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如其人》了澈

4、杜媛媛 “这段时间

　　在房门被打开的一瞬间，他闭上了眼睛，手中松松地虚握着遥控器，呼吸轻缓，仿佛真的睡着了般。

　　那轻微的脚步声试探着走进房间深处，也离他越来越近，他能感觉到那来自于手电筒的白光时不时地隐隐略过他的脸旁。

　　躲不过去了，他想。

　　终于，发冷的白光骤然直射在了他那仿佛于古堡沉眠了千百年的苍白面容，引得那人失声惊呼。

　　又是个女人？他有些惊讶，却仍伪装得极好，先是微微皱了皱眉头，仿佛于极深的睡眠中恍惚醒来，而后一点点睁开了眼睛。

　　手电筒的白光太过刺眼，此时又近乎于直射着他，教他无法看清那持着手电筒的女人的模样，他装作有些惊惶的样子，伸手挡住了眼睛，结结巴巴问道：“你，你是谁？”

　　昏暗的空气中响起一声清脆的按钮声，那刺眼的白光顿时柔和了许多，且缓缓地移开了他的脸，转而向下扫着他的身体。

　　难怪她没第一时间看到这床上还坐着个人，杜媛媛懊恼地想着，床上的人穿着黑色的宽大衬衣，整个人陷进了套着黑色床单被罩的柔软大床中，只在小腹的位置上盖着一块不大的南瓜黄毛绒小毯。
　　而他穿着及膝黑色运动裤的纤细双腿也是那么完美地陷进了柔软的黑色中，整个人在昏暗的房间中近乎隐形。

　　然而下一刻，她的手猛地一僵，因为那白光冷冷地将一道狰狞似巨大血红蜈蚣的伤口清晰地暴露了出来。

　　好烂但又有点专业是怎么回事？她仔细观察着那密集的红色缝合线的走势，不由自主地想。

　　等等，现在是想这个的时候吗？！杜媛媛暗恨自己职业病又犯了，转而再将手电筒对准床上的年轻男人时，表情显得有些狰狞：“你又是什么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反客为主？
　　她和方圆是什么关系？

　　一瞬间他的脑中划过无数种可能，最终停在了一个名字上——景客。
　　这是他的名字，而他是……

　　“我叫景客，是来乌水镇旅游的S省人，因为挺喜欢这里，所以就待了一个多月，没想到……”
　　说到这里他看向自己的右小腿，继续道：“是她救了我，将我带回了她家，本来是要送我去医院的，但我见伤口不算太严重，所以就自己简单处理了一下。”

　　不算严重？开玩笑，她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伤口又长又深，虽然站在她的角度中只要不感染和话确实不算多严重，但也必然不是寻常人说处理就能处理的。

　　她看着那道血红蜈蚣般的狰狞伤口眯了眯眼睛，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儿？”
　　景客想了想，说道：“差不多一个星期前。”

　　杜媛媛直直盯了半晌才将视线移到景客的脸上，若有所思地打量着。

　　同时景客也在认真观察着她，房间里昏暗的光线也挡不住眼前女人半分的妩媚多情，黑发红唇大波浪，左眼角下那颗亮眼的泪痣几乎能摄走所有男人的魂魄。

　　“也难怪方圆愿意冒风险留你一个陌生男人在自己家里。”杜媛媛笑着开口，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调侃的媚意，“这带着点儿婴儿肥的小白脸蛋儿，又大又黑的眼睛眨巴上两下，哪个女人看了不迷糊？”

　　婴儿肥？景客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妩媚的女人沿着床边走向了他，弯下曲线玲珑的细腰凑近他的脸，伸手捻起了他颊边垂至锁骨的微曲黑发，欣赏地说道：“这种发型我喜欢，可惜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小地方根本见不到几个留长发的男人。说起来我倒是认识一个，长得虽然帅吧却不适合，要我看就要长成你这样才适合留这种发型，像个洋娃娃儿似的。”

　　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他那从黑衬衣微微敞开的领口中露出的精致锁骨，啧啧两声说道：“皮肤还这么白，真是让人羡慕。”

　　“可惜……”她话音急转，看向一个地方，蹙起了细眉。
　　景客知道她在看自己左嘴角的那道斜向下的疤痕，平静地说道：“小时候受的伤。”

　　妩媚的女人颇为可惜地摇了摇头，红唇微张正要说什么，就被景客毫无起伏的淡然声音打断：“抱歉，你也该介绍一下自己了吧。”

　　女人愣了一下，直起身子捂嘴轻笑，说道：“不好意思啊帅哥，谁叫你那么迷人呢？我呀叫杜媛媛，是方圆儿的好姐妹，至于我为什么会来……”

　　她顿了顿，眼中的光瞬间凝聚起来，看着景客的眼睛问道：“你在的这段时间中，家里可曾回来过一个男人？”

　　“什么男人？”景客皱起眉头，不知道为什么，比起这个问题的唐突，他更在意内容。

　　“啊？没，没有吗？”
　　杜媛媛不由自主地比划着：“就是，就是一个大概这么高，看上去很壮实，肤色偏黑，留着寸头的男人呀。”

　　景客定定看着她，觉得这个女人似乎有些太过着急了，甚至称得上是慌乱。
　　“没有，我可以确定，这个家里除了她与我，和现在的你，没有再进来过第四个人。”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说道。

　　于是他清晰地看到杜媛媛精致的脸随着他的话一点点变得僵硬起来，听到最后她近乎茫然地怔在原地，呆呆地思考着什么。

　　“怎么了吗？杜小姐。”景客观察着她的神色，问道。
　　杜媛媛看向他，缓慢地露出一个笑：“那就不好办了，那男人可欠了我不少钱呢。”

　　似乎是看出景客的疑惑来，她轻轻坐在床边，看着他接着说道：“我是看在方圆儿的面子上才同意借钱给他的，没想到那小子别说是本金，就连利息都不按时给我，每次都是她替他还。”
　　“她那时候天天早起贪黑的给人摊煎饼挣点钱儿也不容易，我就觉得这样下去不行，逼得他紧了一些，就要求还个本金，没想到他竟然逃了，一逃就是近两个月，乌水镇就这么大点儿，可却怎么也找不到……”

　　“我对他那个人也是有点儿了解的，他那种人应该不可能跑到了外地，想必此时不知道正在镇子里哪个犄角旮旯儿躲着呢。”
　　杜媛媛冲景客笑了笑，“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想着在她不在的时候蹲蹲点儿，看能不能逮他个正着儿，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不是？”

　　“所以他们是情侣关系？而你不信任她？”景客面无表情地问道。

　　杜媛媛有些惊讶他判断的速度，点点头说道：“对，就是因为他们是那种关系我才同意借那个钱的，我和方圆儿认识很久了，倒不是不信任她，只是……你也知道，人都有私心，朋友和情人面前，我想大多数人都会选择情人而不是朋友。”

　　她看着景客黑白分明的眼睛，面色隐隐凝重了起来，说道：“不瞒你说，我甚至觉得她是知道他在哪儿的，只是不想告诉我。”

　　不想，还是不能？
　　景客心中分析着，却没有说出来。

　　“那个……景小帅哥，我可以拜托你帮我保密，不要告诉方圆儿我来过的事儿吗？”杜媛媛不自觉地倾了身子凑近他，明亮动人的媚眼里流露出惹人怜惜的哀求来，“我只是想要回我的钱，没别的什么想法，真的，求求你了。”

　　然而景客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并不回答。

　　杜媛媛心中一急，眼角余光却是瞟到了那只盘踞在他纤细小腿上的血红蜈蚣，登时像是抓住了根救命稻草，眼睛一亮说道：“我可以帮你看看腿上的伤！这伤是你自己处理的难免有疏忽不是？我是乌水镇唯一一家正规大医院的外科医生，你应该知道，就是乌合医院，下次我再来的时候可以带上小医疗箱和我的医师资格证儿，你完全可以放心！”

　　让她没想到的是，景客的神情真的微微松动了起来，开口却是道：“但我想问一个问题。”
　　杜媛媛见有戏，连忙起身点头应道：“你尽管问！”

　　“我想问……”景客抬眼看向一脸热切的杜媛媛，声音极缓，“你是怎么进来的？”

　　杜媛媛明显愣住了，反应了会儿才干笑两声道：“我和方圆儿是好姐妹呀，我有她家的钥匙。哎？你没听见开锁的声音啊？”

　　她脸上的笑容一下子真切了许多，带着放下心来的畅快释然：“哦对，我刚进来时你还睡着呢，是我把你硬生生晃醒了，真对不起啊。”

　　“没事。”景客缓缓露出一个微笑，伸手去拿床头柜上装了水的玻璃杯，却发现这次杯子旁没有放着他熟悉的白色药片。

　　他一天会吃四次药，一次四片。
　　早上那一次在方圆早上九点半准备出门上班前吃，中午则是等她一点半回来后吃过午饭后吃。
　　她只能在家待上两个小时，三点半就又要出门了，会很贴心地为他留好足够的水和切好的新鲜水果。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必不可少的药，方圆晚上八点才下班，所以他需要在这段漫长的五个小时里将那四片药吃下。
　　下午六点，是他雷打不动的吃药时间，不过现在还不到五点。

　　少吃一次应该也没什么吧？可方圆一向细心，怎么可能忘记放药片呢？

　　杜媛媛不知此时景客的头脑风暴，看了看时间觉得还早，打着手电筒正准备出去看看，就被景客喊住了脚步。

　　“杜小姐，可以麻烦你到床头柜这里帮我找找药片吗？应该是不小心掉了。”

　　“啊，好的好的。”杜媛媛心虚般微微吓了一跳，而后答应着回到那个景客靠坐着的床边，将手电筒的光调到最大，扫射着漆黑一片的狭窄地面。

　　“是什么药啊？”她认真地找着，随口问道。
　　“阿莫西林分散片。”景客答道。

　　“哦……别被我之前踩碎了。”杜媛媛若有所思地应着，在离床头柜比较近的时候突然提高了声音，“找到了！”
　　说着她弯腰将地上的东西捡起，递到景客眼前。
　　上面静静躺着两片圆形的白色药片。

　　“只有这两片吗？”景客点点头，接过来放到床头柜上问道。

　　“这药一次吃两片就够了啊？”杜媛媛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你不是说你这伤已经一个星期了吗？”

　　“啊……是。”景客愣了一下微微点头，没有说自己甚至一次就吃四片。

　　他太想赶紧好起来了。

　　“诶？等一下。”杜媛媛发现了什么，再次弯下腰去，又捡起了一片来。

　　这一次她举在自己眼前，用手电筒照着认真端详了一下，在死寂中缓慢地皱紧了眉头。

　　这不是阿莫西林分散片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