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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中噩梦 他像被抹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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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晟你别这样!”
宁娟刚追过来就看到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她冲上去将二人拉开,对失魂落魄的邢煜安慰道:“刚刚那话你别往心里去,你知道的,他不怪你。”
说罢她转而回头正欲开口也安抚张晟几句,却见他已经奔跑着渐渐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点,转瞬消失在路的尽头。
张晟极力奔逃着,像是要将这段时间所累积的全部压力与情绪都释放出来,乌黑的浓云不知何时将整个小镇都笼罩了起来,压得越来越低,像是将要与地面上湿冷的雾气融为一体,带来令人难受的逼仄感。
嘴中已溢满了浓烈的血腥气,张晟喘着粗气停了下来,面前赫然伫立着高大的“∏”形大门,就在两个星期前,这扇大门前摆满了沾满殷红鲜血的犯罪工具。
瓢泼大雨毫无征兆地从浓黑的阴云中倾倒而下,张晟弯腰越过黑黄亮眼的警戒线,抬起手,缓缓推开了大门。
巨人骸骨般高耸的灰色大楼直直地面向他,底部仿佛无底的黑洞向他张开漆黑的怀抱,狂风的呼号恍若厉鬼,凄厉地控诉着那里曾经发生过怎样惊天骇地的惨剧。
张晟已经全身湿透,却仰起脸,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微微地笑了。
他记得,弟弟最喜欢这样的暴雨天,也是在像这样的暴雨天中,再也,不见了踪影……
*
雨,越下越大了。
眼睛已睁不开,耳旁雨珠落地的声音大得近乎轰鸣。
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暴雨。
他已然麻木,从肉.体到精神,像是被同时抽干了血液和灵魂,却仍顽强地朝着一个方向缓慢地一点点爬去。
那条不能发力的右腿重似千斤。
这一带尽是未建成的高楼,一个个漠然的灰色建筑如同巨人的骨架,森然屹立于漆黑的雨夜中,向一切都张开着怀抱,斜风厉鬼般凄厉地呼号,卷起雨水瞬间隐没了进去,像是钻进了无垠的黑洞,又像是被那黑洞无情吞没。
一道扁瘦的黑影,此刻正以极慢却又极坚韧的速度向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洞一点点爬去。
他的左脸和身体紧紧地贴着满是碎石土屑的粗糙地面,只靠两条并不算粗壮的胳膊和一条细长的腿勉强地发着力,艰难地推着他前进。
暴雨如注,他的速度越来越慢,可他一刻也没停过。
是生命的本能吗?但其实已经没什么遗憾了,就算现在死在这里,好像也没什么,不是吗?
所以,为什么还不放弃呢?
他早已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终于,耳旁冰冷的巨大轰鸣声一点点变得模糊,可同时另一种声音却逐渐清晰起来,伴着外面暴雨的沙沙声,狂风呼号的哀啸声,和仿佛从极远处传来的飘飘忽忽的狗吠声……
嗒——
嗒——
嗒——
有着优雅且自信的缓慢,节奏极有规律,丝毫不乱,仿佛古老却精确的钟摆,在无垠的黑暗中激荡起令人不安的回声。
他用了十几秒才辨别出那是人的脚步声。
那声音清脆且有力,应该来自女人带着坚硬鞋跟的鞋子。
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在他本已麻木的心中陡然迸发,像幼时怀着美好的憧憬与烂漫摘下一朵美丽的紫色小花,下一刻却看见自己的手指上满是鲜红的血。
原来小花紫色花瓣的阴影下,是无数密密麻麻的小虫。
它们有着和人类一样的,鲜红的血,在孩童白嫩的指尖上,在灿烂炙热的阳光里,艳丽得直令人惊惧。
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
他拼命用力地眨眼,雨水混着沙粒和泥土,泪水般从眼角缓缓流下,越过高挺的鼻梁,划出一道黑灰色的痕迹。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惨白的雷光倏地亮起又迅速黯淡,遥远的天边响起了隆隆的雷声,飘忽的狗吠越来越飘忽,而那极有规律的脚步声朝着他的方向离他越来越近。
嗒——
嗒——
嗒——
轰隆!!!
仿佛天地崩裂,这声突如其来震天巨响让他猛地瞪大了双眼,眼眶甚至因为过于用力而有了撕裂般的痛感。
而在雷鸣黯淡的下一刻,清脆的脚步声猛地近在眼前。
嗒。
只短暂的一声。
一只漆黑的圆头皮鞋从无垠的黑暗中钻出,嗒的一声落在了他眼前。
又一道雷光忽地亮起,那只漆黑的圆形鞋头上划过一道亮白的光,犹如雨后清亮的刀锋。
他像被抹了脖子般眼前一黑,顿时失去了知觉。
*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他半靠在床头,微微睁开眼,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的一切,就听到了这样一道温和柔软的声音。
是个女人?他皱起眉头,一下子清醒过来。
一张宁静而动人的脸上,一双眼睛温润如暖阳春水,正喜忧参半地看着自己。
“你是谁?!”他警惕地打量着她,注意到女人盘着一头乌黑长发,竟穿着欧洲中世纪流行的那种长款的黑白女仆装,最外层的白色围裙边上还缀着精致的蕾丝花边。
他坐在靠窗的大床边上向窗外看去,确认自己所处的环境,确定是他绝不可能认错的乌水镇。
女人亲和地微笑着,答非所问:“我替你稍微处理了一下脸上的伤,但你的腿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口子,需要缝针,我叫了医生,但昨晚雨下得实在太大,所以没能过来。不过现在雨停了,应该很快就能到了。”
腿?!
他猛地想起了先前发生的一切,急忙向右腿的方向探头看去,只见在他右腿内侧一片血肉模糊,外层真皮显然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了一道长而深的口子,继而暴露出里面狰狞的脂肪与血肉来,鲜亮的黄色与艳丽的红色再杂夹着一些刺眼的白色,混成一片,看上去恐怖极了。
女人立在床边,安静地看着正极力凑上前去观察自己伤口的年轻男人,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因为他留着在这偏僻小镇中极为罕见的半长头发,带着微卷的弧度,将他的脸全部遮蔽了起来。
像极了此时天空中那同样遮蔽了一切的乌云,只是不知道眼前的这片乌云会不会倾倒出瓢泼大雨来。
看来是不会了,女人想,因为那年轻的男人缓缓抬起上半身,转头看向她时的表情平淡得让人以为那道狰狞可怖的伤口只是她的一个幻觉。
“是你救了我,谢谢。”男人盯着她的脸缓缓说道。
她微笑着摇头,温和地回道:“不用客气,大家都是一个镇上的人,理应互帮互助的。我的名字叫方圆,现在在做一名家政。”说到这里,她轻轻扯了扯洁白的蕾丝花边,有些羞赧地笑了笑。
“你知道我是谁?”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似乎在男人的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寒光。
方圆没有在意那道意味不明的光,认真地端详了他的脸,即使左脸被一块白色纱布覆盖着,也不难看出他长得不错。
两颊刀削似的瘦,苍白而清利,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在这样的脸上显得格外清晰。
她还注意到他的左嘴角有一道斜向下的疤痕,大概有一厘米长,乍一看像是难过撇嘴的小孩,为他没有表情的脸上平添了一份莫名的悲伤。
在男人紧绷的目光下回忆半晌,她摇摇头说道:“我没见过你,可你难道不是乌水镇的人吗?”
男人仍是紧紧地盯着她,良久,移开视线看向自己的伤腿,缓缓说道:“我叫景客,是来乌水镇旅游的S省人,因为挺喜欢这里,所以就待了一个多月,没想到昨晚出了这种事情。”
顿了顿,他抬眼看向方圆说道:“麻烦方小姐叫医生回去吧,伤口我自己可以处理,只是可能需要麻烦您去买一些东西了。”他的声音同他的表情一样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方圆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笑着摇了摇头,温声说道:“不用这么客气,既然你自己能处理,那我现在就给医生打个电话叫他不用来了。”
说罢她从带着白色蕾丝花边的肚兜里掏出手机,转身向房间外走去,拨通了一个电话。
他看着她的背影微微皱眉,心中仍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一个女人怎么会在下着暴雨的大半夜出现在偏僻的工地中呢?
给医生打电话为什么一定要出去还关了门?
不多时,女人温和的嗓音轻轻穿透墙壁与门扉进到他的耳中:“陈医生,抱歉……”
他正准备凝神细听,一片黑暗却骤然袭来将他裹挟。
重新亮起来时,他发现自己竟被女人打横抱着,动作轻柔地放到了大床靠边的位置上,靠坐在了柔软的枕头里。
许是抱起他有些费力,女人微微喘着气,面色微红将盘在脑后的头发散开,于是一头乌黑长发带着卷曲的漂亮弧度如瀑散落,更衬得女人双目含春,温柔动人。她对他微微一笑,白裙拂动如同春花初放。他不由得看呆了,心跳擂鼓般震动,灵魂都随之颤抖。
女人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微笑着向他俯下身子,二人的面容离得越来越近,他闻到她的气息,是馥郁的玫瑰花香。
可他却在那浓郁的花香里闻到了一缕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怪异气味。
那是一种他很熟悉的,此生都无法淡忘半分的味道,可此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猛地推开几乎将要与他唇齿交融的女人,极力探身看向自己的右腿内侧,竟骤然惊飞起一大片密密麻麻的硕大的绿头苍蝇。
巨大而嘈杂的嗡鸣声中,已经腐烂坏死了的整条小腿暴露在他的眼前。
他想起那是什么味道了——尸臭。
一系列纷乱的画面极快地掠过他的脑海,最终定格在了一张泛黄的画纸上。
那上面用蜡笔画着没有太阳的蓝天、乱线绕成的翠绿大树、一个有着尖屋顶的幼稚而简单的大房子,和三个……
他刚要将那画面的全貌看清,就被一阵动静不小的开锁声骤然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睛。
拉着厚重窗帘的昏暗房间中,只有对面墙上正播放着社会新闻的电视幽幽地散发着莹莹的白光,将靠坐在沿窗床边的年轻男人本来就有些苍白的脸照得更加苍白。
外面隐隐传来几句极为模糊的声音。
电视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此时是11月29日下午四点钟,身着黑色正装的男主持人正以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报道着于两个星期前发生的一起特大分尸案,并强调凶手至今仍在镇中潜藏,叮嘱小镇居民们尽量早归,紧锁家中门窗以防不测……
他呆愣片刻,在外面门锁齿轮咔哒转动的声音消失的一瞬间,闪电般拿起掉落在身旁的遥控器,对准电视按下了开关。
幽幽的荧光与冰冷的叮嘱同时消失,整个房间瞬间暗成模糊而寂静的一片。
外面关门声轻轻响起,轻微而小心的脚步声中,一道白光摇晃着从门缝下探进头来,仿佛将要索命的鬼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