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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_ _ _ ...

  •   满庄花芬麦香,漫天搓绵扯絮。全寄北手拎一方滚热的食盒,掀着厚重袍子裹了。独自一径往那稚子的居屋去。
      嘎吱推门而入,悄无一人。只觉满屋汗热一般,竟是比昨夜自己这身子犹更甚了。全寄北急急满地转了一回,果不见人。方深步至里间,得见那稚子发昏似的歪在榻沿,似醒非醒。
      全寄北忙將怀间食盒搁了一旁,抬掌往稚子身子各处筋骨捏了一回。虽不似往日生龙活虎一般,倒也无伤大碍之貌。一时不解这形景,反倒不知如何是好了。怔怔望着稚子血气正好的脸呆了半日,复將那一沓《回阳录》拓本碎纸,不知从何处又掏將出来,正欲再细究那拓本中可循的舛错来。
      那稚子忽地“啊”一大声,搐手搐脚一回。全寄北只不妨,唬得拓本撒了一地,浑身直干冒汗。一面稳了稚子心神,一面啐道:“清早八早的,作什么装死唬我。装死倒也罢,作什么又学人诈尸唬我。事不过三,你再唬我,我便告了你宫家哥哥去,且看他怎么唬你。”
      那稚子一听,噗嗤痛乐了一回。回道:“全家哥哥。得亏你这一地碎纸的古怪功夫与我疗疾治伤。我自觉已好些个日头,不曾如方才那般搐过了。原来你一唬,竟也会怵成个辨识不清人是真搐还是假搐的。”
      全寄北叹了一气。命那稚子过来身前打坐好,仔仔细细又运功疗治一回方罢。得知那稚子果然似疾痊伤愈筋骨渐舒经脉完好之兆,心下又惊又喜半日,方道:“你若不好,反倒叫这邪门儿法子害了去,叫咱俩如那孔武平叶雨清一般的死法,岂不是我罪孽又要深重一层。”说着,將掌中一沓碎拓本扬了扬,得意万状道:“你便说说,你全家哥哥,能耐是不能耐?拓本即便是个假的,经我此手,亦能化作个敛骨吹魂活人筋骨的。”
      那稚子只不理。
      全寄北指了指食盒,道:“再不吃,面就泥了。”稚子方懒懒歪身至一旁,端起食盒里仍滚烫的碗来便吃。
      全寄北一笑,道:“慢些吃。你可知你宫家哥哥,为这三碗削面,一路可是吃下不少苦头。”
      稚子正吃得极香。一听这话,心下不觉一触,两行滚泪便落下来,啪嗒啪嗒混在面汤里。愣了半日,方摁几下怀间的银钱,啐道:“你休再诓我哄我。我早便是知,刘伯没了。那个时候人便没了。”一面嚎哭不止,一面吃。
      吃罢,来来回回盯那碗底,又道:“可这三碗,虽掺着不一样的酱油滋味,尝着反倒更似家的味儿了。”
      如此这般,说说闹闹捱至隅中,全寄北方安慰那稚子又睡下生个好梦。他拎着空空荡荡的食盒,不觉愣怔在屋门前,痴痴回味起那稚子的后半段话来。
      忽地心下喜笑,海阔天空一般的心。咕咕哝哝着什么,一道烟去了。
      行至庖厨一处,只见腾腾热气,袅袅炊烟。柴火堆间正是一人,锅盆碗盏,忙里忙外,不可开交。
      得见人至,不觉一怔,把那柴火堆噼里啪啦散了一地。半日,方捋了袖袍摆手道:“你过来看这粥这饼,绝世不绝世,地道不地道。可还顺你口味合你心意。”
      全寄北忙咚咚咚的去了一瞧。不解道:“阿书。腊八早过好些日了。作什么这时候浑费力气煮?这碗长寿面,又是作什么?”
      宫则书便又拢了拢柴火。沉思一回,方应道:“那豆花饭你是没吃腻?便……不想吃几口我这亲手煮的绝世腊八粥?亲手烙的地道烧饼?”说着,不禁又痴过半日,接着又道:“往后每一年,你腊月里生辰要过。冬月里也再过一回。冬月往前的月里也过一回。总归……把你这生辰拿来,月月过一回。岂不好?”
      一席痴话,听得全寄北六神无主。便急急舀了一碗粥吃。一面吃,一面问道:“作什么月月都过?我不得成个老妖怪了?”二人听了便各自笑一回。全寄北又道:“有你在这庄里住下,对酒谈心吟诗,我日日活成个神仙,哪里还要去管什么生辰不生辰的。”
      全寄北便也吃那碗面。罢了,盯那碗底,情不能禁,笑道:“阿书。遥想当初一碗豆花饭,便讹赖上你一辈子。还年年另得来这粥啊面的,并这一锅烧饼。便是觉着,当真天大的值当。这世上,便是无有比这个更值当的物儿了。”
      宫则书埋了半日头。看他笑得够了,方又道:“你既不愿去管那生辰不生辰的。我有个计议。从此往后每个年头,咱俩只在每个月里,挑拣出这对日子并这个日子。”
      “作什么用?”
      “效仿董君异。大敞天下第一庄门,广种麦子,广植辛夷。”
      全寄北又忙问如何。
      “洞湖门数年为非作歹,以致天下无数人枉受那《十二经》的害,伤不成伤,疾不成疾,想来仍有不少伤动筋骨罹奇疾者。如今既已解得那石骨之中玄奥,故而陇山派悬医阁是为一方,你我天下第一庄是为一方,为天下受那苦害的万众江湖世人诊疗。来庄的似痫似瘛诸多之状者,经你我之疗,得以筋骨痊愈不废者,或命其种金麦一寸地,或命其植辛夷一方土。经年累月,待那麦子辛夷皆成可用之材时,每月于这三个日子,或市卖或广派,一则活这庄子,二则使以济民。岂不是好?”
      全寄北见他比划半日,方把说下的那三个日子拿在心中敁敠一回。便是痴想:自是十分解得“这对日子”,必至各自生辰,理当挑拣。可“这个日子”,不是谁的生辰,又当是个阿书心里的什么天大好日子不成?
      便回道:“是个天大不错的计议。想来以你我二人并那一众义冢地的人口,纵是日日垦作老牛一般,亦不能一日万亩。阿书今日计议这个,明日计议那个,都依了才好。从此往后,天下第一庄再不是什么第一帖难求的大门紧闭地方。有此良人在侧,何止江湖美谈。即便是所有受那害的江湖人都治了好了,个个又再拔山盖世,亦得另使了法子,命天下第一庄门前络绎不绝才好,承继我们阿书这一桩麦子辛夷佳话计议才是。”
      月洗寰瀛,耿耿星河。纷雪长夜之间,不觉已是流光皎洁。宫则书心念那三字庄名牌匾,一径踱来。推门一见,那皎皎清辉漫天洒下,庄前河间,竟映得满河水万丈金山一般。身心和暖,一毫不逊那春日之暄。
      宫则书遂把身一纵,取下匾来。掸了石上的厚雪,痴痴坐了,沉思不止。
      他凝觑那匾中的歪歪斜斜的字,往口中沉吟一回,掌间比划一句。仍觉不好。唯恐生了唐突。如此这般,来来回回折腾了不下十回。
      清眉倒蹙半日,方往雪地里走笔题下几行字来。

      幸有意中人
      招月伴人还
      共喜年华好
      从此涤人间

      全寄北怔呵呵的望了半日,方指那一地雪字咕哝道:“阿书。何不取这二诗里的三字,映在河间,十分相称。”
      全寄北掮过那门匾,笑着吟了一回说的那两个诗。又从中取来三字,一一摆在掌间。
      宫则书看过一眼,便也止不住地笑。明眸皓齿,含情脉脉。
      便是不知,全寄北心下念了一回什么字。而后撑来一柄油纸伞,款款挨近身来。
      宫则书不解道:“大雪漫天,岂不潇洒。作什么撑伞?”
      全寄北笑了道:“我这心可贪着呢。便是不想这般早的,与你白了头。往后咱们,可是要赖在此处,好几百年的熬煎折腾呢。”
      二人便一样的想:持刀仗剑功成名遂固然是好。殊不知,寻常家饭,最是揪心难忘。素位风光,才是安乐所在。世间万物无一可比拟的。

      诺大江湖,从不曾缺这样那样故事。如今这一段故事,历此纷彼争,历讹传四起,历谗口嚣嚣,历悲欢离合。终是千帆过尽。霾雾俱散。故事既愿这万里洒满清辉,洗涤人心。侠义传承是道是重,毁誉是非要断要清。又极盼这人间万事遂如人愿。可一场惊春啄晴腥风血浪的浩荡,方知这世间,巢多众鸟喧,叶密鸣蝉稠,何来清清静静。即便如此,仍取活活“人”之一字,嵌在心头,做到极处,两两相伴。原来,花看半开,酒饮微醉,果然才是个至真。人生最重,不过三餐有味,人生最真,唯你我对酒相爱。一杯新岁酒,两句故人诗。蹉跎春气味,彼此老心知。想这熙攘人间,既从来不曾诸事遂如人愿,有幸得此绝望中之解语人,得此魆黑中之知心人,有清辉拂花,有朗月对酒,侠之一诺,情之一语,原来从不曾疏远,便该长吟一曲。

      呜呼一歌兮歌乍至,一曲一惊四座寂。
      呜呼二歌兮歌盈暖,处处逢君花间绻。
      呜呼三歌兮歌鼎沸,良辰美景唯情醉。
      呜呼四歌兮歌既迭,两相痴恒不言别。
      呜呼五歌兮歌纷浑,江湖乱中气愈纯。
      呜呼六歌兮歌奏槁,怜他潇洒负蜮嚎。
      呜呼七歌兮曲断离,孤恨何休爱何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_ _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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