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箭矢 ...
-
“混账!”
林家书房里,一人坐在太师椅上,另一人身形魁梧,跪在桌前。
城北林家共分两脉,一脉林邈做了安国公,女儿是当今皇后。另一脉则是兵部尚书林运,女儿林书月是闻大将军的夫人,也就是闻隽安的娘亲。
书房里相当安静,落针可闻。
闻大将军戎马数十载,在这个脾气火爆的老丈人向来面前不敢造次。何况这次确实是他的疏忽,才平白让四个女儿遭此意外。
林运膝下二子一女,林书月早年也是上过战场的女中豪杰,他最宠这个姑娘。当年闻策也在军营,两人在西北相识。后来闻策战功赫赫,又袭了大将军的爵,前来提亲。林运黑着脸不情愿,嫌莽夫壮汉不会疼人。奈何女儿一心要嫁,只得松口。
除了当年边关的意外,这十几年下来,林运对这个女婿勉强还算满意。但是…
“你怎么就敢放心让她们几个单独回京的?”
林运气得胡子翘。闻家姑娘遇刺的消息被压了下来,出了闻府无人知晓。他也是想着一个月没见,去闻府看看他的乖孙,结果两个包着纱布,其中一个还躺在床上,老爷子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把城郊练兵的闻将军喊回来痛骂。
按照计划,本应是皇后携臣子家眷共同归京。天晓得闻策在城门口等着妻儿归来,突然家中小厮来传话说几位姑娘遇刺,在城外客栈落脚的时候,他脑子都空白了一瞬,心里的恐慌仿如千斤石块猛然坠在心口,不比上战场打仗来得轻松。
这种话肯定不能对着老丈人说。闻策跪着低头听训,默不作声。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濯朗园内。
闻隽安跟三个姐姐同住,濯朗园内分了四个小院,围绕小花园而建。各自有独立的卧房与书房,还带个小客厅,大花厅共用,花园小径还可通向不同姐姐的住处。
是闻隽安六岁的时候特意请工匠来府里改的。
林老太太年逾六十,身材微胖,脸上常年带着笑容。她坐在花厅里,一脸心疼地摸摸闻隽安的头:“乖孙吓着了吧?外公已经去骂你爹了,四十岁的人了连自己亲闺女的安全都护不住,他还做屁大将军。”
老太太坚信“慧极必伤”的道理,对闻隽安颇为偏爱。闻隽安小时候无意中暴露的天分和超乎年龄的成熟都让她有些惴惴,她还为此特意去云山寺求了红绳,搭了块白玉挂在闻隽安脖子上,以求心安。
闻隽安是知道林老爷子作风的,这十几年但凡家中有一点事,不管是不是她闻爹的问题,都得两头挨骂。
闻隽安神情忧愁,在心里叹气。
爹啊,你等着,闺女这就来救你。
“哎呀外婆,这回是我们的错,本想悄悄回来给爹一个惊喜的,我们都一个月没见爹和您几位长辈了,心里念得紧,这谁也料不到会出事。”
经过十二年的磨练,闻隽安在长辈面前装小孩撒娇逐渐得心应手,她抱着老太太的胳膊轻轻晃,眼神暗示十七倒茶。
闻隽安:“这事儿跟爹没什么关心,当初是我提议提前回来的,您要骂还是骂我吧,爹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他多辛苦啊。”
老太太叹了口气。
闻隽安再接再厉:“这也快到饭点儿了,我想吃外婆做的东坡肘子,厨房我早上刚去看过了,肘子特新鲜!”
林老太太受不了她这副馋鬼样,也明白她的意思,手刮了刮她的鼻梁:“行,外婆一会儿给你做。咱们去看看你外公跟你爹。”
饭桌上一共八人,闻老将军和林家夫妻,还有闻将军和闻隽安四姐妹。
家宴对高低位次不讲究,闻策被四个闺女挤在中间,左右边各两个。
——主要是为了提防两个老爷子突然饭桌上来火撂筷子打人。
“老五是不是要回来了?”闻老爷子筷子一停,“那就让他顺路去云山寺接书月回来。”
“顺便…把闻七叫过来,这几天先把府内查一查。”
他妻子早亡,前年才从战场退下来,看着闻夏清能在战场独当一面以后便递折子回了京城荣养。早年边关不稳,有活不下去的百姓就将孩子丢在将军府大门口,闻家那两年“捡”了不少孩子,自己花了钱悉心培养。闻七就是其中之一,一直住在城郊庄子里,时不时帮忙打理铺面。
闻隽安跟着点头:“闻府都以为今日应当是娘亲带着我们一起回来的,也不排除府里有人存心拦着。”
闻家没有食不言的习惯,通常除非政事,谈事从来不会对孩子们保密。这也是闻隽安以前提出来的。
年仅四岁的闻隽安有理有据:“闻家是咱们共同的家,有什么是不让孩子们听的?”
“我们迟早是要长大的。”
——————
那天瑞生他们和闻将军的人马几乎同时赶到客栈。
家仆都经过严苛训练,瑞生说了留活口之后下手都很有分寸,结果对方嘴里含了毒药,一看任务失败,还没等卸下巴就已经没气了。
最后只勉强留了一个,等进去探的时候,林子里射箭的人也都已然倒地自尽。
在岔路口,瑞生让人收起了地上的箭矢。
闻府有专门的地牢,一直空置。瑞生将仅留的黑衣人扔了进去,今天早上刚醒,他匆匆去审,现在还没出来。
饭后,闻隽安主动送林老夫妻回林府。林老爷子如今还在兵部尚书的位置上,他两个儿子一个在翰林院,另一个十几岁就出去闯荡江湖,逢年过节不常回来,一年定期寄几封家书,和托朋友捎来各地的宝贝。
林府距离将军府不远,闻隽安只送到门口,跟出来迎接的舅母沈荷打了个照面。
她向来嘴甜:“舅母!今儿这身袄真漂亮!”
沈荷比闻夫人还大两岁,她从江南来,身上带着江南的温软,眉眼皆是笑意:“幺幺回来啦?不进来坐会儿?”
闻隽安摇头:“那边回去我姐还等我做窗花呢!”
年根底下了,挨家挨户都有贴窗花的习俗,闻莺初手巧,闻隽安想花样,她画下来,小厮跟着她剪,到时候还能去城南摆摊儿卖钱。
闻隽年是坐不住的,没剪两下就往那儿一瘫——姿势跟闻隽安学的,可太舒服了。每年只有叫卖她最积极。
今日下着小雪,纷纷扬扬但落地就化,地上湿漉漉的。闻隽安呼了口热气,抱着汤婆子熟门熟路钻到闻莺初的院子里,果不其然,剩下两个姐姐也都在。
“三姐这儿的地龙烧的怎么不太热啊?”
闻隽安脱了兔皮大氅,顺理成章脱鞋爬到床上,跟闻莺初挨挨挤挤,像两只团起来的小鸟。
闻莺初对温度感知不太明显:“有吗?我觉得还行?”
“好像是有这么点儿区别。”闻隽年跟着皱了皱眉,老四不说她倒还没觉得。房屋里都烧了地龙,还点了炭,地龙是四个院子分开烧的,闻隽安最怕冷,每年闻夫人会给她多分一些。除此之外,剩下三个院子银炭份例都一样。
府里对嫡庶小姐的待遇没什么差,四个姑娘自小都是闻夫人跟赵姨娘一同看大的,府里硬要说庶女也只有闻三一人。但主人家对这些不看重,下人也跟着不会多嘴,一块儿当嫡出的伺候。
“小六啊,”通常她们四姐妹窝在一起说话,会让侍女到外头的小客厅坐着。听见闻隽安这会儿喊她,小六快步掀帘子进来。
小六跟着闻隽安好几年了,是个脸圆圆的姑娘,话少且干活麻利,靠谱程度堪比闻隽安上辈子重金聘请的私人助理。
“你跟着小七去赵管事那边问问,给三姐这边再添点儿炭。”小七是闻莺初身边的贴身侍女。
将军府很大,但下人不多,除了一个周管家以外,就是三个管事。赵管事是专门负责家里几位小主子日常起居的,分炭的事也一直是他在安排。
小六领命,带着小七出了院子。
“哗啦——”
闻莺初拉过案几上的绒布袋子,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几只箭矢撞在一起。
正是那日刺杀她们所用的箭矢和密林里黑衣人所用的弓。
“瑞生早上送过来的,瞧瞧。”
将军府有自己的练武场,闻家四个姑娘虽然不是个个都擅长舞刀弄枪,但自小耳濡目染,对兵器认知好坏各有自己的判断标准,其中闻莺初尤甚。如果说闻夏清的兵器知识大多是在战场上实践总结出来的,那么闻莺初就是真正的理论大师。兵器相关的书她看过不少,且眼神毒辣,兵器好坏,她一眼便知。
“箭杆为竹,箭镞是铁,箭羽是孔雀毛。”
南箭北矢,南边箭杆多用竹,北边多用木,竹不比木坚硬,但成本更低。
“这把弓…是牛筋牛角。”
弓壁内侧所贴的动物角是牛角,北方无水牛,大多用羊角代替。
“后面这支……”闻夏清拿起来细看,“也是南方产的。”
“不过成色品质都属上乘,比前几支好不少。”
闻隽安眼神亮晶晶,在两人之间看来看去。
她姐可真是太牛啦。
江湖门派南多北少,南边有不少零零散散的小门派,打的是扶危济困的旗号,干的是烧杀抢掠的活儿,只要给钱什么单都敢接,什么人都敢动手。武林盟主魏明元就住在京城附近的港口扈津城,是以北边大门派很少接刺杀单子,更何况是朝廷重臣的亲属。
“小姐。”下人传话,是瑞生来了。
瑞生从地牢出来沾了一身的血腥气,怕冲撞到闻隽安几人,还特地沐浴换衣才来求见。
“那人刚开始还不承认,后来上了几道刑,全招了。听口音是西南人,是西南那边一个没听过名字的小帮派。说他们收了两拨人的钱,一边给了马车车身纹路的图纸,说是要抓活口。”
“已经派人去打听了,卢夫人娘家姓李,在城东开一家木匠铺,表面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剩下的还得查一段时间。”
卢尚书与将军府不过点头之交,卢夫人与闻夫人除了在云山寺每日坐在一起说几句话,也未曾产生过什么龃龉。
“至于另一家……”瑞生声音低下来:“是陈家。”
闻隽年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哪个陈家?”
闻隽安神情意外:“是周管家?”
与她们府有点关系的陈家只有一家,经营着丰阳街最大的当铺。陈老板的儿子去年娶了周管家的女儿,闻夫人当时还让人送了份贺礼过去。
周管家在府里呆了近二十年,是闻夫人执掌中馈的得力助手。
瑞生点点头:“已经派人去陈家抓人了,周管家的院子也被闻七几个人悄悄围起来了。”
闻夏清表情冷凝:“若真是跟周管家有关系,那闻府这二十年真是养了一头白眼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