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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共清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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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江畔处,霜风刮天卷地。遥遥可闻船埠上下,正忙三迭四,不得疏畅。
只霎那间,便见全寄北携一身苍灰袍子,压一头破烂斗笠,神魂不分游走半日,终攀至一船废旧乌篷顶处,背岸而立。
忽地仰天长笑。他便是想:一个话本子,可叫世人兵荒马乱至此,德望信义尽皆不管。几截石骨,亦可叫世人眼瞎心盲至此,侠骨正道尽皆不顾。思来想去几近昏惚,便又转念一喜:阿书。可知世人单凭寸衣寸笠,竟早不辨你我。也不算眼瞎心盲。
一思未了,众豪侠早已刀剑纷至。闻此毁天灭地的一发笑声,竟一时不辨船头之人的招式路数。便不约而合,刹步掐指——仿佛个个神机妙算,揣出他什么可怕心思似的,不敢妄进。
众心暗自各道:
“十步杀一人。万不可杀我。”
“千里不留行。留骨不留肉。”
“单斗易折,小心迂回随众为上。”
“众力难摧,留神细察顺势为妙。”
便在此时,一人膘肥体壮,腰佩一柄铮亮牛刀,饱受万般敬仰千般拥戴似的,凛然而出。一语喝道:“宫则书。束手就擒。方识好歹。”
全寄北失声冷笑半日,道:“你们个个理直气壮,一口一声‘江湖祸害’。问问自己脸上那对圆睁的眼珠子,可曾见过一滴的祸?再问问自己身上那张肥腻的皮肉,可曾受过一沥的害?”
众人一语不发。
全寄北再笑道:“自古人心好歹善恶,不愁乾坤不知。血荐坊当年该是不该遭那身败名裂,宫则书如今该是不该受这罗织诬构。各人各心,各有各数。英雄豪杰。今日你们个个这般喊打喊杀,算得哪门子英雄豪杰。来日每逢天打雷劈,还能餐餐识味,夜夜成寐,心安理得地活,才算个英雄豪杰,实叫人佩服。”
其间立一龙钟铁面武僧。闻此三言两语,竟情吞千古似的,昏眼浮泪,喃喃不知所云。
众人仍一语不发。却各自体摇心动,随风乱摆。
那膘肥体壮的铮的拔出刀来,指天震喉道:“辩者不善,善者不辩。小心此人贼胆贼心,切莫受他妖言之祸。”
登时如沸如羹,一朝回势,纷纷叫好:“姓宫的江湖祸害,人人得而诛之!你沉尸不返,永坠此江,便是慰我江湖良善之日!还我江湖正道之时!”
“良善?正道?”全寄北揭下斗笠,只管放手一抛。汤汤荡荡随江水而去,接着道:“岂当我不知,你们之中,只凭井公楚一句‘石骨遭掳’,早是抛舍正道,唯石骨情深。各自歹心大发。杀意也好,浑拳也罢。青面也好,舞爪也罢。如此艰世,何处可避。营营青蝇,戕人害己。你们若也有幸,得此一朝一日,三两讹言,倏忽化作风刀霜刃,以致万人叫诛,割肉掀皮,惨遭不白裹胁,沉身江河湖水,万劫不复时,仍能有口硬气,挺上一回,再满腔侠义肺腑,说一句惩奸除恶的动人真话。倒不枉我如尔等所愿,沉江此处。”
言罢正欲垂身滚滚江沙——
忽地锣鼓喧天,此起彼伏,响彻一方:“走水啦……走水啦……”
——如此挨江近水之下,竟人人不暇,密密麻麻蚁似的乱作一团,情急万状。
苦苦捱过三顿饭饱的工夫,江岸一方船埠,上上下下数百号大小人物,方才散尽。独剩寥寥数十侠士,扎窝筑巢似的,不肯作罢。
全寄北伫立乌篷船顶,屏息望去——只见一人,绝世独立,正手执七截石骨过眉,不怒而威。
这头那头,人人吃一大惊。
——原来方才那“走水”的天大动静,倒不是什么火光烛天,鬼烂神焦的灾殃。不过是宫则书遭左缠右斗所困,一招狠心绝情,竟不知何处摸出个火烟球,胡乱燃去自己半截袖袍。众人一时发愣,不明无措,便唬至那般情急可笑。
全寄北遥望对面也一身苍灰,如此想来笑去。不觉间又痴痴傻傻三回。再是闭眼睁眼间,那头竟早已火光冲天,处处闻雷似的乱炸,十分热闹。
那膘肥体壮的正嘶声喝命道:“夺抢石骨!引火葬他!”
全寄北方才回神。三声“阿书”急唤,嗖的挺步过去。
当此水火连天时分,宫则书退身十步,失声冷笑道:“凭什么?凭你几个说抢便能抢,说夺便能夺的?”仿佛心宿一腔洪水猛兽,浩然四颤,慑人生魂。
言罢拂风引火,正欲沉身滚滚浓烟——
忽地腰后一掌击来。几番不明不白的厮缠烂斗,人便老老实实,随那人箍紧了去。双双一处,立身乌篷船顶。
全寄北稳住心神,堆起笑来,道:“阿书。你声音好听。方才那话,说得更好听。”
言罢又指眼前一地高手侠士,厉声质问道:“不错。凭什么?一个堂堂正正大活人,岂是你几个说毁便能毁,说杀便能杀的?”
众人便又再各自吃一大惊。
那膘肥体壮的方瞧个仔细明白。“啊”的一声,直喝道:“一双江湖祸害!原来……这个举石骨的,才是真的祸害宫则书。尽都蠢物,看走了眼!瞎忙活一阵!”
旁的人一听,仿佛白受一道焦雷似的不自在。纷纷不甘示弱,指手划脚道:“一对江湖败类!原来……这祸害的身边人,竟没死成!尽遭那陇山派蛇蝎毒妇所欺!空奔走一回!”
言罢,尽皆挥刀舞拳,吼声沸天,涌似的朝乌篷船去。
各门各派齐上,只倏忽便不辨招式打法——只见这个一掌绝招,那个一拳狠击,这个一记棍喝,那个一腿重踯,打得敌我不分,不可开交。不一时,竟个个不管朝夕,不知年岁似的,愈发斗至天荒地老海枯石烂的地步。
便是“砰”的一响,乌篷船迸得四裂,残板碎桨噼里啪啦,乱溅入江。
那膘肥体壮的愤力喝道:“逼入江面!狠破脚力,腹背夹攻!休要他二人使半个水上漂。”
颠来倒去腾身游斗半日,西江水愈发翻涌不迭。全寄北嗖嗖几响,点足贴近宫则书耳根底下,神乏力尽似的道:“阿书。你我纵是三头六臂,遭此浑打恶斗,缠夹不清,怕也只剩无趣的光景。”
宫则书只随声应道:“依你便是”。言罢侧掌飞踏,凌空一起。拂一大袖,叫石骨当众一一沉江。
二人便也双双收掌敛力,混作一团浓烟滚江似的,沉沉而去。
众人各自一急,脱刀弃剑,如鲫过江。便听那石骨坠沉处咚咚声响,入江之音不绝。
——忽地一个江浪滔天,便眼睁睁活脱脱地卷走一堆。
捱至夜半。西江岸上,正是皎月当头,万里清辉。
宫则书仰翻在地。一冷一急,便喝道:“不过一个暗器劳什子,砸烂便是。”
全寄北仔细解下宫则书腰间的死生锁,一掌碎去脱开的锚链,满面得意道:“得亏这精致东西竟是个三头六臂的,锁住你我,又缚那锚链子上,才不至于叫你我一身好肉喂肥了歹鱼。”
宫则书便不言声。撑身半坐起,凝过半日——眼前此人,一浪泥江泥水过身,竟这般干净清爽。
遂把浑颤不止的身子挨近几寸,栽似的一头倒去,笑道:“出门买个酒,是要花上十年八年的?”
全寄北也哈哈几声笑,道:“阿书。你日子过糊涂了?不过二三日而已。”
“那我再换一个问。你作什么心狠。”
全寄北收了收掌,不觉摩弄起那肩窝滑至襟前的一把青丝。一时无措间,竟愈拽愈死,指间不肯松似的,痴了半日。方才目空远处,一字一字回道:“不过赌一把的事。我若赌成了,你便不再受那江湖搅扰。岂不是神不知鬼不觉,少你一桩心忧。可……可你作什么……”
宫则书沉思半日,也道:“我若赌成了,便无人会知,你仍在我身边,你不曾遭那蛇蝎女一鞭子打死。”
全寄北心下一怔。举目清辉,此生难忘。仿佛此一辈子不曾痛过苦过。
便捧一把江水,道:“我若真赌出个山高水低来,必要化江化海,日日夜夜借此清辉,与你对酒,守你周全。”
二人便不分黑天白日,几回说笑后,起身欲往酱油铺子回。从长计议。
全寄北將死生锁掌中翻来覆去细察,一路不下百遍。十分不解其道,问道:“这顶好东西,如何就成个暗器来的?暗在何处?”
正拐至一处棚巷。一阵凛风穿颈过鬓,宫则书登时酒醒大半,甚觉忐忑四伏。
便随口应道:“血荐坊十大暗器,唯这个不曾用作暗器使。家父曾嘱咐阿七,唯生死过命交情之人,才配拿它。拿此锁者,血荐坊中上上下下定会好生……”
一语未了,便闻得个声音,游魂似的由远及近道:“生死过命。生情切切,死意绵绵。好个交情。”
宫则书二话不说,一掌拦下全寄北。
便又听那声音比划道:“宫则书。大雾林子起贼心,妄图孤注一掷,害我和花长老。你当真以为我人站得高远,便瞧你心思不出?你这多个年头,洞湖门进进出出,哪根脚指头动,哪根脚指头不动,深以为我不察?不过是多留你几个猫猫狗狗小命几年,想看你能成个什么能耐本事罢了。”
全寄北一听,忙打近好几大步,耻笑道:“井老怪。你上天入地倒也便罢。死盯人脚指头作什么事。我们阿书断不要你这般癞猴儿嘴脸的,神魂颠倒拜倒在人石榴裙下。”
井公楚竟瞎聋似的全然不顾,只管接着道:“花长老说得不差。你这柄良剑,若是太重拿不稳,割到手,沾上自己的血,就不是好事。”
言罢不由分说,啪的一响,暴雷似的左右扑下掌来,劈走坐下素舆轮子。腾空抡拳便上。
登时气崩丹田,拳飞如梭。那招招式式竟不减当年,时而如龙斗虎,时而神魂飞扬。奇经八脉一通百通似的,十分豪胆。
徐攻弛斗半日工夫,忽地疾步,闭眼便是狠下左掌右拳,稳稳落人双肩。
——半睁双目,却见一人垂头不屈,抵膝于前。
“挑、挑柴夫……梁、梁结义?”
井公楚心恍神惚间,残筋败骨渐不能支。四仰八瘫,重摔一地。
“井掌门好眼力。正是在下。”
言罢梁结义退去数步,掩至宫全二人跟前。道:“可井掌门眼力再好,也不曾看出,宫大侠一心侠义肝胆,黑骰子下留人性命无数。世上之事从来有后有先。你我恩怨既在先,我今日过来插这一手,不如先了去你我恩怨,井掌门再与宫大侠讨招不迟。”
井公楚冷冷默念“恩怨”二字,浑身早已暴跳如雷。半日,狂笑如雨,道:“好你个姓宫的贼人。你当真以为我无知无觉,那义冢地里,究竟住的些个什么人?若非你擅弄侠义,何至那凉风坝子到头来死一地。如今看来,死得奇好。”
言至此处,三人六目对峙,其状万怒。
井公楚见此情状,不慌不惊,心下十分得意。又道:“既说到恩怨,那我便告知你一桩。血荐坊穆尽连。此桩恩怨,可叫你牵肠挂肚不曾?”
宫则书闻言心下一怔。眉抖唇颤,似语非语。
“穆尽连。此人一腔所作所为,确实叫血荐坊落得个万劫不复。却也算不得叛徒内鬼。此人不过蠢物一头,信下旁人几个诓言诓语,心急你性命,便对你坊中兄弟几个生出些许误会来。又恐你恼怒,才独自一个往节度使府里窥探一二。又懵懵懂懂,不知觉间叫人牵了鼻子去,犯下几桩‘内鬼’勾当,把祝老太爷唬出个心思,深以为血荐坊查出阿七武鬼调包之计的真相,以致混说乱使几条罪状,绝了一坊的人。从头到尾,此人断不曾生过要害血荐坊的真心。你却疑断在前,情义无存。一刀下去,说杀便杀。只怕是姓穆的不离不弃,许是做鬼也觉着死在你手头,死得值当,死得……”
说着,井公楚又纵笑一回,接着又道:“祝武鬼痴痴傻傻废人一个,你干得不错,也算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可你血荐坊出内鬼叛徒,这个当怨你自个儿。你一心一意为那宫则七,却伤了旁人的命和心。说到底……那宫则七到底是个来路不明的野种,姓宫不姓,姓御不姓,也未可知呢。”
宫则书一双聪耳,仿佛一径堵死,连一旁千“阿书”万“阿书”的轻唤也钻进不来。只管仰目,长长缓一大气。
“世上无人,如我这般慧眼,看透过你这杀伐决断的能耐本事。江湖满地,实在少有,一言难尽。可又如何?你这柄良剑,虽叫人情长不舍,也当真是该断去几断。”
一语喝罢,便再欲蓄力囤气,拳掌不休,大发奇功。
宫则书就地拂袖,便闻利剑出鞘声铮铮不俗。
便在此时,前方一掌扑面破来,一龙钟铁面武僧口中振振喝道:“你三人力薄,敌他不过。识下好歹,速速退去!”
回身便对井公楚恶狠狠道:“浊口臭舌!唐突故去的宫夫人!打不死你!”
那夜徐徐过去。竟无一人亲见,井公楚藏着掖着飞扬跋扈了一辈子的《十二经》神功,竟遭个不知来路的武僧一掌所破。
更无一人耳闻,他凄凉下世前,独自一个,恍惚间望着朝自己步步而来的御子赦并古来夕、宫禄封三人,嘀嘀咕咕说下些什么要紧话来。
“我这一生。石火光中,争长竞短。蜗牛角上,较雌论雄。悉数罪恶,我亲手犯的,假旁人之手犯的。多一桩不多。我一一认揽下来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