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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回首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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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寒冻,倏忽半宿,素皑便可裹万枝。宫则书独自一个,沉沉往天下第一庄前一立。空空荡荡,但见一地月明星稀。
忽地嚓擦几响,庄门匾上几道厚雪,正打落得宫则书一肩头七倒八歪。
宫则书不觉一怔。
若有所失若有所得地怔过半日。方才肯抬眉四顾。赊尽这一方月色,將庄门左右上下一并揽进眼中,屏声不语。
遂拂袍掸去残雪,只將那雪中几许碎瓣擎在掌间,又痴望半日。便是想:从来不曾细知这花中秉性气质。原来辛夷花待人,即便满庄曾一时魆黑凄绝,竟仍这般馥郁不薄,真真切切,非可形容。如此这般,那满目魆黑便已不成黑。那周身寒雰便已不是寒。
不觉神魂跌宕,更亦心下了然——遥想段大侠当年当日,当如何因那匾中至真庄中善雅所困,从此往后不悔不归。纵然薄命一去,亦一世酣畅滋味,情真意切长长久久,不在话下。
如此想来,宫则书滋地心头一炙。伫此长空朗月下,不免抒怀二三。抬掌便往地里胡乱飞走数笔,留下一地“万里”,一地“清辉”,一地“人间”,一地“如愿”。
曾几浑醉扫万里,
何时清辉许归行。
人断难问世间义,
只此一愿拟长情。
款款推门而入。当真一地皓白,满庄亮堂。宫则书一面痴赏,一面急步。穿雪抚花间,忽地眉眼一扫——辛夷花枝万千,唯有一枝垂颓不堪,风雪乱摆。过招似的一时摆东,一时歪西,揪心重重。
宫则书不由得心头一悸,忽觉又闷又窒。遂越走越急,寻声直至稚子居屋前,正欲叫门犹未叫时,早已满目愕然。半日,方不解道:“何以耗时费力至此。”
全寄北知是他来,心下早已乱蹦至浑身发颤。口中却只柔声一道:“阿书。想你这一路定是疲累,断不宜来打我岔子,接着运功练气与他疗疾。梁小兄弟体内暗伤古怪艰难,纵是参详出那《十二经》后半段来,也得费好大些功夫。此处便由我来应付。你且放了心去倒一大觉。”
宫则书正欲说些什么。稚子忽地睁眼,打一笑来:“宫家哥哥。你瞧我背上整日整日地担这两掌绝世神功,指不定明日便能不瘫不癫,生龙活虎至开宗立派,也不在话下。”
一旁陆丑山满额焦烂,汗如雨下。忍不得辩解一二道:“宫、宫大侠。你怕是再近来几步,便要叫公子的盖世《十二经》神功,练成我老陆这般模样的……不、不如闷头大觉,叫衾褥暖暖身子才好。”
此夜虽长,叫几掌拓本功夫一撑持,却也展眼便去。
全寄北收掌间,稚子早已沉沉睡去。
得便出来,陆丑山忙端来三碗削面,二两醇酒。
全寄北怔怔呵呵呆了半日,方才吃进五六口,只觉一口竟比一口滚热。
“丑山。往年的每一个冬三九,不是冻出疮来便是寒成僵硬。可从此往后,断不一样的。往后的每一个冬三九,有几碗热汤热面,几两热茶热酒伴着过,得意不在话下。”
陆丑山只管把碗一摔。埋怨道:“公子。往年什么生生死死,苦苦痛痛,不也尽熬下来了。如今倒好。竟不知到什么日子,把命一丢,哪里还来什么心思,去惦记冬三九暑三伏的。”
“丑山。我便是觉着……我何其不幸。亦何其幸。如若不曾有这彼此,怕不早已当真歪成个无头苍蝇,只管乱撞。往这江湖再添许多桩疯案疑案,岂不罪孽既深又沉。”
“公子。一路走这一遭,尚不够疯?原想着,彼此交心至此,便足够疯的。可那稚子伤疾不愈,你便当真背着人,暗地里使那什么经颅中各穴而识内气之变的法子,且不说那法子……岂不既疯又癫?”
全寄北埋头半日,嗤的一笑:“丑山。只要世人记得。看见我,便记起他来。反之亦如此。我便不怕把命丢去……可如若梁家小兄弟身子痊愈,还能一起白头与共,岂不赚来个大的?”
次日一早,宫则书浑吃过三大碗削面。庄中闲步,不知如何的,行至一处地方,竟说不出来的好。
只见那一隅麦田,里里外外,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尽皆滚滚金浪一般的景致。不过几许摇曳,便惹人不小涟漪的心绪。
宫则书痴痴怔怔的想:这金黄麦子混着辛夷花香,闻着是这么样的味儿,打了面,煮了吃起来,还不知是怎么样的绝好滋味呢。
曾几何时,举目四顾,只觉这眼中心中唯宿魆黑一片,乱云急雨一般。可如今,展眼望,那满心满目的苦色早已覆满这金穗子一般。把这一径往麦田去的羊肠路,细细行过一回。即便满目土色,如那时那日雨一般的魆黑,却断不似往日脚下那前路一般,一毫不叫这土沾污了脚,只管一径行得明白开阔。回首听,更觉月明天清,人间万窍沁爽皎亮,再无疾风骤雨浑搅了。
宫则书胡乱着心思,正欲闭了眼去听。恍惚间,忽地察觉那麦田里竟是一点黑魆魆的,时隐时现,忽明忽暗,十分看不真切。便是一愣:作什么这眼中黑一般的苦痛绝望仍不得干净?
遂拢了袍子,一径往那麦田深处,忙寻了去。
——正是那“万里清辉人间如愿”的血荐坊八字碑。
倏忽便记起血荐坊时的这人那事来——既是千里不留行,亦是举杯邀明月。既赏浩荡百川流,亦赏满堂花醉客。既闻痛笑遣离殇,亦闻归酣歌大风。
宫则书痴痴呆了半日,方才喃喃道:“如今这碑置在此处,可还遂各位的愿了?”
如此沉吟自思间,不觉闭了眼。正欲回首细细听那答去——
忽地耳根底下有暖风道:“好阿书。莫再纠结这沉东西……”
宫则书一回神。接下招来。半日,只狠手扳了脸来握着,死瞪一回。也不拧腮,亦不作答。
全寄北得此光景,不知起了个什么心思,又做下个什么举动来,只觉亲香暖和。
宫则书笑笑。忽拨来一把金黄麦子,往人脸上蹭了几蹭。
掀起袍子拿起脚来,淅淅索索一道烟去了。
这日夜里,全寄北作下一个岁月一般悠长的怪梦来。那梦里恍恍惚惚,明暗不清的。全寄北冲云破雾似的去,下至坑底。推门而入,经年的湿寒重气登时扑面,百十根火折子见风炽燃。紧目一觑——只是三个男人女人,正立在那百井坑下,一璧的恩怨前。那石壁似疯成魔,正一头砸来。全寄北先是一愣,方又嘶吼了去,口中道:“便让我这举眼无靠茕茕无所谓的命,来代了你们便是。”
可其间一男一女,仍是彼此捶打不止,不可开交。段玉溪伫立一旁,只笑不语。
只见那个打得狠的男人道:“阿北。为父虽已身在泉下,又岂能不知,那柴米油盐之事,害我至如此,更使你的命至绝苦。我既想你来陪我,却又极不愿使你落得一个不肖的口舌下场。”
全寄北听了这话,不解。哭了回应道:“既已钱货两空,这庄前河面的风不清不白,吹得我眼里进了沙,不如立刻死了的下场好。”
段玉溪一听,忙步过来,道:“阿北。我既不愿看你无情不顾父子恩情,不随我义兄而去,而从此让我来护你周全。又不肯你顾那父子恩情,潦草随了我义兄去。原来这般那般,都只会叫你落得一个苦痛绝望的下场。”
全寄北忽又得了这话,仍是不解。回应道:“果然这般那般,都只会叫我从此落得一个苦痛绝望的下场。便果然不如立刻死了的下场好。”
只见那个打得更狠哭得更凶的女人道:“你俩个浊臭东西闭嘴。仔细污了我儿阿北的心。阿北。如若当初你随了我去,当是落得个如何的下场呢。我必当护你一世,断不会是我这一般糊涂不白的下场。”
全寄北便不再言声。只默默一旁听着三个吵来闹去各自一顿饭的工夫。只一展眼,竟又回至当初林中树下,与陆丑山狠打了那几个老寨探子。一径去往陇山派,正欲查探。入百井坑。得见璧中真相。浑浑噩噩间,只欲绝了这命去,立刻死了的下场好。
忽又一展眼。
只见宫则书正砸了脸来。不解问道:“大半夜的乱吼乱叫什么‘死’啊‘活’的。鬼上了身不成?”
全寄北痴了半日。得见这身边人,衾内声,只觉这心,从不曾如眼下这般安然踏实过。便是想:当真是天大的好下场。如若不曾拐道会稽,与阿书这般相遇,我又当落得个什么下场呢?可会是方才那梦里一般的下场呢。可见这世上,“鸳鸯”二字,如我这般大了胆儿配,果然是不无道理的。
便笑了笑。欲挪几个身子,只觉挪不动。方柔声道:“阿书。你是鬼不成?哪里的什么的鬼是这个脸?与我仔细瞧瞧。”
说着,便要扳了脸来瞧。
宫则书只觉夜长,昏昏欲睡。只管把身一歪,随了他满手满脚浑闹去。只不住咕哝道:“还不曾想好庄子的名儿呢。”
沉思一回,忽地转过脸来,瞪了眼道:“想不出这第一庄的三字庄名,不许犯困。”
全寄北一听,仍动手动脚不止,满口嚷着“是个什么鬼样子把脸转来我这边仔细与我瞧”。折腾半日,忽的眉眼一闪,只管又嚷道:“如此。那一辈子都想不出才好呢。”
说着,不知又起了个什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