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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脚步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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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踏在清水城的青石板砖上,程金池终于有了些许已经逃出生天的实感。
大病初愈,几日水米未进,他早已饥肠辘辘,一个白萝卜塞进肚里,仍缓解不了饥饿。
杨柳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卖糕点、包子、面食的商贩沿街叫卖,食物的香气飘过来,程金池用余光瞥了一眼,随即又缓缓移开。
当务之急,是要找点东西,来填饱肚子,免得饿死。
但,离开了苏令仪,要去哪里找下一个能让他连吃带拿的冤大头呢?
程金池漫不经心地想着,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直到脚步沿着熟悉的街道,走到一处学塾面前。
看着熟悉的牌匾,程金池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观文书塾。
十多年前,他就是在这里上学的,也就是在这里,他认识了苏令仪。
那时候的小双儿还不能像男子、女子一样正常上学,是苏令仪磨着疼爱他的父母,用苏令姝的身份,勉强混入书塾,最后和程金池结识。
程金池看见苏令仪的那一瞬间,就立马动了歪心思。
他一开始并不知道苏令仪是苏家的二公子,还以为是苏家的女君,想着若能将苏家的女君骗到手,到时候等苏老爷苏夫人死后,由苏令姝继承苏家,成为家主,那他就可以乘机登堂入室,和苏令姝一道继承苏家的家产。
但没想到,当时私塾里和他一起求学的人,不是苏令姝,而是二公子苏令仪,等程金池发现搞错人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想着过往,程金池缓缓垂下眼睫。
他没有再走进观文书塾,而是走到街的另一边,沿街坐了下来。
他刚好坐在面摊老板摆好的椅子边的地板上,面摊老板见状,误以为他是乞丐,嫌弃地抬起手,赶他走:
“去去去,别打扰我做生意。”
程金池没说话,只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面无表情时,眉骨锋利,神情冷峭,自带一种压迫感,面摊老板不知为何,在对上程金池的那一瞬间,有一股寒意陡然从后背升起,让他下意识住了嘴。
他定了定神,仔细看着虽然清瘦,但身量笔直高挑的程金池,暗自思忖着,心想这人看着体面清隽,怎的像是乞丐似的坐地上?
程金池却没有管他好奇的视线,转而看向观文书塾的门,像是在等待着谁。
没一会儿,他看见有穿着淡蓝色衣袍的学子从书塾里走了出来,手里还紧紧握着一张纸。
那纸已经皱巴巴的,看起来像是已经被揉成了团后又捡起来的。
“来一碗面。”
蓝色衣袍的学子在面摊老板面前坐下了,有气无力地说道。
“好嘞。”
面摊老板见状,麻溜地开始下面。
在等面的功夫,蓝衣学子抖了抖衣袖,随即再度打开那张揉的皱巴巴的纸,看着上面的字,又叹了一口气。
或许是实在心烦,他直接将字丢在了地上。
纸团在地上滚了滚,落在程金池的面前。
程金池见状,伸出手,将纸团捡起,展开。
“您的面来了。”面摊老板将面端到学子面前。
学子拿起筷子,正准备吃,余光里忽然看见程金池坐在墙边,手里还拿着他的策论,似乎是在看。
他今日在书塾里挨了夫子的骂,正是心情不好的时候,见状,忍不住出言嘲讽道:
“你一个乞丐,看得懂字吗?”
程金池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将纸张慢慢折好,低声道:
“文笔不差,可惜立意虚浮。通篇照搬前人言论,不见你自身体察的见解。策论重在务实,只学皮毛,难成气候。”
蓝色衣袍的学子见状,愣了片刻,在反应过来程金池说什么之后,脸色瞬间涨红,如同猪肝一般:
“你,你说什么?”
“我说的不对?”程金池抬起头,轻飘飘地看了蓝衣学子一眼,片刻后笑:
“若我说的不对,你当做没听到罢。”
程金池这一语,直接四两拨千斤,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学子心中的羞愧和愤懑无处发泄,憋得脸更红了:
“你,你一个乞丐,凭什么乱评文章!”
程金池闻言,也不吭声,更不辩解,自顾自地将眼睛闭上了。
“.......”
蓝衣学子见状,登时连面都吃不下了。
他径直起身,走到程金池的面前,低下头,俯身将自己的文章捡起来,复又走到椅子上坐下。
拿起筷子,想要吃,可脑子里却反复回荡着程金池刚才的话。
如鲠在喉。
眼神偷偷往右移,又往程金池那边看了一眼,蓝衣学子憋了很久,才蚊子哼哼似的,憋出一句:
“喂。”
程金池自顾自坐着,老僧入定似的,半点不理他。
蓝衣学子坐不住,只能起身,又再度走到程金池面前。
这一次,他俯身蹲下,和程金池平视:
“喂,乞丐。”
程金池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理他。
蓝衣学子见状,只能犹豫着伸出手,碰了碰程金池。
程金池被他推的身体微微往旁边斜,不得不睁开眼睛,看他,清冽漆黑的眸子没有什么情绪,
“干什么?”
“你刚刚说,我的策论写得不好。”蓝衣学子纠结的眼睛眉毛都皱在了一起,说:
“那你可能修改?”
程金池看了他一眼,随即淡淡道:
“能。”
蓝衣学子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下意识抓住了程金池的手臂,
“你此言当真?”
“真。”程金池颔首:“但是在改之前,我要收银子。”
蓝衣学子一脸“你果然是骗子”的神情,立马站了起来,扭头就想走:
“那我不要了。”
程金池也没拦他,让他走。
他在里面读过书,知道里面的夫子虽然有真本事,但脾气着实奇怪,规定每人每天都要写一篇策论,如果写的让他不满意,就要一直修改到他满意为止。
程金池一开始也被他折磨的够呛,连晚上做梦都是夫子那张破口大骂他蠢货的脸,后来摸清楚他的脾性之后,写的策论再也没有被他卡过。
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那夫子还这么为难人吗?
程金池也不能确定,只能赌一把。
他闭着眼睛,闭目养神,尽量少消耗力气,没一会儿,眼前传来铜板落地的声音。
程金池对钱的声音很敏感,下意识睁开眼,见刚才那个蓝衣学子又回来了,丢了几个铜板在他面前,一脸忐忑地看着他:“喏,给你。”
他站着,俯下身,看着程金池,咬紧腮帮子,看起来是下定了决心:
“如果你改不好,我就揍你一顿。”
程金池心想赚你两分钱还挺难的,不过他现在也管不了这些了,毕竟再不吃饭,他就真的要饿死了。
于是他抬起手,道:“笔。”
“啊.....”蓝衣学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赶紧从包里拿出笔:
“给。”
程金池接过他递过来的笔和纸,展开皱巴巴的纸团,端详了一番上面的文章。
蓝衣学子一直观察着他,见程金池修长的指尖轻压过纸上褶皱,动作沉静从容,全然不像目不识丁之人。
难道他真的有几分本事?
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程金池已经拿起笔,在某一段画圈,给出批注:
“此处铺陈过多,废话累赘,当删繁就简;这一段议论本末倒置,轻重失序,应先论民情,再谈吏治;结尾拔高太急,底气不足,反倒显得刻意。”
他一边改,一边说:
“你此文弊病有三。其一,开篇立意过大,空谈家国大道,却无一事佐证,空洞虚浮,落地无根;其二,论据皆是书中老生常谈,拾前人牙慧,无半分自己体察世事的见解,看着工整,实则浮浅;其三,首尾呼应僵硬,强行扣题,文气凝滞,不见少年风骨。”
蓝衣学子被说的面红耳赤,羞愧难当,有心知程金池没说错,只能红着脸看他:
“......”
“不过,此文也有优点。”
程金池见他已经脸红的快要挖个地缝钻进去了,又找补道。
“......是吗?”蓝衣学子眼底隐隐冒出光亮,
“什么优点。”
程金池沉默几秒,随即淡淡道:“字挺好看。”
蓝衣学子:“......”
他心想,你还不如不夸呢。
程金池看着他难看的脸色,忽然又想起十几年前,刚入书塾的自己,被夫子批评时,也是这般不服气。
他嘴唇微勾,但很快又垂下,指尖轻轻拂过纸面,语气清淡如寻常闲谈:
“策论,论的是世道人心,求的是经世致用。不是辞藻堆叠、照搬范文。夫子骂你,不是苛责,是你根本没写明白自己想论什么。”
“......是。”蓝衣学子服了,彻头彻尾地服了。
他原本只当对方是街边乞儿,却万万没想到,这人寥寥数语,竟将自己整篇策论的弊病剖解得一清二楚,比书塾夫子点评还要精准透彻。
“读书策论,不能只重笔上功夫,还需多听多看,多了解民生。”程金池将批注后的策论交给他:
“写文章就像千里高楼平地起,民生就是那个石基。若是所想所写都不是为民落笔,一味想着如何卖弄文笔辞藻,终不能长久。”
“......是。”
蓝衣学子对程金池恭敬了很多,道:“我知道了。”
程金池点了点头。
他把蓝衣学子丢到他面前的铜板一个接着一个捡起来,脸上丝毫不见羞耻和尴尬。
拿了钱,终于可以吃饱饭了。
若是他有钱,何必多费这个口舌。
走到面摊老板面前,要了一碗热面。
面摊老板刚才站在一旁,也听见了程金池和蓝衣学子的对话,此刻早已对程金池刮目相看。
许是骨子里对文化人的敬畏,面摊老板对程金池的态度也好了不少,在给程金池送面时,还多撒了一把葱花。
........但是程金池最不喜欢吃的就是葱花。
程金池皱着眉,把面吃完了。
吃完饭,程金池见天色已暗,准备找个地方歇脚。
上哪去呢?
程金池和一个接着一个人擦肩而过,每个人都有归处,唯有他,不知道该去往何方。
夜幕降临,杨柳街的灯笼点起,热闹非凡。
就在程金池考虑今晚要不要在哪个桥洞落脚的时候,他的肩膀忽然撞到一个人。
程金池肩膀还有伤,撞击让他微微皱眉,后退几步,抬头看向撞向他的人。
“喂,你长没长眼睛啊!”
撞他的人脱口而出一句骂,但在视线落在程金池脸上的一瞬间,他眼底闪过一丝惊喜:
“乞丐兄!”
此人,正是白天遇到的蓝衣学子。
程金池捂着肩膀,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他一眼,随即道:“我不是乞丐。”
“噢噢。”蓝衣学子道:
“不知道你尊姓大名?”
程金池默了几秒,随即若无其事道:
“我姓池,单字玉。”
“噢噢,池玉兄。”
蓝衣学子道:“我姓林,名弘简。”
他说:“瞧你我年纪相仿,又如此有缘,不如交个朋友吧。”
“行啊。”程金池缓缓眯起眼睛,看来着林弘简腰间挂着的玉佩,心想此人多半是个有钱的少爷,便一口应下。
“你打算去哪啊。”林弘简好奇地看着他:
“要回家吗?”
“不回。”程金池面不改色地扯谎:
“做了错事,惹家中娘子生气,被他赶出来了,现在无家可归。”
“噢噢,原来如此。”林弘简大笑,拍了拍程金池的肩膀,差点还把带伤的程金池拍吐血:
“看不出来,池兄一表人才,还惧内。”
程金池默默抬手,面无表情地把嘴角的一缕血线擦去:
“家有悍妻。”
“要我说,便不必怕他。”林弘简凑过来,贴着程金池的耳朵,用肩头轻轻碰了碰程金池的肩膀,道:
“反正池兄也无家可归,不如和我一道去放松放松?”
程金池看着他挤眉弄眼的神情,大概能猜出他想带自己去哪里放松,于是道:
“我没钱。”
“我有啊。”
林弘简说:“看在你我有缘的份上,今晚我请池兄。”
程金池还未说话,林弘简就拉起他的手,直接将他拉进了一旁的绮罗阁。
程金池看着站在门口招客的脂粉,本来不想进去,但转念一想,也行吧,起码晚上有地方睡了,于是便也默许了林弘简的行为,任由他将自己拉了进去。
然而他不知道,他前脚跟着林弘简进了青楼,后脚他的背影就被苏令姝尽收眼底。
苏令姝站在绮罗阁的门口,眼看着程金池被一群美人簇拥着进去,牙齿咬紧下唇,眼尾烧红,几乎要喷出火来。
画屏在一旁看的胆战心惊。
本来,苏令姝最后还是放心不下程金池,借着逛街的名义出来找人,没成想,人是找到了,却是在青楼门口找到的。
画屏见状,劝道:“主子,我们还是回去吧。”
本以为程金池没了苏令姝,会混的很惨,却没想到,短短一天,程金池就把自己混进了青楼。
........依旧改不了风流本色。
苏令姝气的扭头就想走,可还未走几步,转念一想,人是自己救回来的,程金池不惦记着报恩就算了,竟然在救回来的第三天,就进青楼寻欢作乐。
......他的伤好了吗就敢这么放肆,也不怕在床上没了命!
退一万步来说,就不能等伤好了再进去吗,非得现在进去玩?
苏令姝又是气又是恼,最后干脆心一横,提起裙摆,扭头就往绮罗阁里走去。
绮罗阁的美人们见一漂亮“女子”提着裙摆走过来,只当她是来点男小倌的,便热情地招呼上去,却没想到却狠狠挨了苏令姝一白眼。
美人们:“.........”
苏令姝一手提裙,一手推开她们,径直进去了。
美人们见状,纷纷对视一眼,心中了然,见怪不怪。
心想,这模样,这架势,这神态——
估计是谁家的正房夫人特来此处捉奸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