别的了... ...你原谅我吧... ...对不起... ...”江湛喃喃着，他神情呆滞，手上机械的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刨坑的动作，脸上是怎么抹也抹不干净的眼泪。
　　江湛花了一天一夜才葬了所有人，他没有办法立碑，他只能用破旧的衣角捏了一小撮灰，包起来小心翼翼的塞进了衣服暗袋里。
　　然后他沿着崖边寻找着，他要下去找到父亲的尸身，他要让他的父亲入土为安。
　　可是他没吃没喝已经好几天了，又强撑着安葬江家人，坚持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了，于是他只走了两里地就一头栽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江湛的思绪逐渐回笼。
　　没错，他是亲眼看见江维钧跳下去的，绝对没有看错，可是... ...可是现在居然有人告诉他，他没有死他还活着他没有死！
　　江湛怕这只是自己重伤下的一场梦，他费力的抓住竹沥的胳膊，小心翼翼的再次确认道：“真的？你没有骗我吧？”
　　竹沥被他捏的有点疼，但还是缓慢而坚定地点了点头：“是，他真的还活着，当年是万国寺的智缘大师救了他。”
　　智缘当年一路跟随江家一众人，想借机救下一批，他为避开官兵一直从山下赶路，却不想遇见了恰巧跳崖的江维钧。
　　他救下挂在崖壁上只剩一口气的江维钧，上山找了一圈却没找见江家余下的人，只看见了一地燃烧过后的焦黑，看见了一点石缝里残存的骨灰和骨头残渣。
　　其余痕迹已经被过路的车马破坏的差不多了，智缘便以为江家已无人幸存，他能做的只有尽力救治江维钧。
　　智缘说自己曾受凤衍大恩，他悔恨自己救不了凤衍，所以尽力保护活下来的人，但到底是什么大恩值得如此回报？
　　竹沥曾问过，但智缘没有说话，眼里却是无尽的悲伤，她便再也没有提起过。
　　江湛这下终于确定了，他放松下来才发现自己的手紧抓着竹沥的胳膊，连忙松开手：“对... ...对不起，是不是抓疼你了。”
　　竹沥摇摇头，想了想问道：“你这些年在哪里？我一直在派人找你，却从来没有消息，只去年接到消息说你可能在这，我来了一趟却跑空了，我都快要放弃了终于又收到消息说你又出现在桉州。”
　　江湛听见她说一直在找自己，陷在痛苦的回忆中无法自拔的沉痛神色终于缓了缓：“我... ...我被过路的商人救了，他经常去高丽做生意，我便也跟了过去，这些年几乎都往返于两国之间。”
　　“难怪我跑遍天晋也没有你的消息。”竹沥了然的点点头：“对了，徐宗华怎么会抓到你？他应该不认得你才是，难不成他和你有私仇？”
　　江湛叹了口气：“徐宗华原来叫作徐甚，在我浑浑噩噩昏倒在悬崖边上的时候是他和他父亲救了我，那段日子多亏了他我才活了下来，他们父子虽然乞讨为生却相依为命活得很快乐。后来一次我被邻街一伙乞丐群殴被那商人救下，他见我读过书便要我和他学习以后帮他打理生意。后来徐甚和他父亲不知怎的落在了人贩子手里，我便求着那富商买下了他们，想着家仆总比乞讨强。后来他父亲犯了大错被罚了二十杖，没想到身体素质太差没挨过去便死了，富商虽愧疚但也确实是那人犯错在先，便好生安葬了他并把徐甚也就是徐宗华放出了府。”
　　“徐宗华却从未忘记这件事，他认为是那家人害死了他父亲，高中后便找机会杀掉了那富商全家，我替富商去了高丽走货反而逃过一劫。”
　　“我这些年一直在想父亲临终前说的话，他曾提到桉州，我觉得这一定不是随口所说，所以几次回到这边，不料徐宗华盯得实在太紧，我上回能逃掉也是幸运，应当也是这个原因叫你上回跑空了。”
　　“这一回徐宗华带了许多身手高强的暗卫，我一时没有跑掉便被他抓住了，他本来是要杀我的，却不知道他从哪得知了我真正的身份，便一直逼问我什么藏宝图，我哪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但我猜想可能与父亲最后对我说的话有关。”
　　江湛缓缓叙述着他这些年的经历，竹沥静静听着，只觉得这些年她过得其实是最好的，苦都让别人替她受了。
　　竹沥点头：“应该是有人认出了你，徐宗华不过是个棋子罢了，你和太师长得很像有所联想也不奇怪，说明这个人一定是认识太师的。至于藏宝图... ...江家祖上确实有一笔财富在桉州，这也是太师让我把长生银庄设在这里的原因。”
　　江湛恍然大悟，原来桉州真的有秘密，这恐怕是很大一笔，否则怎么能吸引那幕后之人？
　　竹沥道：“我很早就发现凤原对江家的财产有觊觎之心，一直在暗中查探，却始终不知道这消息他是从何得知的，看来还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敌人。”
　　江湛叹了口气不想再继续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笑了笑道：“姓竹？靖安王？”
　　竹沥也笑了笑：“是。”
　　江湛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又皱眉道：“我知道靖安王妃是与先太子妃有些交情，但这交情应该不足以让靖安王插手这件事。”
　　竹沥早知他有此一问，道：“与父王没有干系，是我自己的意思，至于我的目的... ...”
　　江湛诧异的盯了竹沥好一会，才突然笑了笑道：“没关系，可以不必说。”
　　他并非对竹沥怀有疑心，十六年前江湛就已经死了，他什么也不怕，何况现在知道了江维钧还活着，他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就算竹沥也是为了那连他也不知道的什么劳什子宝藏，或者是为了别的什么图谋，他也不怪她。
　　况且，他还有什么值得被图谋的？
　　于是他收拾好情绪，没再问下去，换了个话题笑眯眯道：“小竹沥，你有字吗？”
　　竹沥对这个称呼牙酸了片刻看了一眼时辰，转头冲门外喊道：“玄一。”，然后才回头道：“玉沉。”
　　竹沥，竹玉沉。
　　江湛默念了一遍，突然觉得眼前一花，抬眼床前已经多了一个人。
　　一个身穿黑色劲装气息深沉单膝跪地的男人。
　　在江湛打量着玄一暗暗赞叹的时候，竹沥道：“这两天状况如何？徐宗华有什么动静吗？那天善后的人没漏出什么马脚吧？”
　　竹沥一直守着江湛，外界的事情明有林敬良父子暗有玄一，他们一直未曾来打扰她就说明没有大事发生。
　　桉州因疫病原因经济水平直线下滑，感染了的患者又都在庄子上统一管理，粮商和药商把存货都翻了出来，全城的大夫也都在庄子上参与抗疫。
　　这两日随着感染者与日俱增，商人们也马上要弹尽粮绝了，而因为桉州城封闭，其他城镇也无法联系，联系上人家也未必肯冒这个风险来做这笔买卖。
　　玄一冰冷的声音响起：“不大好，仲京另派了一名官员前来接手桉州之事，只是并没有召回徐宗华的意思；徐宗华好像在等什么消息，每天都派暗卫去打探，昨天他好像终于忍不住了递了密信出去，玄四已经拦截了；至于长生殿办事，主子放心就是，怎么说也是玄二他们几个亲自训练的。”
　　说罢伸手递上那封密信，竹沥一边接过一边道：“派来的是谁？”
　　玄一：“内阁大学士，齐修。”
　　竹沥道：“齐修？”
　　竹沥有些讶异，这次凤原怎么想的？竟没有安排六部的人而是派了个内阁的人？
　　“哦？凤原还不算笨嘛，内阁向来对六部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派褚宗赫的人完全不担心他们同流合污。”江湛倒不十分惊讶，反而觉得凤原这次聪明了一回。
　　互相牵制又不能真拿对方怎么样，啧好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