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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人憔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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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凛长施伯歇一岁。有一段故事,不曾往明面儿上摆过——此女子的确是老掌门施世南带回门中的首个女弟子。施老掌门倒也不怕因当年陈规滥矩,得外人闲言疯话。只是一眼看破这女子的肝胆狂妄,唯恐买下什么歹祸来,故而半个字眼不曾往外提。女人便也十分出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日日只随施伯歇左右,一心习文练武。经年累月,竟一厢情愿,深以为彼义此情,便是比翼连理。即便有个谯柚横在中间,以致伯歇时冷时沸,应对愈发不似往日,可只要那谯柚一日不应下伯歇的心意来,女人心中便无怵无惧,不嗔不恨,不离不弃。虽也偶犯这个那个闲愁。
因方凛心头尚怀一桩要紧大事,可撑持她一二——女人自恃有朝一日,定会叫万千江湖武林中人齐聚一堂,心甘情愿喝她一场“陇山派首任女掌门”。这个妄念,许她再是为伊消得人憔悴,亦能撑住这把凋身,不枯不萎。
捱至施世南下世那日,方凛哭天泪地,心中得意万状。一宿不吃不眠,便將心下抱负痴望渴求诸如此类,早已一一的盘算。而后一改往日言语谈吐,手段作派。抬脚往那江湖浑水缸里一插,便与各路人马大行起生意门道。时时將“交易”二字刻在掌中心中,十分不择生冷肥瘦。
当此百井坑处,拔刃张弩时分,谯古二人正淅淅索索,鬼鬼祟祟,自西头进。施伯歇亦头重脚轻,东歪西倒,打东头出——各方冤家狭路一聚,正巧撞得个目目相对,须臾便至口歪齿斜,天翻地覆。
只见方凛立在原处,文风不动,心却早丢在那谯柚身上——倏忽一过许多个年头,姓谯的丫头竟作的什么好命,生成个这般出息模样来?由不得神魂跌来宕去,痴笑一回道:“既是掌门来作主,肯亲自收拾这一地宵小,我方凛何苦自讨馊冷来吃。”
言罢將全寄北两掌一摔,摆身欲去。
施伯歇见全寄北正暗暗使招过来,一时不明此人门道。曲身一晃,点足侧退二三,眉目凛凛的喝道:“宫则书。我当你是洞湖门中人,凡事不曾计较。今日你不仅随那一起乌合妄堵我古道口,更带贼人胡闯我陇山派,往这百井坑里鬼祟。蓄的什么下劣心思?”
一面喝,一面五指一收——仿佛老树根吃进土里似的,將掌中一个木头盒子紧拽了住,生怕不见此物最后一面。
便只一霎,全寄北早已招出七八有余,可施伯歇愣是不接打不挨招,只管护那手中器物,逮住“宫则书”三字不放,诅天咒地,十分厉害。
一旁方凛不觉一腔无名炙起,不可不泄。遂双目圆睁,不分东西南北便当头一鞭刺去。质问道:“伯歇。木头盒子是跟那老蛇一般,开过光作过法的,能护你周全不成。”
施伯歇从来只道这方凛秉着一副古怪脾性,其本色天性极难伺候。便也随之任之,只將察言观色此类字眼默默擒来,活生生练作一招拿手绝活儿。故而方凛此话一出,施伯歇心下俱已透彻明白。这女人心头正何处泛醋,何处溢酸。
心平气和应道:“护我周全不住,也能护个心安。”
可怜自古从来,佛高一尺,魔高一丈。方凛只垂眉一瞥,便已事事了然。这男人正三魂在哪里,七魄又在哪里。
二人正你递一句我应一语间,便听谯柚丢开那古谷,只管三五大步的横进来,也质问施伯歇道:“施大哥。我只管你要一句话。我西岭阁大师兄,当真遭你养的刺客所害?”
不及施伯歇辩白一二,方凛啪的一响,长鞭摔地,气汹汹道:“臭丫头。容你插嘴?害便害去。这是要人送佛送到西,帮着忙里忙外治席设宴,办那红白喜事不成。”
谯柚便不言声。心下只管自道一句“猖狂泼妇”,抬掌便从腰间拔出一双玉蝶尖刀来,式式风舞云飞,招招花蝴扑翅。心下一横,要斩那一溜刺鞭。
——唬得一旁施伯歇只管看痴了去,不觉又怔怔呵呵,呆立半日。
可怜施伯歇一回神时,方觉谯柚早已倒地不起。
原来那方凛心头妒火一旺,便將什么江湖规矩,什么人品武德忿忿烧了干净。玉蝶刀尖方触上鞭身,便见女人再发狠摔一鞭。不知使出个什么邪门功夫,竟叫那鞭上厉刺尽皆飞出。无眼无珠,扎至谯柚浑身上下,竟无一处好的。
只听施伯歇一面厉声喝来方凛大名,一面又三魂轰去五魄似的失声:“阿柚!”
浑斥道:“你伤她。我抽你筋扒你皮。若也制你不住,便脱我胎换我骨。叫你独自一个,苦在这陇山派中一生一世。”
方凛见他不管皂白地扑去,竟无半分心系门中弟子的光景。冷眼一笑道:“伯歇。我派遭人算计得深。今日外头里头,口口声声来讨江湖正义的,便是无一好人。此事,一个也休想只叫我撵了干净。”
言罢不由分说扬鞭来打。一鞭一鞭发狠到底下去,叫施伯歇掌中木盒子十分招架不住。轰的一响,七零八碎劈了一地——那沾血的白底丝绢上,泛出绣字来。
方凛只一见绢上“锦官城”三字,身子早已瘫去半截。半日,再扶额撑腰地往下细读去——什么“柔情”啊“佳期”啊的,乱花似的迷人眼珠,甚觉难看不堪入目。她便忽地记起那日门中弟子三五话来,不禁又往心里细嚼一番——只远门一趟,便招来愁疾,恐入膏肓。原来远去那锦城一趟,这伯歇便得下个相思缱绻的愁来,苦之不尽,早入膏肓。
施伯歇捻过谯柚的手来,只管柔声道:“阿柚。外头尽皆庸众乌合之辈,偏信而为奸所欺。你在我门中歇下,与我弟子一道,往悬医馆魏先生处治伤。这丝绢……我定再绣还与你。应承你的信物,也定吩咐人再一一打制。”
见此二人眉来眼去,十分无个羞臊忌惮,方凛登时心摧泪下。苦笑之余,咬牙恨命地拧出个人神共愤的模样,失声怒道:“蛇蝎妖女。惑人不浅。必遭天谴。”
——仿佛若非如此將心中浓怨发泄一二,只怕下一招便郁结难解,炽出个一辈子抛不下的恨仇来。
三秋阴不散,直教暮雨凉冷,尽打心头。方凛梦醒神回间,早是人去影散。这对不知何处缠绵,那对不知何处鬼祟。百井坑凄寂如初,阒无一人。
不过遥遥一曲“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竟轻易叫这女人神乏魂倦。
方凛怔怔地拾起脚旁两半碎木头盒子。忽地转身调头,急脚而去。至一洞石窟前,方才止步。
石窟不过一隅之地。似骷似髅,凄惨无可形容。非得矮身半尺,方能叫人往里进一寸。
这矮石窟便是那早年收入门中的蜀地刺客栖身处,亦是个冶炼奇绝兵刃的一方要地。
窟中阴暗,深处有匠人正挥汗炉锤。近了去,只见那人满脸褶皱,如老蛇蜕皮。满掌皲裂发紫,见之可畏。
见方凛进来,匠人如临凛凛朔风似的,止不住咳咳啐啐几回。嗓子浑沉,如瓮中鸣鼓,世间少有。
便听窟壁坑坑洼洼,荡悠悠的传过几曲回响:“老范,身子可好?上回拖人送千佛刺的图来,您老可是有照那图,好生打造的?”
范涯子鼻子一哼,回道:“方姑娘特地来催我这把老骨头的?”
方凛便往心下嗔来呵去百遭,不敢扬声。只一笑道:“您老做事,哪个不长眼的敢催。慢工出细活儿,慢慢造便是。也莫磨磨蹭蹭,耽误人大事。”
范涯子便一面狠敲狠打,一面咕哝道:“千佛刺出招歹毒,罪孽深沉。老掌门早不许老夫再造这坏东西。方姑娘那图,到底从哪里得手来的?又是哪个不知好歹的年少轻狂人物,要使它害人不成?”
女人登时眉间一皱,心下十分不悦。吼道:“匠人。说得少,做得多,命才长。”
范涯子便不言声。埋头继续炉锤。一锤更比一锤凶狠,一锤更比一锤响亮,直教方凛心头生尽寒怯——仿佛下一锤便要往她身上砸似的。
便啪的摔鞭提他心神道:“另一桩事。非老范你不知。”言罢將掌一摊,问道:“老范。这木头盒子,如此精雕细琢的标致模样,你可眼熟?”
范涯子双目一觑。笑至发了半日癫,又说下一席疯言疯语,方才一五一十回道:“此物受施掌门所托,确是出自老夫之手。老夫犹记得,那日掌门容光焕发,喜之不尽,手捧这块合欢树木头来寻老夫,要打一盒一梳。合欢赠佳人,聊表寸心意。咱家掌门,旁的事上极是块榆木疙瘩,可在那小丫头身上花下的心思,一大缸一大缸的。叫老夫一粗人看了,也都心头美滋滋甜丝丝。”
范涯子又顿半日,不解问道:“梳子尚不曾交至掌门手里。这盒子怎就遭劈成这般混账模样?且不说带此种纹理的木头实不好寻,光是平白辜负老夫手艺,便定要遭天打雷劈的……”
言至此处,方凛早已乱跺一地手脚。只管斥道:“匠人老糊涂东西。成日待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也能活成这般好兴致?一展眼工夫便把人想问的不想问的全讲上了。”
言罢仍不忘甩身深嘱:“改日来取千佛刺。”
范涯子便一埋头,嘀嘀咕咕:“说来便来。说去便去。目无规矩的臭娘们儿。”
出来石窟,方凛心上心下不觉百味杂陈,滚滚上涌。甚觉满头满目雨急风骤一般,便是浓睡烈酒,也不能解那心愁,祛那苦寒。薄衾孤枕,肝肠寸断,情又几许?方凛痴痴怔怔,往矮石窟前一立,便將“施伯歇”并“薄情寡义”几字发狂怨刻三百遍。这一怨,便消去大半个日头,既累又悲。
浑浑捱至三更,仍是不寐。方凛左一长嗟右一短叹,心中十分来气。遂一掌唤来手下薛游。
嗔嗔怪怪道:“刀疤。还要老娘手把手教多少次?谯阁主的那坨心肝肉,趁乱掳来宰了炖了,才好办你我心头大事。”
薛游此人,江湖名号“薛刀疤”。眉间一道深疤,过目难忘。面相虽无和无善,万事不问,倒是个一眼便忖方凛心思的细致人物。
三五年前,鹧鸪帮血洗陇西郡各大小门派,仅一人逃活,便是这薛游。此人当时,早已惊唬过度,却是个十倍硬骨头的——方凛正巧步至他跟前,他便咬牙忍汗,竟当众豪断自己一筋半脉,胡乱一招保下命来。方凛自然花容失色,却更怜此人要命心切至这般田地。便要一鞭子抽了此人,免他受半分皮肉苦痛。正欲狠心,一刺客忽凑近来道:“此人命硬,可造之材。姑娘大可留他。”方凛一拿捏,果真奇骨不凡。一来二去,竟不觉已这般主仆情深,如胶似漆。
薛游一听,唬得困意全消,直言:“姑娘。计议早有安排。不用高明法子。借老寨乱子一用,且待我巧入西岭阁,不出三日,定提那臭丫头孤魂来敬姑娘。”
言罢忿忿摔手夺门而去。
当此月黑风高夜下,仿佛诸事皆宜,远胜这个黄道那个吉日——宜图谋不轨,宜隔墙有耳。
只见两个梁上君子,撬砖揭瓦,你拱我一尺我拱你一丈,各自深扎一头,正往下窥伺。
得见方薛二人此谋此计,全寄北不禁往宫则书耳根底下紧紧一贴,嘁喳道:“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古人诚不我欺。一锅浑粥,乱烘烘沸去这多时日,如今再添一坛老醋打翻上天,滂沱而来,要往里搅和。不觉这江湖实在有滋有味?”继而嘘声一笑,接着道:“施伯歇跟那蛇蝎女人生得倒算般配,可惜性情到底参商,不如你我这般……”
宫则书登时嚓嚓几响,揭下一片瓦来。只管拂袖凌空一扬,道:“梁上勾当这般得心应手。我看兄台倒跟这糙瓦片子般配得很,赶紧随了它去。”
言罢吃干壶中剩酒,眼花耳热的一觉睡翻在檐上。
这厢,井公楚听闻古道口处,云咸、刁五毒一众人等竟遭施伯歇狠打至趴地不起,尽皆狼狈。甚觉奇耻大辱一般,不免发下一夜的恨来。一面不断念叨“姓施的兔崽子”,一面满地乱撞,十分身不由己。
疯癫半日,方才一乏,正合眼欲睡。便见花长老秉灯一头打来,摆手指点道:“老井。施伯歇身手不错,前程似锦。这个急不得,也缓不得。宁阁庄的项小庄主,不是个阿平的患难兄弟?你使个巧,叫阿平对他多生出一二个好歹心思来,随意往陇山派身上一放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