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如其人》了澈

1、高度相似的DNA “那凶手和

　　“别杀我！你还有家人！”男人原本粗犷的嗓音被极端的恐惧拉扯成紧绷而脆弱的细弦，带着诡异又扭曲的尖锐，在空旷高远的水泥大楼里激荡起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回音。

　　林立的楼群像一个个巨人的骨架，肃默地静立在幽幽如水的月光中，一阵湿冷的风呼啸着贯穿宛如巨人骨缝的幽暗楼层，发出哀叹般的呜咽，像是这人世对他最后的道别。

　　一道男声就融在这阴冷的风中，淡漠得不可思议：“是吗……”

　　“是是是！别杀我！我全都告诉你！”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被捆绑着手脚扔在地上的男人全身赤-裸着，不顾皮肤因摩擦地面而产生的火-辣的疼痛，蛆虫般向一双唯一可见的破旧黑色运动鞋极力蠕动，充血的圆眼里满是卑微的乞求和对生还的渴望。

　　蠕动到那沾着泥土的鞋底旁，男人极力抬起头来，用尽全身力气扬起笑脸道：“你可以去找他们，与他们重逢！我们绝不干涉，还额外给你五十万算作这些年对你的补偿！不，一百万！怎么样？明天就给！”

　　那道淡漠的男声终于有了点起伏：“听起来，还不错。”

　　男人的圆眼中顿时放出粲然的希望之光来，竟一下子抬起了整个上半身，带着半是惊喜半是恐惧的诡异笑容看向那人的脸。

　　可他什么都看不到，那人一下下地摸着嘴角抬头望向远方，根本没有在看他，而他半长的微卷黑发将他的脸遮挡得严严实实，整颗脑袋都隐没在了楼内的昏暗中，乍一看像是没有脑袋的鬼怪，只剩一副破烂的躯壳直直的伫立在连月光都嫌恶照拂的阴暗角落中。

　　“可是，你觉得……”那人淡淡说着缓缓低下头来，昏暗中男人只看清了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轮廓锐利得令人心惊。

　　“我的人生，再加上那么多孩子们的人生，就只值这一百万吗？”

　　男人诡异的笑霎时僵在脸上，继而整个人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终于支撑不住重重砸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瘫在地面死狗般颤抖着，犹豫许久，终于下定狠心，闭眼吼出了一个数字：“一千万！我的一大半身家！总可以了吧？！”

　　一声轻蔑的笑低低浮荡在幽冷的空气中。
　　“你根本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完了。

　　男人大脑顿时一片空白，烂泥般彻底瘫软了赤-裸的身子，半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双他唯一可见的破旧黑色运动鞋突然移动出他的视线，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清亮的刀光。

　　他听到一道遥远的声音仿佛从天际传来，带着残忍的冷漠，像是恶魔的低语：“从一开始我就想好了，就用你的苦痛来补偿这一切。很遗憾你没有妻儿，否则此时躺在这里的，就不会是你了……你会坐在我特意为你准备的舒适的座椅上，亲眼看着你深爱的妻儿是如何一点点地被我用冰冷的工具，将身体的一个又一个部位卸下，最后沦为一滩烂泥……”

　　“不——你是不能杀我的！杀了我，你就永远不会知道你的家人是谁！你不能杀我——！”男人在心中惊惶地嘶吼着，嘴巴却只是徒劳地张着，极端的惊惧让他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只能看到那人扔开刀，提着一把传统的锯子朝他一步步走来，头朝下微微摩擦着地面，那细微的声音是那么清晰地传到了他紧贴着地面的耳朵里，一声声撕扯着他颤抖的灵魂。

　　他看到密集而锋利的锯齿几乎已近在眼前，在幽冷的月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寒光。
　　再一个晃神，冰冷密集的锯齿，已经紧紧地贴上了他颤抖着的脖颈，下一秒就要有所动作。

　　“可是你还有家人！还有家人啊！你不想知道他们是谁吗？！”他目眦欲裂，终于在强烈的求生欲下吼出了这句话。
　　出乎他意料的是，那人手中的动作真的猛地停了下来。

　　意外重生的惊险与喜悦让他瞬间涕泪横流，还不待他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再度开口，就听上面阴冷空气中幽幽飘来一句：“啊，搞错了，应该从脚踝开始的……”

　　寂静的暗夜中，没有人知道此时的工地大楼内正有人经历着怎样惨烈的人间地狱，而那目睹了全程的明月，默然躲进了浓重的阴云中，任由无边的黑暗将整个小镇吞没。

　　*

　　“为节省时间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下面我简单介绍一下案情。”张晟洪亮的明朗声音响彻在极为安静的会议室内，引起隐隐的回音。

　　“被害人名为李伟，绰号虎哥，是伟健建设集团董事长，承包着整个乌水镇新区高楼的建设。”

　　“李伟在11月14日清晨六点半，于自家工地内被六名约架的初中生发现其被分成块状的尸体，根据遗留物证来看，凶手可能是先用木棒将被害人敲晕，而后再将其用绳子捆绑起来，可能有说些什么话，最后在凌晨一点左右用刀刺入其心脏将其杀害，具体时间还需要进行进一步尸检。”

　　“凶手在一楼楼内用传统锯子和大大小小各种刀具实施碎尸后，用铁锹一铲子一铲子地将尸块摊开在楼外正对着大门的空地上，而后将死者的头颅直接摆在了那摊尸块的中央，面朝大门……”

　　“凶手作案手法残忍至极，初步断定为仇杀，不过不能排除有雇凶杀人的可能。”

　　说到这里，张晟将幻灯片切到对应的照片上，巨大的白色幕布将惨烈碎尸与狰狞头颅的每一个细节都乍然放大，所有人都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就连已经看过了好几次的宁娟都打了个无声的寒战。

　　左侧镇公安局的几位脸色都明显白了几分，尤其是那些年轻一点的，仿佛那天冲天而起的阴冷血腥气再一次地扑面而来，硕大而狰狞的头颅孤零零地立在自己的一滩红白血肉中，瞪着惊惧万分的双眼，死不瞑目。

　　张晟面无表情地扫视了圈众人各异的神色，切换幻灯片继续说道：“这是凶手在完成所有动作后在工地大门门口所摆放的一系列作案工具，我之前陈述的犯罪过程也是基于这些。报案人当时推门的动作使照片中这些工具的位置有所变动，不过据他所说一开始是摆得整整齐齐的，甚至连之间的间隔都差不多。”

　　众人收敛思绪，重新专注于幻灯片上，只见在工地标配的“∏”形铁片大门前，横七竖八倒了一片杂物：木棒、铁锹、麻绳、锯子、各种大大小小的豁了口的刀具、两个奇怪的放着硬塑料板的尼龙袋……每一件物品上都染着已经发了黑的血迹。

　　张晟见众人看得差不多了，切换到下一张，是那两个放着硬塑料板的尼龙袋的特写。

　　“这是凶手自制的鞋套，底部的硬塑料板长约30CM，底部平整，明显是为掩盖自己的鞋码而特意准备的，而所有的作案工具中都没有提取到指纹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可见凶手具有极强的反侦察能力。”

　　张晟切换到下一张幻灯片，声音猛地沉了下来：“但就是这样的心思缜密的凶手，却在现场留下了三根烟头……”
　　这太矛盾了，众人面色凝重，都不禁皱起了眉头。

　　只见三根散落在一处的香烟每一根都燃到了尽头，而后被灰色水泥地上殷红的血迹完全浸染，照片中已经发了黑的烟头旁是显得模糊零碎的不明血痕。

　　“这是凶手杀人分尸的第一现场，就在正对着大门的一楼楼内，已经铺满了平整坚实的灰色水泥，楼内外所有的“脚印”都是凶手戴着那特大号的鞋套所留下的，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而现场的香烟经查验是很常见的“双喜”牌，随处都能买到。”

　　张晟忽然将视线转向坐在左侧上首的一位年轻警员，问道：“被害人死于14号凌晨，这一带本就十分偏僻，因而整个作案过程都没有人证。王副局，我听说你们乌水镇警方已经查过监控了，沿路没有出现可疑人员，对吗？”

　　镇公安局副局长王霖迎着张晟那双格外锐利慑人的漆黑眼瞳，像是课上开小差突然被老师点了名回答问题的学生，有些惶恐地站了起来，他可不敢说很多监控压根都没开，因为心虚声音不由自主地打了颤：“是，是的，都反复查过了，什么都没发现。”

　　张晟点点头，沉声道：“凶手极有可能是本地人，对监控位置十分熟悉。”

　　他看着有些哆嗦的王霖继续问道：“案发后有第一时间控制人员的出入，严格核查身份信息吗？”

　　这个是真的做了，王霖顿时直起了腰板，重重点头说道：“自案发后我们乌水镇便全面封锁，除必要外只进不出，每一个都有登记，可以保证所有出入人员绝无作案可能！”

　　张晟点点头，说道：“那么凶手应该还在镇子里。”

　　他沉思片刻，正要抬头再问些什么，一名警员直直看着张晟的眼睛，疑惑地问道：“您有一个很重要的点没说，凶手留下烟头，也就是留下了自己的DNA，那么DNA的比对结果是什么？您不说，是因为没有结果吗？”

　　“他不说，自然是因为不敢说！”一道洪钟般响亮的声音从门外直闯进来，落进了会议室里每一个人的耳中。

　　紧接着会议室大门被砰的一声粗鲁推开，一道大腹便便的身影大步流星走了进来，站到了长桌的一端上与另一端面无表情的张晟遥遥对视，眼中的情绪因厚重镜片的反光让人看不真切。

　　众人呆呆看着这名不速之客，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那样说。

　　“赵局！”副局长王霖惊喜地叫了一声。

　　赵世康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死死盯着对面的张晟，而后将视线幽幽转到他身后幻灯片上那三根染血的烟头上，冷笑着说出让所有人都大惊失色的话：“他当然不敢说了，因为那烟头上的DNA，与他张晟的，高度相似！”

　　一时间，偌大的会议室内落针可闻。

　　“我说的没错吧？”赵世康盯着张晟的脸，意味不明地笑。

　　见张晟面无表情地静立着，一双漆黑的眼睛只定定地看着自己，赵世康摇着肥硕的脑袋啧啧两声继续说道：“百分之二十四的相似度，张大队长，这凶手和你……”

　　他顿了顿，直勾勾盯着张晟的眼睛，嘴角扯起一个残忍而冰冷的弧度，声音骤然冷了下来：“是亲兄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