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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人不至 ...

  •   丁少闲独自一个退步出来,痴痴呆呆模样,望这一门人去梁空。忽地遥记当年,陌上古庄,那个美好人,那桩揪心事。便往口里长嗟短叹一番,自愁道:“倒是不知,慕容师兄若知今日光景,见此一地乌合,心下当是如何滋味?”
      他紧蹙眉头,便是在想:当年陌上古庄一场无几人知的比武论剑,若慕容师兄不曾无心打落五年堂堂主跟前一碗肥肉,便不会起心妒他慕他。若不曾起心妒过一毫慕过半分,便不至抛却一身清风霁月,日日搬医弄术,一碗药一碗毒的胡吃海塞。便也不至堵赔去性命,惹来花师兄疯癫一场。便不至酿成一桩接一桩摇山振岳的疑案来,叫那喜闻腥风乐见血雨的江湖武林得了便宜去,个个凭己一身传十传百的绝世功夫,这头假仁,那头假义,各自猖狂摆布,终至今日这般难以启齿的田地。
      思罢噗嗤一声闷响,跪歪在地。仿佛恩仇俱泯,从此不肯再起似的。
      只可怜丁少闲陌上古庄一闭大半辈子,哪里会知,慕容使死前半刻,仍是念念不忘,嘴上只一声“那碗肥肉”,二声“五年堂”,三声“我的”乱叫。花见痴守在塌傍,无日无夜昏天黑地。一听此话,立时跳身起来,抓了慕容使的手便诺道:“师兄。你撑持些。你肯为我从五年堂诓来好毒好药,今日助我苦练穿肠毒酒,明日协我创独门禁术,我便无什么怕得怕不得的。我这便与天斗,与地争。不过是赌命一场。你病弱成这般,那五年堂也不肯另再修方配药,岂不眼睁睁枉害性命?我先看你吃药,再去寻五年堂说法不迟。”
      言罢,满头是汗,扶慕容使坐起。喂他碗道:“师兄。你吃这个碗。里头剂量虽重,却必是药到病除的。”
      方转背欲去,便听身后呜呼冰冷一声,活气全无。花见仿佛当头一道焦雷。鼻头往碗底一触——哪里是什么剂重量重的天大良药?
      一腔无明火起,恶胆横生。从此往后,东洒西洒。深至风云五年堂,浅至无名小侠士,洒过这年年又岁岁。无一人知此人夜夜肠断,无一人知此人疯魔一场。
      这厢,宫全二人一个接一个,跨下马来。全寄北一掌将那缰绳鞍子斩断,放马自在来去。与宫则书留在血荐坊故地,一坐便是半日。
      忽地开口道:“谗夫毁士,如寸云蔽日,不久自明。可这十几个年头,也太长太久了……阿书。往后年年今日,你都陪我过。”
      宫则书闻言,便暗自往心里数来数去,捋几回日子。埋头一笑。回道:“善恶有报。天大喜事的日子。从此往后,自然年年都要一同过的。”
      一语未了,便见全寄北往人怀间猛头一扎。唬得宫则书险些烟消云散。
      听他疏朗大笑道:“我便是想听听,阿书有无把这日子牢牢记在心上。”
      他侧头便想:这日子终久叫人等得太久。终至这收锣罢鼓时分,竟叫人一时痴懵,全然不知或该是喜,或该是怒,或该是悲,或该是乐。万千情绪翻涌破喉,无处可藏。便十分想要……任他千种情万般意,尽皆一一灌进这名字一撇一画里。而后千声万遍,羡煞整个江湖地摇头摆尾,大喊大叫。直至声嘶力竭,五内俱癫。
      便在此时,忽地一人闪过巷口,步至身前。又从袖中抖出个册子,摆手道:“宫大侠。你且过来这头。”
      宫则书接过册子,一展一合。笑道:“原来是谯师妹大费苦心。这《十二经》下篇的东西,当真叫她解下了。”
      悬医馆魏先生便也笑笑。回道:“倒是不曾费什么苦心。依谯丫头意思,宫大侠脑子好使。若將御子赦遗稿、石骨中图文,与这册子里所记的,一并往心头来去通读几遭,当能悟出这其中许大玄机。”
      原来捣药姑与阿七当年,虽无石骨此等俗物,只单凭遗稿中几行文几行字,便早將《十二经》琢磨出个几近十成。颜家堡那截石骨中的玄机,自不在话下。二人之后更将心下所得一一记成册子,转交予魏先生瞧。
      当日,捣药姑將御子赦遗稿端在掌间,苦对《十二经》下篇,又细看底下一行小字,垂头数日。而后掏空毕生所学,一口咬定阿七所言不错——这《十二经》当是个绝顶医术秘籍——上篇为疾因成法,下篇为疗方治法。只怨那图文记载稀奇古怪。图文之间,这撇走奇经八脉,五脏横看成招。那撇过筋节骨穴,六腑竖看成式。无不似一套徒增内力的绝顶拳法。一招行差踏错,便可叫练武之人得下便宜,酿出那致人一身奇疾的功夫去。
      可怜当时捣药姑不白,惨遭花井二人穷追。匆忙之下,竟只將册子记个七七八八,便不幸遭绝了命去。
      谯柚自从魏先生手中接过那发霉发臭的册子,往悬医馆捱过百日。忽地一个大早,腾起身道:“魏先生。静着心来看,便不难究出其中玄机。既知何处起那疾因,几招几式推拳运气,压筋点穴,通经疏脉,又有何难。不过要谨记‘分寸’二字罢了。”
      魏先生急问道:“且细说来?”
      谯柚往册子这处那处指来指去,道:“先生往这处想去。头先说至那内力游走,各归各位。可我將身一试,推拳运气游走至此处,反而不通不畅。若及时收力三分,再左混右合,以致周身稳衡,则成活脉之象,万径皆通,不能叫身中一处几处沸然如炙。如此一来,又何惧《十二经》上篇再造孽害,降那一众陇山派弟子身中的疾火不下?”
      言罢便去寻来遭井公楚大伤过的弟子二三。一试,果然灵验,日渐一日地应效。
      宫则书不语半日。见魏先生要辞,忽地开口道:“魏先生不远此行,将此物交在我手上。我二人日后必将身体力行,叫这江湖武林中,人人知晓‘分寸’二字。再不添一个叫《十二经》打出来的顽疾。”
      魏先生一听,方又近两步。说笑道:“果真是个脑子好使的气派人物。除却这个,日后不作旁的什么打算?”
      宫则书便动几下身,一指正往这头步来的全寄北,笑答不日回庄之事。
      魏先生顺路瞧去,忽地脸中一怔。随即把心一丢似的正过色来。只负手仰天,忆道:“说及天下第一庄。倒记起一桩旧事来。耳闻江湖讹传,尽道什么死过一个大师兄。”
      魏先生顿过几声,方才又道:“人们哪里晓得。不是什么大师兄。倒是因为些许柴米油盐之事,逼死过庄里一个……逼死过段庄主的结义兄弟。”
      宫则书一时不解这话,却又觉深有文章。正欲细问。却听魏先生独自咕哝道:“这个大侠。眉目着实像他……也极像老夫那位赠这册子的莫逆之交。”
      说着,唐突问道:“这位大侠。敢问姓名师承?”
      全寄北亦不解此人疯癫话语。只道当是个如葛老先生那般人物,阿书的旧识。遂一一答过便是。
      宫则书心下早已七倒八歪。便又扬几下手中册子,岔过话道:“捣药姑不过是个江湖名号。魏先生。此人究竟姓甚名谁?”
      魏老先生立时摇头三下,只低了声道:“她随夫姓,名秋池。二人十分年轻时候,于一年冬月初六,得下一子。之后因故各自东西,一个去了医道,一个留在结义兄弟身旁。再无相见。”
      接着又笑道:“可这姓,当着人面儿,可说不得。宫大侠脑子好使,要悟这个中玄机,断也不难。”
      说着,拂袖而去。
      宫则书便忽地记起西江畔的那轴画卷,又忽记起葛晋的一番疯癫话来——什么往事种种……什么思念成魔……什么疯癫……什么身边那位……又什么故人……
      宫则书痴痴看了全寄北半日。便是想:此人对自己的事情,从来糊涂心肠。將冬月二字,恍惚记作寒冬腊月,生出舛错,也未可知。
      遂大口喝道:“多谢魏先生!告辞!往后江湖不见!”
      言罢提上全寄北,拔步而去。
      二九展眼一去,小寒欲至。
      宫则书正独自一个,一觉睡翻在地里。一面目断故地,一面对灯独酌。
      可灯枯酒尽。人亦竟不至,人亦竟不来。
      便见梁结义急急步至这头。开口道:“宫大侠。古大侠的那柄剑,已安置妥当。宫大侠的话,也已带到。想来蔡大人睹物思人,往那开阔处想去,便定能康健如昨。”
      宫则书回神,点头不语。
      痴了半日,方撷下破斗笠,吩咐道:“你再使人把这个斗笠交与蜀地无刀山庄一个名黄载的人物。便与他说,良方有了。命他携了小儿,去寻陇山派谯柚便是。”
      却见梁结义挠耳抓腮,迟迟不肯回头,去凑对面一方欢喜热闹天地。
      便问道:“还有旁的事?”
      梁结义登时从袖中摸出个锦囊。
      “宫大侠可是在怨全大侠。怨他白日里不至这凉风坝子,与你和一众兄弟,再作门户?今日早时,全大侠鸡鸣不至,便往窗外拿一竿子猴儿似的捅我。不知何意。他与陆教头启程回天下第一庄前,交与我这锦囊。倒嘱咐过几句。若今日开门立派万事诸顺,便在入夜时分,把此锦囊转交与宫大侠。”
      宫则书痴痴接下锦囊。抬眉遥见那一坝子的人间烟火。便是想:凉风坝子从不曾这般鼎沸炙热。昏昏默默间,竟仿佛瞧见梁结义正与穆兄弟说说笑笑。庸掌门正拉住父亲谈天说地。燕门中这个兄弟,正与当日血荐坊那个兄弟,比比划划。甚至尾了自己半辈子的那几个蜀地刺客,也早把自己抛至九霄云外似的,正一把缠住柴火旁的刘伯,嚷嚷不可开交。
      如此想来,竟亦发若有所失似的惆怅,甚觉魂飞梦苦。
      只见锦囊中一纸书信。

      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断盼君至。
      长相思,摧心肝。

      天长路远。宫则书低眉垂目,翻来覆去念过百遍。
      遂一把捏碎信笺。口中心中直道:“你我之间,何曾天长路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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