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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月在手 ...

  •   日夜里旧人旧事怪梦闲发,愁闷不展。花见榻头榻尾,翻来倒去,仿佛叫人抽魂扒魄似的睡它不稳。闷昏昏一睁眼,便闻门中弟子七手八脚,个个慌脚鸡似的,正打理井公楚一条寒凉尸首。心下方知此人大势已去,再唤他不得。
      一弟子推门便问:“花长老。是先食一碗早膳,还是先见一眼井掌门?”
      那弟子惶恐问了十回不止,花见仍脸中满宿呆滞,十分不情不愿。起身摆手,正欲吩咐几句什么,竟又一头歪翻在榻上,呕泄半日不止。
      捱至隅中,花见独自一个趔趄至凄冷冻棺前。
      见尸便指手戳脑地怨道:“老井。今日外头,众门众派几百双眼珠子,擦得铮亮,非要看仔细明白,哪个才是江湖祸害。可你作什么偏生这等节骨眼下,叫人糊涂把命绝了去?你如今浑身上下,哪里不亏?又狠留我一个,如何收拾什么大雾林子,什么公道说法?”
      言罢仍觉一喉的苦毒浑按不下肚去。遂咬唇切齿,將那尸首一蹴揭翻在棺外,两指破去五内。方才恨消愤泄似的扬身而去。
      可纵使花见再三斗胆,又大开酒坛数十,引众侠士于洞湖门中,一坐半日。那横竖百丈的堂屋内,再闻不见飞觥献斝的闲趣。
      花见独坐高处,听四座交詈聚唾,涕泪纵横,喷溅一地。这个拍个桌,那个捶下腿。
      花见忽地痛吃三坛,道:“这边的兄弟。你先说你要说的。”
      那人便不含糊,哗啦啦的开口道:“花长老。我等是信得过井掌门那日一腔肺腑,这才连日出人卖力。却不承想,竟闹至各门各派皆有弟子沉江丢命的地步。那宫全二人也双双沉江,生不见人,死无对证。眼下井掌门更无端遭害,江湖武林又添一摊子疑案。如今……如今……”
      说着,朝东面角上的浊酒帮余帮主递出个吃人的眼色,随即闷声大咳。
      余帮主虎躯一震,接过话道:“不错。如今大雾林子旧账未了,西江岸处又生新账。更不消说那放眼江湖二十个年头里的桩桩件件。井掌门一死,这洞湖门上下一干人,还能叫我等找谁说理。花长老。今日非得讨个说法。连同井掌门当日毒誓里的份儿,你说个公道明白。”
      众人便又七嘴八舌,纷纷叫好:“便、便从《百井坑天铁印》起,一桩一桩,说说来龙去脉。”
      花见闷昏半日,记起当日井公楚那拍股拍臀的不堪模样,登时酒醒大半。徐徐道:“疑案。你这个提点得十分不错。说起疑案,倒胡思乱想起一桩来。往日洞湖门治席摆宴,断少不得武老先生。可如今多少回大宴小席的过去……也是不知,他老人家……从什么时候不见了影子……作什么凭空消失似的?”
      单凭一个“武老先生”,竟叫一屋子人又鼓出什么长谈阔论的天大兴致似的。一时间,又是如蜩如螗,如沸如羹。
      花见心下诧得欢天喜地。拼老命似的喝声又道:“门中弟子有报。小雪时节前后,亲眼所见全寄北那祸害跟在武老先生一侧,一径通往武都郡去。便是从那个时候,神不知鬼不觉的,江南棋怪无了影踪……”
      众人一听,更是哗然。
      花见心下早已啼笑不已,几近绝倒。扬臂指天道:“生不见人,死无对证。话是不错。可天下第一庄疑案,真相如此。江南棋怪疑案,真相亦如此。而那罪魁祸首全寄北,正是江湖祸害宫则书的身边人。敢问在座哪一个,还能说宫则书无有心机?不是祸害?老井一腔肺腑,早是把天理公道说得明白。为何你们一个一个,偏生聋瞎似的要听不明白?”
      一语未了,丁少闲一招破瓦而下。两鬓两袖随风乱摆,俨然又往脸中添攒数载光阴似的,十分老态。立于众前道:“头上既顶着个不义不堪的‘祸害’二字,便生当殛诛,死当挫骨。”
      言罢,也不转身,昂首低声道:“师兄。我来了。”
      花见得此意外光景,只管发大愣地痴看他背影一炷香工夫。想此人来来去去,心思颠三倒四,定是受那闭关数年的熬煎,早已疯癫成性,断不能马虎轻心。退步道:“你……你又来作什么?”
      众人亦受眼前光景所困,哪里觑得这二人间不清不楚的恩怨情仇。只管愕愕惊叹——天底下“师兄”“师弟”一嚷一大堆。唯这二人,怎么……形容行事……竟颠倒乾坤似的,云泥至此?
      丁少闲默不言声。一屋子人又无话可说半日,忽见宫全二人嗖嗖嗖嗖,猫猫狗狗似的摸进门来,止了步子。
      原来,此二人一径旧路回那酱油铺子,旁的新鲜动静无几,唯见一只木鹊歪在一堆残花落瓣里,满地另赋狂诗几行,“悔”一句“恨”一句的,“义”一句“侠”一句的,叫人十分解不明这其中古怪。各自心下一狠,也懒去计议长计议短的,索性直来洞湖门窥探情状一二。
      丁少闲见二人竟理会自己一番苦心,心下不觉得意起来。开口道:“房檐顶上为你二人留个窟窿好路不走,偏生要往人言堆里过一遭……”
      宫则书立在那地上,眼中竟浮起木鹊残花失魂少魄的衰败光景来。又思及他大雾林子时那番辞别之语。一时间,十分看此人脸面不清。他便是想:此人心思疯疯癫癫,侠痴无常。他这一遭装神弄鬼,引人至此,当真是要在江湖一众人前,性命相搏护他那花见师兄?他当是多想护他那花见师兄?
      便笑脸断他话道:“丁少侠。今日是个什么兴致?断是非公道,还是诛江湖祸害?”
      丁少闲也笑道:“你二人再迟迟不来,是真要沦为这一干子武林高手江湖豪杰口里的祸害。”
      宫则书眼观八方,沉下半口气,又道:“丁少侠。‘祸害’二字,断不能花儿似的胡乱往人头上栽了生根发芽不是?我如今也敬你是个前辈,前前后后又无数个萍水交情,生死过命。他们乱烘烘不明白,丁少侠侠义一世,想来理当明白。”
      正你一句我一句来来往往不断,忽闻余帮主起身道:“一个血荐坊出来的。一个无底沟山头下来的。从谯阁主至井掌门。从御子赦遗稿至石骨。祸害我等正派良门无数。新账旧账未算清楚,凭什么往这里耀武扬威,质问起花长老的师弟来?”
      花见原早已对丁少闲一腔寒意,今日这般意外,不免心头叫好。遂乘势把丁少闲的手紧紧扳来握住,道:“丁师弟。你来得正是个时候。老井不在,正愁无人为我仗义。铲奸除恶,是为江湖正道大业。你交过手,知他招式路数……”
      丁少闲痴痴望着对面那二人。对面那二人亦正愤愤望着丁少闲——背后的老东西花见。
      宫则书噗嗤一笑:“不错。凭什么往这里耀武扬威?”说着,往前三步,指道:“本以为丁少侠怀里揣的是个端端正正不掺半分污水的‘侠义’二字。不承想,终究是个心思古怪行事荒唐的。事事远不如一个卓家少年……”
      话音未绝,便见花见一掌下去,推丁少闲道:“丁师弟。你还不堵他二人的烂嘴!”
      便见宫则书一剑抵来。登时打得天昏地暗,朝夕不分。
      众人只怔怔观望,又痴痴回味。各自叹道:“不错。不错。使的是古土庄少庄主古谷大侠的那一柄旷古良剑。舞的是血荐坊已故宫霁大侠的那一套绝顶剑招。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今日倒颇有这般风林火山的风骨。”
      又见全寄北将身一纵,接接连连使下招来。
      众人双目圆睁。寻之又寻,品之又品。忽地一人“啊呀”一大声,拍掌锤地,胡乱嘶叫:“此招有雅名。此招有雅名。挥指如剑,舞字成招。是——‘掬水月在手’。”
      又坐观三顿饭的工夫,皆仰天啊呀大叹:“居之以强力,发之以果敢,而成之以无私。招招式式,颇有当年天下第一庄老庄主的脾性风骨。”
      “招招豪迈,式式洒逸。如此想来,血荐坊的侠魂,与那天下第一庄的风骨,虽各有千秋,却也自然一同。是底子骨子里的一般相同。风华绝代的。”
      便见一魁梧老者拔步上前,喝命似的道:“既然各人各招各式,瞧得清楚明白,便该言归正传。一桩故事归一桩故事。切莫一句疑案,一个谜团,便要东拉西扯,巴三览四,或举个武老先生,或拿个功老夫人,唠唠叨叨说个不清。胡搅众人心思不成。”
      丁少闲闻言,登时无名火起,推开二人道:“待我把方才话讲完!再打再杀不迟!”
      遂仰面朝向众人,手指他二人,正色道:“房檐顶上为他二人留个窟窿好路不走,偏生要往人言堆里过一遭,便生来是该受浊口臭舌的命不成?哪里来的糊涂理?”
      言罢怀里摸出两张图纸来,豪迈一掷。底下众人便又当是个天大的武学秘籍似的,又抢又夺,十分热闹。
      丁少闲放声道:“古刹旁的悬崖阁楼。一纸花长老的。一日下沉三丈于神不知鬼不觉。一纸李老帮主的。机关一触,便叫阁楼动如排山,晃若倒海,却只沉三寸不坠,可保赴宴众人性命。”
      说着,往前三步,转身接着又道:“若非当初李老帮主一眼看破师兄歹毒心思,待那阁楼稳坠至悬崖底处,到时要哪个死,要哪个活,救哪家,不救哪家,还不花长老一人说了算?”
      再往前三步,质问道:“师兄当日,是想哪个死?那隅角一桌的人,与《百井坑天铁印》中旧人旧事,关系多少?”
      花见心下一怔。绝口不提那话本子,只满面愤痕,颤巍巍指他道:“丁师弟。你竟要护这人神共愤的邪魔歪道?”
      丁少闲忽地袖中又摸出个《百井坑天铁印》,往地上一啪,道:“人神共愤。邪魔歪道。说得不错。谁说你不是。”
      又向宫全二人指来喝去道:“护他不护,袒他不袒,他心甘情愿。我问心无愧。”
      花见登时疯似的扑向那话本子,捡拾起来,连呼三声“满纸荒唐”,便要放招夺命。
      ——趔趔趄趄间,却叫全寄北一柄千尺扇当头扫来,又当头扫去。活活削下半边肉皮。
      花见满面血痕泪痕,慌痛得只剩“哎”一声,“呀”一声,十分言无伦次。
      四座众人便又纷纷冒起身来,七嘴八张。目目相望,却又一时不知话当从何时何处说起。
      便在此时,门外弟子正踉跄抢入,一手扬一轴书卷道:“花、花长老。谯阁主与施掌门……不知何故所派。”
      正说着,冒冒失失便是一个跟头,栽得摇山振岳。
      哗啦啦几响,竟叫卷中字字句句当众示人——两轴里写的,各是个什么呢?
      西岭阁阁主谯杼一纸笔墨,一笔一笔涂去陇山派昨年冤陷、横祸飞灾。
      陇山派悬医馆谯柚一纸笔墨,代掌门施伯歇,一墨一墨呈出百井坑下石壁光景。
      众人悟过又悟,万口同声——“花长老。挖空心思。兜兜绕绕。原不过是想灭陇山派这口旧人旧事,却白花花牵出一大堆江湖人江湖事来……以至今日这般难以言说无可形容的田地……”
      花见跌撞数步,砰然倒去。只见他抢地三声:“满纸胡言!”
      满耳满眼满心,便又只剩那一地乱烘烘。七嘴八舌,袅袅不绝。
      这个唾一句,那个啐一声。这个嗟一口。那个叹一息。
      “老天有眼。善恶有报。”
      “作什么只区区这般田地,便要死要活的?”
      “原是个大凶大恶之辈。遭的便远不够。”
      “兄弟此言十分不错。花老贼今日所遭,不够多。不够狠。不够全。”
      “作什么留你后路?不死跺你一脚,便是仁至义尽。你当初可想过与旁的人留半条活路不曾?”
      “不错不错。你与井老怪,下手死踩旁人,使唤万人帮你踩。焉知下一个遭万人踩的轮不到你?”
      “你当日致人百口莫辩,今日便得受这罪该万死。”
      “惴惴不安。日夜惶恐。一朝刀落,身首异处。”
      “花长老好福气,我等无福陪你消受这个。”
      当此一方天地正是鼎沸不绝时下,一纸海捕文书,自那屋顶窟窿,飘然而下。
      落在花见掌间。看得清楚明白。

      缉拿
      洞湖门花见用心险恶
      指使镖车毒箱于官道
      祸害无辜平民死伤无数
      又私盗官印
      野心昭然其心可诛
      赏钱万两缉拿归案

      展眼曲终人散去。亦无一人知晓,花见闷昏昏又忆一回当年人事。过一瞬间,竟便忘下全部。只记当年,陌上古庄,那个美好人,那件揪心事。遂放声悲叹:“世人无一个懂我。留这苦命,于何用。”毫针毒发。凄凉下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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