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潮》Lunamoment

3、决心 “他多年的

　　余氏把那些信全都收在了一个雕花的红木盒里，乍看之下与一般妆奁别无二致，只是没有一层一层的隔板。她将这些信件保管得极为妥善，全都平平整整，几乎没有一丝褶皱，唯有时间蹉跎留下的泛黄印记。这个木盒以及它装载的信件后来随着玉成漂洋过海，从中国到英国，从英国到美国。多年以后玉成在整理父亲遗物的时候又找到了这个被遗忘在角落里布满灰尘的盒子，打开的那一刹那，就如同十多年前第一次开启的时候那样，雀跃和惊喜瞬间填满了心房。

　　玉成仔仔细细地数过了，算上今天的这封信，总共是三十六封，平均下来大约每年都会寄来三四封左右。

　　她把所有的信都一一摆在床上，竟铺满了大半张床。她满心欢喜，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它们，就像是在欣赏价值连城的珠宝。

　　春红看着自家姑娘周身洋溢的欢喜，忍不住问道：“姑娘，这是什么东西？”

　　“宝贝！”

　　“宝贝？”春红想这几张破纸难道是金子做的还是银子做的不成，有什么可宝贝的。

　　玉成招呼春红在床榻边坐下，终究还是没能按捺得住激动的分享欲，把所有的事情全都一股脑告诉了春红。

　　“啊！既这么说，那可当真是宝贝了！”春红也忍不住为自家小姐高兴。

　　她本身嗓门就大，激动之下声音更上了一阶。玉成连忙捂住她的嘴，对她比着噤声的手势，唯恐再被他人知晓。

　　“姑娘还没睡呢，不早了，明儿还要见九奶奶呢。”赵妈的声音从外头传来，玉成闻声赶忙打手势让春红手势散落在床上的信件。

　　等赵妈端着油灯进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囫囵将信一股脑全塞到被子里去了。

　　“正要睡呢。”玉成说。

　　春红下意识挠了挠脸，有些不自在。

　　赵妈说：“我帮姑娘把灯灭了，早些睡吧。春红，别哄着姑娘瞎闹。”

　　当赵妈带着她那盏小油灯走出去后，整间屋子随即陷入无边的黑暗与沉寂中。直到黑暗中有人听着赵妈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才敢小心翼翼下床，借着月光摸黑去点灯。

　　“真是的，平日里也没见赵妈这么啰嗦。”她小声嘟囔着，点燃了一支蜡烛。

　　“好了没，春红？”玉成催促道。

　　“来了来了。”春红将蜡烛套上灯罩，安放在床头的灯架上。烛火并不是特别明亮，但让床上的人看清字迹还是绰绰有余的。

　　玉成掀开被子，仔仔细细地检查着是否有任何一封信被压出了痕迹。她宝贝似的把一封信被压到的信揣在怀里，铺平，压实，直道折痕没再那么明显。

　　春红瞧着信封上从未见过的文字，问：“姑娘，这是洋文吧？”

　　“对呀，怎么了？”

　　“姑娘你看得懂洋文吗？”

　　面对春红怀疑的目光，玉成自信心爆棚，毫不犹豫道：“当然会啊。”

　　春红一副“在我面前你就别装了”的表情。

　　“你姑娘我，小时候在香港长大的，那地方好多洋人，我小时候就是说洋文长大的呀。”

　　“不信？”玉成随手找了一封信打开，“不信我读给你听。”

　　她展开信纸，面对密密麻麻的陌生文字，一时竟有些愣住了。玉成咽了口口水，还是硬着头皮开始念了。

　　“Dear——”

　　“Annie。”

　　“前面的就是亲爱的意思，后面那个是我的名字。”

　　“然后呢？”春红眨巴着眼睛，忍不住凑过去看。

　　“I......”

　　她顿住了。

　　“爱？爱什么？”

　　春红带着笑意问玉成。玉成泄了气，也懒得装了，道：“不读了不读了，没几个认识的字。”

　　“姑娘，”春红提醒她，“三岁，还不大认得全字吧？”

　　看着自家姑娘鸵鸟似的把头埋在被子里，春红“噗嗤”一下笑出了声，但又想到夜里动静不好太大，怕被赵妈听见，所以只能压低了声音，捂着嘴巴偷偷笑。

　　玉成有些赌气，把她的宝贝们全都收好装进匣子里，又郑重地把匣子藏在了床角。

　　“睡觉。”她对春红说，随即扯了被子倒头闭眼。春红吹灭了蜡烛，世界有一次陷入了一片黑暗与沉寂。

　　春红摸黑在小姐身侧躺了下来，犹豫再三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突然翻过身来正面对的玉成吓了一跳。

　　“姑娘，你干什么？吓死我了！”

　　玉成说：“我想过了，不会洋文，那我就去学嘛。我小时候认得的，只是十多年来忘记了，如果现在学，学该不会很难。”

　　“这是我爸爸给我的东西，我是一定要读懂的。”

　　清冷的月光下，少女依稀的面容格外坚定。

　　“可是，读懂了，又能做些什么呢？”春红问。

　　“回信，我要给他回信。”

　　“我想让他知道，他十几年如一日的倾诉，不是没有回音的。”玉成几乎是脱口而出的。

　　“可是......”春红话还没说完，就被玉成给堵了回去。

　　“你怎么这么多可是？”

　　“我，我想说，可是姑娘你找谁学去啊。咱们姑娘家不像他们爷们，能去外面上得了学堂。再说咱家里这几位爷，七爷和九爷倒是和洋人走得近些，但，没听说谁会洋文啊？”

　　玉成听了，想了一会，分析道：“你说的也是，且不说他俩都不会，就算是会，找七哥去学，保不了郑虞卿会知道，她整日里就等着挑我的错处笑一笑，我若是去找了七哥，她必定会刨根问底，传得全家上下都知道了，还会被外祖父发现。九哥呢，嘴巴大，藏不住事，我才不要和他说呢。”

　　“那还有谁呢？”她喃喃道。

　　某个人的脸忽然从春红的脑海中一闪而过，霎时激动不已，直接坐了起来，对玉成说：“姑娘，我想到了一个人！”

　　“谁？”

　　“陆三爷啊！”春红换了个姿势，继续对玉成说：“他不是刚刚留洋回来吗，又是姑娘你的未婚夫婿，算不得外人。若是找他，我看可行。”

　　“什么呀，我又不认识他。”玉成有些羞，翻了身背对着春红。

　　春红说：“这有什么，既不认识，那去认识不就行了？不是说，这陆三爷和咱们家九爷挺熟的吗？姑娘你去让九爷介绍介绍，一来二去，可不就认识了吗？”

　　玉成没有说话，只是掖了掖被子，让春红睡了，不必再说。但春红的话就像一颗种子，已经悄悄在她心间播下了，并且，生根发芽。

　　这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决定。

　　玉成一大早就被赵妈拉了起来梳妆，所幸她住的园子有个小角门通向三房的梨香院，她抄小路走到梨香院正屋时，刚好赶上三舅夫妻俩梳洗完从里屋出来。

　　玉成今日穿了一套藕荷色的衣裙，头上只单单挽着一根白玉簪子，简单又不失娇俏。她见了三舅舅夫妇俩，甜甜地道：“舅舅舅妈，早啊。”

　　“今日倒挺早啊。”余氏说着，点头示意她坐下。

　　按着规矩，新婚第二日，新妇当给公婆敬茶。

　　玉成走进来的时候，新嫂子已经和九哥一起候着了，只不过一个低眉不语，一个面若冰霜，嗤之以鼻。

　　“公爹，婆母。”见公婆进来，陈氏赶忙道了个万福，任谁都会说一句礼数周全。

　　余氏自然就是这么想的，她想到这么个好媳妇昨儿晚上却受了自己的好儿子这么大的气，更是心疼了。

　　余氏坐下来，陈氏接过赵妈端来的茶水，道：“公爹，请喝茶。”

　　“婆母，请喝茶。”

　　余氏笑眯眯地接过了她的茶，象征性喝了一小口，说：“梅香啊，你嫁到了我家来，我们自然不会委屈了你，往后若有什么地方觉得委屈，只管来找娘，娘替你做主。”

　　陈梅香低头应下，再抬起头来时，眼眶中已蓄满了泪水。

　　饶是玉成再糊涂，此时也能猜到昨晚发生的大概。只怕是她这出格的九哥，不肯与陈家小姐做夫妻，说了那些和离的浑话，把陈家小姐吓得半死。

　　冯珏冷笑，不知是自己哪句话没说明白，他脾气够好了吧，就差没把话掰碎了一块块讲给陈氏听。昨日夜里他明明白白地说了，自己不可能娶她，他会跟她和离，然后还会给她一笔钱，送她去上学。可是陈氏不知道哪根筋搭牢了，他明明说的是和离，到了她耳朵里，却变成了休妻，顿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寻死觅活地闹了好一通，他听着那哭声就烦，想着眼不见为净，一气之下去了书房睡觉。

　　想到这，耳边又传来陈氏低低地抽泣声，冯珏只觉得自己的头又开始痛了，于是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长叹一声。

　　玉成看九哥的样子就知道他肯定没憋什么好话，他这个人向来随意惯了，有时候讲话总是不分场合，不分对象，一度讨得十分没趣。

　　玉成想，九哥和三舅舅、三舅妈之所以有这么大矛盾，他那张嘴得占一半的原因。

　　冯珏一张嘴，果然不出玉成所料，只听他对陈氏道：“昨晚上我与你说得明明白白，没有任何委屈你的地方，陈小姐你到底还有哪里觉得不满意？何必哭哭啼啼，话都说不清楚，叫人猜疑我苛待了你。”

　　他话刚说完，一直低着头抽泣的陈梅香终于抬起了头，她也不说话，只是盯着冯珏看，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簌簌落下。

　　玉成想，她若是不了解九哥，也会觉得这场面是负心汉辜负良家女。

　　毕竟他这个人，说话做事完全一根筋，事实是什么，他便说什么，是绝对没有什么花花肠子去骗人的。

　　当然，他也没有这个脑子去骗。

　　余氏拉过她的手道：“好孩子，你嫁进来第一日，便让你受了这样的委屈，是我们家的不是，我定好好罚这个孽障。”

　　陈梅香低着头，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多谢婆母的好意。九爷只是年轻，我想，再等几年，等他收心读了书就好了。既嫁进来，做了九爷的妻子，多久我都是等得的。”

　　“好孩子，真是委屈你了。”余氏心疼不已，摘了手上的翡翠镯子，套上陈梅香的手腕，不再多提这事，转而给她介绍起家里的人来。

　　“不管这个孽障来，来，我带你认认人，这是你十妹妹，玉成。”

　　玉成站起来，与陈梅香互行了见礼。

　　“嫂子好。”玉成说。

　　“叫我梅香就好，一家子姊妹，别见外了。”

　　余氏介绍道：“等过会啊，我让琢也带你去其他院子里见见亲戚，去那里吃个午饭。你放心，咱们一大家子都是最和善不过的，定不会叫你为难。”

　　“要去你们自己去，我可不去。我还有事，先走了。”冯珏说着将手上的茶盏一摔，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袂，走了。

　　余氏刚想喊住他让他不许去，玉成却先开了口。

　　“舅妈，”玉成说着站了起来，“我去劝劝九哥吧，他那个性子，也就听得进我一两句话。”

　　还没等余氏反应过来，玉成也提着裙子跟了出去，小跑着在冯珏后面喊着九哥。

　　终于给她找着机会去和九哥讲那件事了，她可不得要抓住。

　　冯珏从梨香院的角门拐进园子，准备从园子后门溜之大吉。

　　“哥，哥，你慢点，欸。”冯珏回头，见只有玉成一个人追出来，便停下了脚步，在原地等她：“你来干什么？怎么，你也来当我妈的说客？我告诉你啊小十，你可不准背叛我。”

　　“什么和什么啊，”玉成摆手，“我不是来说这个的......”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冯珏打断：“不是最好，不跟你说了，我还有事，就不跟你玩了。”说着拍了拍玉成的肩，准备溜之大吉。

　　玉成还不知道他？一把扯住冯珏的袖子，把他给拽了回来。

　　“你跑什么呀？我话还没说完呢。”

　　“诶你这小姑娘……”冯珏拍开妹妹的手，理了理衣服，“力气还怪大的。”

　　冯珏理好了衣服，说：“说吧，有什么事求你哥。”

　　玉成却突然变得忸怩了起来，绞着帕子，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嗯……就是……”

　　“正常点说话！”

　　玉成瞟了他一眼，低着头，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就是，那个，你能不能让我，见见陆璋。”

　　“你说什么？”冯珏没眼看，这一大早的，那个陈家小姐跟吃错药了一样，怎么自己妹妹就和她打了个招呼，就好像被传染了呢？

　　“我想，见见陆璋。”

　　声音稍大了点，但冯珏依旧听不清。

　　“什么？”

　　“我想见陆璋！”

　　“你要见陆璋？！”冯珏大叫，吓得玉成赶紧捂住他的嘴。

　　“你干嘛叫这么大声？”玉成责怪道。

　　冯珏没有理她的话，又压低声音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你要见陆璋？”

　　“怎么？我不能见？”玉成没好气地说。

　　“你要见他干什么？”冯珏在脑海中思考着两人的交集，“莫非……你昨日见到了他，对他一见钟情了？回去之后念念不忘，茶饭不思，这才来求我，让我这个哥哥带你去见他一面……”

　　这故事，这情节，你都可以去茶楼说书了。玉成想。

　　“停停停停，”玉成连忙制止他那发散的思维，直接问，“你就说，你到底带不带我见他？”

　　“不带。”

　　这么干脆吗……

　　“哥——”玉成扯着冯珏的袖子晃呀晃，试图撒娇过关——这是她一向的把戏。

　　冯珏还是不松口。

　　眼见软的不行，玉成只能来硬的了。她“唰”一下松开冯珏的胳膊，正色道：“我知道你现在要去干嘛！”

　　“我要去干嘛？”冯珏显然没把她的“威胁”放在心上。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小姐，能知道什么？

　　玉成凑近去，说道：“我知道你现在出去是去准备酒席呢，你要和舅妈嘴里那个南街胡同的女人成亲！”

　　冯珏被吓了一跳，左右环顾了好几遍，确定周围没有人之后才开口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当然是听来的啊？”玉成直起腰，得意道。

　　“你听我墙角！”冯珏急眼了。

　　玉成却是两手一摊，无赖极了：“什么偷听，我是准备去找你，一不小心听到了，而已——”

　　冯珏白了她一眼。

　　玉成继续说：“你成亲那天带我去见陆璋，我就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你要是不带我去，嘿嘿——”

　　“行行行，答应你了，你去就去吧。”冯珏无奈，也只好点头答应了。

　　见玉成美滋滋地走到拐角处，原本正在望风的春红走了上来，这一次她可没有把姑娘跟丢。春红问道：“姑娘，怎么样？”

　　玉成搭上春红的肩，说：“走，咱们回屋挑挑穿什么衣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