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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来做什么? 来看我弟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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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悚然齐齐看向张晟,震惊、疑惑、甚至是恐惧的目光利箭般一齐射向那个在前不久还认真分析着案情的优秀刑警身上,仿佛他就是那个凶手。
只有一道视线始终是复杂而哀伤的,宁娟看着张晟那张表情异常平静的脸,死死地咬住了嘴唇。
作为张晟的青梅竹马,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那个在二十年前突然消失的弟弟在张晟心中的份量有多重。
她几乎想象不出来一个人一直假装若无其事地称呼着自己的弟弟为凶手时的心情,更不敢想他第一次看到那些无比血腥的现场照片时,又会有怎样哀痛的体会。
她还记得当那个令人心惊的消息传到他耳中的那个瞬间,比极端的震惊先涌上他眼底的,是如涓涓细流般温柔的喜悦。
转而看向那个嘴角挂着冷嘲笑意的中年男人,她不禁紧攥了拳头,强忍着冲上去将那个猪头一拳打飞的冲动。
品味着众人的反应,赵世康心中微定,盯着张晟缓慢而倨傲地下了逐客令:“张大队长,你是咱们南阳市市局公认的好刑警,没有人会质疑你的实力,但,你该知道的,你根本就不适合办这个案子。我已经和你们市局的李副局长打好了招呼,他已经派其他更合适的人来接手这个案子了。您现在就可以回去了,当然,理应先吃顿饭,好好休息一下再走。”
他顿了一下,假惺惺笑得和善:“这顿饭钱本局长来请。”
偌大而寂静的会议室内,白炽灯漠然的白光填满了每一个角落,却唯独照不进张晟那双如黑洞般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又能穿透一切的漆黑眼瞳中。
他孤身立在上首,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定在了他的身上,仿佛无声又尖锐的质问。
宁娟只觉有一种无名的悲愤,浪潮般一下下地冲击着她,整个人仿佛在漆黑的大海中摇晃浮沉着,隐约又致命的晕眩感几乎要让她吐出来。
就在这时,张晟忽地动了,他径直大步走向正冷笑着等他灰溜溜离开的赵世康,却是看都没看他一眼,竟直接长臂一伸勾住他的脖颈将他向后放倒,以一种摧枯拉朽之势将其直接拖拽出了会议室!像是上班时将放在家门口的垃圾袋顺走般自然而轻松,整个过程快得让人恍惚中觉得那几乎就是一瞬间的事。
赵世康觉得自己就要离开这个美丽的世界了,张晟结实有力的大小臂死死地钳制着他的脖子,教他呼吸不畅,可偏偏张晟还毫不松劲,一直拖行着他穿过了一条长长的走廊,直到进了厕所才把他用力推开,他跌跌撞撞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终于猛地呼吸到了第一口让他重新活过来的空气。
这一下他吸得极猛,然而不知是谁刚上完厕所,那股一言难尽的刺鼻气味直冲进他天灵盖,几乎教他眼前骤然一黑。
好不容易等他喘匀了气闻不到那股味道了后,定睛一看,张晟却是黑色警服略微凌乱,悠哉悠哉地靠在不远处走廊的墙上,伸着长腿歪着留着利落寸头的脑袋看着自己,轮廓立体的脸一半被走廊的白灯照亮,一半隐在灰暗的阴影中,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个轻佻的弧度。
这哪里是什么刑警!分明就是个该死的街溜子!地痞!流氓!赵世康愤怒得几乎颤抖起来。
见赵世康看向自己,张晟淡淡说道:“赵局如果对我的任职有异议的话,完全可以给我们局长打个电话,而不是像个不长脑子又没素质的社会混子,门都不敲一下就闯进来打扰我们这些干事儿的人开会。”
作为一个小辈,张晟一句话毫不掩饰地连着骂了赵世康好几下。
赵世康在这偏僻小镇猴子称霸王称惯了,谁见了他不是毕恭毕敬,哪里受过这种屈辱?登时气得满脸横肉微颤,哆嗦着嘴唇半天说不出话来。
张晟离开墙站直了身体,微微抬起下巴俯视着气极的赵世康,微笑着说道:“哦对了,我们市局的同志们连夜驱车赶来,觉都没怎么睡就直接来开这个会了。你们乌水镇的同志呢,大半夜收到通知爬起来也不容易,既然大家都如此辛苦,您总不能光给我开小灶啊。正好您也没什么事,就麻烦您跑趟饭店给大家点顿合适的午饭吧。”
他抬手看了看表,一点头说道:“正好,经您这么一闹腾,开完会也差不多快到饭点了。”
说罢他转身便走,一手插兜一手抬起挥了挥算作再见,却又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笑得和善:“饭钱可以找我报销。”
赵世康站在厕所的门前,又仿佛站在浓重的阴云下,他定定注视着张晟带着些许痞气的背影在长长的走廊中一点点晃远直到不见,厚重镜片下细小的眼睛晦暗不明,直到放在裤兜里紧贴着大腿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才让他有了动作。
他阴沉着脸掏出手机,却在看清了来人的名字后登时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清了清嗓子才接起了电话嘿嘿笑道:“李副局,您……”
对面的人心情不佳,直接打断了他毫无意义的开场白,直截了当地说道:“张晟暂时换不下去了,但我的人还是会过去,你应该知道那小子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在我的人换下他之前,就让他先查着这个案子。只是不知道那凶手究竟……该死!偏偏在这种时候杀了李伟……”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而焦灼的沉默,赵世康大气也不敢出,贴着手机忐忑地等待着。
终于,那道冷沉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总之你要时刻监控案件的动向,一有变动立马将相关的一切情报都通知给我,另外你自己也聪明着点,只要风向不对,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立即终止调查!”
短暂的停顿后,那道冷沉声音骤然放缓,像是带着千万钧压力向赵世康缓缓压下:“我最后向你确认一次,让你处理的东西,确定都处理干净了吗?”
“确定!确定!”赵世康忙不迭地连连点头,惶恐又笃定地应道。
*
张晟双手插兜一路走向会议室,离得稍近些便听见了里面传来的有些嘈杂的说话声。
“张队不是张老的独生子吗?什么时候怎么还有个亲兄弟了?”
“不会是私生子吧……”
“瞎说什么呢?谁不知道张老和他夫人是老一辈警圈里出了名的恩爱夫妻?”
“看张队的反应他应该是知道的,那他故意瞒着我们做什么?要不是赵局长,也许等人都抓到了我们也不知道这事儿呢。”
“说实话我本来就怵他,现在一想到那个变态杀人犯是他的亲兄弟,这心里就说不出的发毛……”
宁娟坐在里面将这些话尽收耳底,闻言瞪向那名警员,正要发作,就见张晟跨步走了进来。
所有人顿时噤了声,那几个话最多的心虚般垂眼看向桌面,其余人则默默地看着张晟站回会议室上首,有些惊讶地发现他面色如常,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他们的错觉,而他只是去上了个厕所般轻松。
张晟扫了眼众人的神色,自然明白他们的想法,笑了笑坦率地说道:“DNA的事是真的,但仅针对于这件事的话,这是我张晟个人的家事,不会影响到后续案件的侦破。之前向大家保密也是局长的意思,人多嘴杂,原因大家心里都懂,我就不赘述了,而既然现在大家都知道了,那我恳请大家接着保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专注于案件本身而不是毫无意义的八卦。”
他说着目光无意般淡淡掠过那几个低着头的警员,接着笑道:“至于赵局让我滚蛋那事儿嘛,是个误会,我已经和赵局和和气气地说开了,还拜托他为大家都准备了午饭,大家放心,我张晟绝不吃独食!”
和和气气……众人想起张晟像夹娃娃般直接将赵世康直直拖拽出会议室的那一幕,毫无友好可言,心想我信你个鬼。
张晟缓缓收敛了笑容,看着众人道:“那么现在会议继续,还有人有疑问吗?”
没有回答,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幽幽回荡着窗外的几声鸟鸣。
张晟点点头,洪亮的声音重新将整个会议室填满:“目前暂时没有更多有价值的人证物证,但我想物证这边不用再报太大希望了,我听说14号晚上下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暴雨,足以洗刷掉一些可能在白天被遗漏的线索。”
“不过从凶手过于残忍的作案手段来看可以初步判定为仇杀,因此接下来我们要着重从死者的人际关系入手,镇局同志们的调查还不够深入,现在我们来明确下方向……”
……
接近三个半小时的会议终于结束,此时已是正午时分,赵世康竟真的买来了一大桌饭菜,引得疲惫又饥饿的众人双目放光,饿狼般大口扑食。
张晟却是看都没看一眼,同样连夜赶来将近一天都没有吃东西还主持了一上午会议的他只默默站在警局门口的高台之上,抬眼看着被阴云遮蔽了阳光的灰暗天空。
宁娟也饿极了,齐耳的黑色短发随着她猛啃鸡腿的动作微微晃动着,正将那肥美嫩滑的鸡肉填了满嘴就要大嚼特嚼时,放在桌上的电话就猝不及防地震动了起来。
她本想吃完再接,可一瞥那电话上出现的名字,登时便极快地擦了擦手,同时用最快的速度将一部分鸡肉囫囵咽下,好给嗓子留一点发声的空间。
“喂。”宁娟在身边同事们惊愕的目光下接起电话,起身离开了餐桌。
对面那人听她口中含糊,轻笑一声,声音柔润如莹白的珠光:“你在吃饭吧?那就别回答我了,当心噎着。我马上就要进门了,谢谢你给的案件报告,东西很全。”
宁娟正要嗯嗯一声表示欢迎,余光一瞥却看到张晟竟正站在外面,正对着大门的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连忙想要出声阻止,心中一急竟将嘴中剩余的鸡肉喷出大半落了一地,有的甚至还飞得极远,粘在了白花花的墙上……
然而她顾不上先去清理这即将成为她黑历史的一幕了,因为她知道,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张晟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忽然见到那个人出现在这里。
她用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向张晟那道颀长高大的背影,决定先二话不说直接把他拉回里面,能拖一时是一时。
可还是晚了,就在她刚搭上张晟肩膀的那一瞬间,那道衬衣洁白的清瘦身影骤然走进,映在张晟宛如深渊的漆黑眼瞳中,仿佛落下了一片雪,又仿佛亮起了一颗闪耀着白光的恒星。
宁娟能明显感觉到张晟肩膀的肌肉在那一刻骤然紧绷了起来。
完蛋……宁娟小心翼翼抬眼看向张晟的脸,却见他只静静地看着那道身影一点点走近,脸上没什么表情。
邢煜远远地就认出了张晟,他知道接下来自己可能要面对的是什么,却仍是一步步地向他走去,始终微笑着看向他的眼睛。
果然,他也向他走来了,目光如刀,还和从前的每一次见面一样。
不过这次的拳头,应该会格外地疼吧。
他想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可接下来落在他脸上的,却是他疾步与他擦肩而过时带起的一阵冷风。
邢煜缓缓停下脚步,茫然地回过头去看着张晟的背影出了大门,一拐弯消失在了视线中。
宁娟追上来站在他的身旁,几次局促地开口,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邢煜冲她安慰般笑了笑,他的黑发发尾略长,衬着一张明净的脸,笑容如春水般温和而美好,而后他提步追出了门口,转头却见张晟双手插兜,只是以一个正常的速度平稳地走在沿路无人的小道上,并未走远。
他定定地看着那道颀长背影孤独地渐行渐远,联想到那起命案格外血腥的场景,心中有什么地方忽地塌陷下去。
他竭力追到他的身后,跟着他默默走了一小段路,犹豫片刻,终于向着他的背影缓缓伸出手去……
然而就在邢煜的手将要碰到他身体的那一瞬间,张晟猛地转过身来,一个裹挟着长达数十年仇怨的拳头带着凌冽的寒风向邢煜席卷而来,却又在他的脸前堪堪停住,颤抖着缓缓放下。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邢煜只知道在那道仿佛要杀人的凌冽劲风退去后,落进他眼中的,是张晟一点点发了红的眼眶,他愤怒又悲哀地看着他,喘着粗气,声音抖得像是秋风中将要飘零的枯叶:“你来做什么?”
邢煜怔怔地看着他发红的双眼,这是他与他张晟认识这么多年来第二次见到他如此脆弱的模样,而第一次时也是他们的初遇。
那个小豹子般的少年紧紧扯着一名警察的衣袖,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嘶哑着声音一次又一次地问着:“我弟弟呢?我弟弟呢?为什么没有他?”
回答他的只有众警察们如桩肃立的黑色身影,和一张张沉痛的脸。
少年张晟一遍遍地问着那个没有回答的问题,直到嗓子再也发不出声音,才怔怔地放开了手,那时他看着一众警察的眼神就如同现在看他一般,充满了如火的愤怒和如冰的悲凉。
邢煜恍惚地看着那个眼神,半张着嘴想要回答,提早准备好的想要微笑着坚定说出的台词却是一个字都脱不出口。
邢煜的沉默彻底激怒了张晟,他猛地上前一步死死攥住他洁白衬衣的衣领,将他的脸扯向自己,看着他充满哀痛的清澈眼瞳怒吼道:“你来做什么?!来看看我弟弟因为你,究竟变成了一个怎样的魔鬼!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