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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英伦来信 ...


  •   冯家大宅的门从正门一路开到正堂,在满场的喧闹声中,新人各执红绸两端,缓缓入场。两个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即将通过这场古老的仪式,被紧紧捆绑在一起,成为陌生的共同体。

      玉成刚刚赶到,偷偷挤到了正在招呼客人的三舅妈身边,当然,春红也在。她因实在找不到自家小姐,无奈只好先到三太太这儿领罚了。

      “姑娘,你去哪儿了?”春红拉着玉成的衣袖,悄摸问道。

      玉成没搭理她,注意力全被前方吸引了,只见前头人群涌动,喜婆扬起她手上红艳艳的手帕,扯着大嗓门高声喊了一句:

      “新娘子来了——”

      宾客们顿时安静,但只一瞬便又恢复喧闹,纷纷道着恭喜。三舅妈与三舅父在众人的簇拥下坐上了主座,玉成则紧紧跟在余氏身旁,注视新人的登场。

      冯珏到底还是妥协了。他渴望着新式的自由,渴望着在自由中找到自我,却被家族紧紧束缚,身陷囹圄,无可奈何。在这场旧派与新派的斗争中,守旧势力顽固强大,新兴势力妥协软弱,都在无形之中注定了,这会是一场盛大而又壮烈的悲剧。

      “一拜天地——”

      随着新人夫妇弯下腰,玉成忽然瞧见了方才的那个洋人,在满屋的发辫长袍中,他那金色的发丝与碧蓝色的眼眸显得格外出挑,如同艳阳天湖面上粼粼的波光,璀璨,耀眼,神采奕奕。

      他正与身边人低头私语,忽然福至心灵般起头来,迎上了玉成直白的目光。

      玉成回过神来,低头回避。好在这时新人已经起身,将她的视线遮住,她面上这才少了几分赧色。

      “二拜高堂——”

      春红突然凑到玉成身边,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轻声道:“姑娘,你是不是偷偷在看陆家三爷?”

      玉成满脸疑惑:“哪来的陆家三爷?”

      在最后一声“夫妻对拜”中,玉成顺着春红手指的方向看去,终于见到了她那位素未谋面的未婚夫婿,传闻中的陆家三爷。

      或许是那段在美国留学的经历,他剪了辫子,穿上了西装,与那个洋人站在一块儿,身量大差不差,不知在说些什么,却不苟言笑。

      “就是那个站在洋人旁边,没有辫子的那个,”春红说,“我听秋霜说,这位爷留了个洋回来,把辫子都给留没了,陆老爷可气坏了呢!这像什么话呀,姑娘你嫁过去可怎么办?”

      “春红,你这小蹄子,今儿个人多口杂的,你可仔细着你的嘴巴。”余氏显然是听到了春红的话,转过来警告她道。

      此时大礼已成,新娘子入了洞房,宾客们则纷纷入座,余氏忙着招呼各家客人,手上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给女客们敬酒,玉成没有入座,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三舅妈身后,替她拿着酒壶,时不时帮忙倒上杯酒。

      多年以后,面对广阔的大海以及自由的空气,早已更名改姓的玉成总会回想起世纪末那个暮春的下午,并且不止一次地庆幸自己的直觉,这才让她拥有了冲破藩篱的勇气和一往无前的决心。

      她记得,那个横冲直撞的丫头似乎是叫小六,是那年因为九哥的婚事刚买进府里的小丫鬟,还未来得及仔细调教。就是这个小丫头,走路不仔细,见家中人来人往而慌慌张张的,直接与转身的余氏撞了个满怀,害得余氏手中的酒水洒了她半身,幸而身旁有玉成扶着,才不至于摔倒。

      “哎呀——”

      余氏身边的柳妈见状先冲了上去,没等小六反应过来便掀了一个耳光,指着她骂道:“你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军令不成?大喜的日子,你个不长眼的东西,都撞到太太身上来了。”

      这个小六原本就被撞得脑袋发昏,又挨了柳妈一顿骂,吓得直接跪了下来,哆哆嗦嗦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余氏拦着柳妈:“没事没事。”

      玉成见席面上人多,实在不是逗留问话的地方,便对三舅妈说道:“舅妈,咱们要不先去把衣服换了再说。”

      余氏也想到了这一层,她点点头,转身叫住了身旁一个年轻的美貌媳妇,道:“虞卿啊,我去换身衣裳,你帮我在这儿好生招待着。”

      郑虞卿点头应下:“知道了,三婶子,您就去吧,这儿有我呢。”

      余氏放心回了梨香院,换好了衣服后见小六跟着过来,仍然在外面院子里头跪着,便问起了她的话。

      “你是哪儿的,怎么跑这儿来了?”余氏问道。

      “回,回太太......”小六仍然控制不住地颤抖。

      柳妈性子急,忍不住又吼了一句:“和太太回话机灵点,别磕磕绊绊,像什么样子!”

      说来也奇怪,小六本就是被柳妈一嗓子吓得说不出话,如今又被她一吼,顿时便好了。只见她低头乖乖回话道:

      “回太太的话,我,我是在门口打杂的,今儿个有人来送信,没说给谁,我去问了管事的,管事的就让我拿来给三太太。”说着把手里那封已经被她捏得皱皱巴巴的信封小心翼翼得递到柳妈面前,但又突然想起来这信皱巴得难看,就缩回来往身上抹平些,再递给柳妈。

      柳妈接过信,还忍不住数落道:“毛手毛脚的,送个信都送不好,还能指望你干点什么?”语罢,不经意间往那信封上瞥了一眼,就这一眼,柳妈愣住了,她拿余光偷偷瞧瞧玉成,又看看信封,最后将目光落到了余氏身上。

      “太太,这......”

      面对柳妈突然的异样,玉成不免有些奇怪:“怎么了这是?方才还是字字珠玑,杀人诛心的,怎么眨眼的功夫,就变成木头人了?话都说不利索。”她走到柳妈身边,抽走信封:“让我瞧瞧这是什么!”

      “哟,还是件洋玩意呢!”玉成调侃道。

      余氏说:“你懂什么?你三舅如今在和洋人谈生意,往来是难免的,这有什么稀奇的?”说着想要伸手从玉成手里拿过信封。

      “我懂什么?”

      玉成手一闪,让余氏抓了个空。多年的朝夕相处告诉她,舅妈的话里透着古怪,这些古怪是瞒着她的秘密,而玉成笃定,这秘密的答案,就在这封远渡重洋的信件中。

      “我懂,这信要真是三舅的,林叔又何必兜个圈子送到您手上?他今天又不是不在,直接把信给他就是,何必呢?”

      “难不成......”玉成窃笑着凑近舅妈耳边,打趣道,“舅妈你找了个洋人相好,不让三舅舅知道?”

      余氏指着玉成道:“去去去,几日没撕你的嘴,又到我跟前耍贫来了?”说罢又对柳妈说:“柳妈,你先带着这丫头下去,毛毛躁躁的,先罚你这个月的月钱,就当是给你提个醒,下回做事可仔细着点。”

      柳妈领着小六退下了,余氏不慌不忙地喝了口茶,内心已经作出了对这封偶然被发现的信件的决定,缓缓开口:“既然你都看见了,我也不瞒着你了,这信啊,不是你三舅的......”

      玉成惊呼:“真是舅妈你的相好啊!”

      “去去去,听我把话说完啊。这封信既不是你三舅的,当然也不可能是我的。这封信,是给你的。”

      “你父亲给你的。”

      玉成愣住了。余氏的话对她来说实在太突然,片刻之前她怎么也不会把自己和这封远洋来信联系在一起,她不过是出于好奇,想在三舅妈面前打趣一把,讨个巧卖个乖,却不承想竟牵扯出这样一桩往事来。

      “你的意思是......”玉成低头看向手中的信封,脑袋一片空白,“所以,这封信是......”

      那个多年来她都避之不及的词,一时间哽咽在嘴边说不出口。

      父亲。

      余氏点点头,说:“其实不止是这一封信,你跟我来。”

      她牵起玉成的手,往里屋走:“这十多年来,你父亲,总是隔三差五地来信,哪怕知道我们或许不会让你知道,但还是十年如一日地寄过来。我想,他或许就在等,等万一有一日你突然发现这些,就像今天一样。”

      余氏拿出一个雕花的木盒子,打开来是一沓堆列整齐的信件,上面无不是蓝黑色钢笔写下的秀丽的英文。在玉成为数不多的幼年的记忆里,父亲就喜欢用蓝黑色的墨水写字,那个时候父亲常常把她抱在怀里,握着她的小手,用蓝黑色的墨水在纸上教她写自己的名字。

      A-N-N-I-E。

      她记得的。

      余氏把那些信拿出来,说:“你外祖父并不想让你知道,所以跟我说,让我把这些东西全部处理掉。我没忍心,我想着舐犊之情,是打断骨头和成泥也斩不断的,我就一直偷偷替你存着,本来打算等你成了亲之后,再把这些东西拿出来给你做个念想,没想到今儿个就......”

      说到这儿,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这些年来,老太爷下了死令,家里不论主子下人,都对你的身世闭口不谈。”

      “我记得,我小时候有段时间大哥他们一群人,总不待见我,背地里叫我小杂种之类的话,后来却突然不说了,应该是外祖父教训过了。”玉成低头回忆道。

      余氏将这孩子揽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肩,说:“你外祖父那个时候认为啊,是你父亲花言巧语,拐走了你母亲,又害死了她,所以那个时候你父亲来杭州,死活都不肯让他见你,也不让他把你带走,甚至抹掉了你们一切的联系,把你带在身边抚养长大。”

      “可我倒是觉得,你外祖父说的‘拐骗’倒不至于,你母亲那个时候是心甘情愿和你父亲走的。”

      杭州城冯家的四娘子冯静作为风家老爷最喜欢的小女儿,那可谓是无人不知,且自小品貌端正,又才思敏捷,所以每每老太爷在外办事时,她都一身男装跟在身边,久而久之耳濡目染,还学了一口流利的外语。老太爷不在时,只凭她一人处理起家里这些产业来,竟也得心应手,连她上面的几个哥哥也比不上她。

      老太爷以四娘子的才能为荣,常同别人打趣说,自己这一个女儿,顶得上十个儿子呢!

      时人评价说:“紫金万千谁治国,裙钗一二可齐家。”

      可就是这样让老太爷引以为豪的四娘子,这样风华绝代,堪称女中诸葛的四娘子,有一天,和一个英国人跑了。

      “那个时候你外祖父发了好大的火,把家里能砸的都给砸了,要不是你舅舅们拦着,差点准备一把老骨头买了船票跑到国外去。”

      凭谁也想不到,这个自小被老太爷亲自教导,差点在杭州商界叱咤风雨的女儿,竟然如此不顾父母之恩,跑了,将昔日所学的礼教纲常全部置之脑后,和一个洋人私奔了。也是从那以后,凭谁再提起冯四娘子,都从赞叹变成了唏嘘,到后来甚至连“□□”这样的词也骂了出来。她刚走的那几年里,她的名字成了这座宅子的禁忌,众人除了缄默,还是缄默。

      “我娘为什么要走?”玉成问道。

      余氏摇摇头,答道:“我也不知道。那件事发生得很突然,谁也不知道四娘子为什么一下子就变成了那个样子。”

      玉成想,或许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锦衣玉食,侍婢成群,这样的日子安乐富足,是别人几辈子打拼都不一定能拥有的,可风静,她却毅然决然跳出了这安逸的圈子,偏要去面对外面的狂风暴雨。

      听上去像是一头倔驴,怎么也拉不回头的那种。

      “后来呢?”

      “后来,你父母一起到了香港定居。你父亲是一名律师,到了香港之后就与你母亲一起白手起家,等到你出生的时候,他们的产业已经做得有模有样了。”

      玉成点点头:“我有印象。”

      那个时候玉成的父亲因公事需要赶往伦敦,只留下冯静母女二人在香港,而冯静的身体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因为第二个孩子的夭折每况愈下,老太爷又不知从哪里听到了玉成父亲海难离世,只留她们孤儿寡母留在香港,便过去打算把女儿接回来。

      “可谁知道,你母亲的身子已经药石无医了,又听到了你父亲海难的消息,竟当场气绝了。老太爷便把你抱了回来亲自照顾。”

      余氏还记得呢,那天老太爷抱着一个瓷娃娃一样的小孩进了门,皮肤雪白雪白的,睫毛又长又翘,打小就是个美人胚子。老太爷进来就把瓷娃娃放到了她手上,并说要给这个孩子入族谱。

      起初族中众人并不愿意接纳这个孩子,但架不住老太爷的倔脾气,又念及他中年丧女,便且同意了,以弥补他失去爱女的悲伤。等取名字的时候,老太爷说:“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取单名一个‘琬’字,美玉无瑕的意思,从哥儿们的玉字。”

      “而你父亲也没有真的遇难,他回到香港原想着把你们母女接到英国去,没承想一回来人去楼空,妻亡子散。他一路到了杭州,想要见老太爷,把你接回去。”

      “外祖父没有同意,对吧?”

      余氏无奈点了点头,继续说下去:“后来他因为一些事不得不赶回伦敦,知道自己带不走你,临走前请求老太爷见你一面,只是见一面。”

      “当然,老太爷连这也没有同意,他甚至把你父亲离别前要交给你的信给烧掉了,多狠心呐!后来几年他总陆陆续续地来信,老太爷连看都不看就让我处理掉,那时我想着这些东西好歹能给你做个念想,便自作主张留了下来。”

      余氏轻抚着玉成的背,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她是看着这个孩子长大的,看着她从懵懂幼童长成娉婷少女,甚至玉成刚来杭州时不会说中文,还是自己一字一句的教会她,教她念三字经,念千字文......

      门口传来的脚步声将余氏的回忆打断,来的人一身年轻媳妇的打扮,头上带着绒花的钗子,身上穿着黛绿色的袄子,百蝶穿花的凤尾裙,这便是刚才帮余氏照料客人的,七少爷冯琅的妻子郑虞卿。她走进来,道:“婶子原来在这儿呢,可真让我好找!”

      余氏说:“怎么了?可是外头有什么事?”

      “没有没有,就是我和几位太太打牌,实在是打不过,这才到处找婶子来当救兵呢!”郑虞卿说着就拉起余氏往外走,还不忘招呼玉成:“姑娘也来热闹热闹呀。”

      隐约可以听见门的那头,是众人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的喧嚣与浮华。

      “你妹妹今天身子不爽利,让她先回去休息吧。”

      余氏说着让春红进来,嘱咐她送玉成回去,自己则与郑虞卿一起回到了宴席上,走向那觥筹交错、推杯换盏间。

      寂静常会带来理性的思考,就如同此刻的玉成,又开始思考起了她的未来。她望向花厅上方一角的天空,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即将彻底改变,在她十七岁一个暮春的傍晚。

      这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带着宿命般的,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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