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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心未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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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自黑骰子领命交功,一去数日。眼睁睁见那贾仲并钟速水二人,早已往海客馆花鱼花肉,来来去去,不下三回。孔武平甚觉口中日日冷茶冷饭,十分不是滋味。正怀抱一只圆木警枕,抓耳挠腮,一面苦思这其中奇绝缘故,一面满屋满地干转。花见正巧推门而入。方未让茶让坐,早已递来一只涂脂抹粉的名帖,赞口不迭道:“阿平。你是块好料。那小花匠从来命硬,旁人未必能这般轻易拿下。”
言罢又深嘱咐道:“揣好此物。莫说海客馆大门许你自在进自在出,便是你不喜琴瑟箫笛之韵,原只愿听几曲鬼哭神嚎的,料廖老鸨也不敢有不从的。”
——孔武平偏生便是如此一派风流人物。些些独到之处,竟惹那来者不拒的廖红束十分嫌弃。生怕砸场踢馆,便不曾应许此人踏海客馆半步。
孔武平一听,喜出望外,受宠若惊。忙將警枕呼的丢开,伸掌接了名帖死死掖在怀里,无不满口应承。又当面连喊三声“花长老当真疼我”,急急招来两个呆头呆脑的手下。当日便野马一般去了。
海客馆内,不过一个曲儿的工夫,早已饿虎攒羊似的,豪饮下三坛花酒。孔武平方觉吃这肥腻东西不消,腹中一阵乱响乱撞。竟十分不争气地破门而出,狼狈万状,仿佛受尽百般糟蹋千般蹂躏似的不堪。
便是好巧不巧。孔武平正双臂捧腹,趔趄磕绊间,一抬眉,竟撞见廖红束满面春风,引一个肥肠满脑男人压地而来,正往旁的阁子里进。嘴上直道:“大恩客。您神通广大,莫不是如来转世。子子孙孙当是个个长命百岁,堆金积玉……”
孔武平满心疑怪。便是想:这廖红束从来目无下尘,且偏爱才貌双全者。可今日此人,浑身上下并无半分姿色才气,竟也叫她奉承至这般厚颜无耻地步。当是何等旷世高手?
便直往心下翻来捣去,盘算无数。登时龙虎一般意气风发,三五步退至屋内。往墙中提身一凑,只听到——
那神通广大的大恩客早已三壶浓茶咕噜下肚,满口“堆金积玉”并“堆金积玉好”。忽地双掌齐鸣,点拨廖老鸨一二来:“只是可惜。岂不闻,堆金积玉,日日悭贪心未足。争奈愚人迷不悟。”
廖红束掩面一惊。笑问道:“大恩客。今回指的是哪家?”
那男人仿佛当真神通广大,道出个名姓来,直教孔武平脸上心下止不住滚热——“明人不说暗话。宁阁庄庄主项可荆。悟不深这言语中的大道理。经得起廖婆子你好生讹上三五七回。”
廖红束心下大喜。却一时不解此人此事,遂打进一步道:“大恩客实在人。再多吃三壶?”
男人乐呵呵的揽过沉甸甸的壶来,霎时眉飞色舞。接着道:“有奇人舍铜钱千串,雇得一场凶。项可荆为得那几串几吊,出人出力,二话不说,便把杏林院一个老先生的命,神不知鬼不觉,绝啦。不过只为争人身上几尺镶字锦缎,值不过二三两的重。姓项的跟洞湖门孔武平好交情,岂会不知那老先生,曾是个井掌门的故旧?一个只管铜板儿不认人情的主儿,往后还不知要为金为银,为多少非作多少歹,活成个疯癫人物,祸害江湖庙堂。你说是该讹不该讹?你迟早把他庄里的金银财库尽数讹出来,叫他当真疯癫了去,才是行善积德。”
那廖红束一听这混账故事,如丧考妣似的浑叫起来:“说来说去,我海客馆也是个做行侠仗义事的地方。有这好名声在,自然甘愿舍一头肥猪驭一只狼。这便叫人安排。到时候……”
一语未了,孔武平早已当头一记闷棍似的,酒醒大半。
认真琢磨三回,便是想:阿荆昨日肯为一尺锦缎行凶,明日难保不会为几根纱线走险。且不说难堪大用,光这一段接一段伤人伤心的歹恶事,便该与此人恩断义绝。可从来“恩断义绝”不过是个一时气疯的话,往往这头拖泥那头带水。若下不来狠心,再因往日情分不巧受他牵连一二……不但叫花长老收回今日赏识,白往西岭阁得罪一遭。只怕井掌门雷霆一怒,连个体面的葬身地也讨不到。
如此思来想去,孔武平不禁打出个天大的寒颤。
正咬牙啮齿,手下忽地一头凑来,捶肩捏背,低声道:“公子。未及如实相告,便跟着来搅这花酒吃。着实该罚。”
孔武平瞅他呆头呆脑模样,一掌拨开。不甚耐烦道:“虽不知二老是与那姓施的结下什么急冤急仇。可若有高明法子收拾陇山派,多顺几个花长老的心,多合几个井掌门的意,便不罚。”
手下一听,连呼一百个“有的”。由不得又三两步凑来,道:“得西岭阁里的暗桩回报。谯姑娘遭陇山派那蛇蝎毒妇伤筋动骨,当日人便留在陇山派的悬医馆里过夜。谯阁主亲自一趟,把人讨要来,拔步便走,竟不追究。简直奇人怪事一桩。那独孤花匠的命,算是白交代了。谯阁主不肯出面,头先那古道口,自然只闹成几桌酒肉臭席。”
言罢忙吃口酒,继续道:“谯阁主那块老姜蒜,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辛辣药。只往古道口轻飘飘留下一句:‘陇山派人若再来犯,绝不轻饶。’当日便將大雾林子的杂客道封至严严实实。进西岭阁唯一的道儿遭堵个臭死,可怜那施掌门尚还欢天喜地,正埋头苦做那针黹的活儿,一门心思,只扑在跟谯家姑娘蜀地重游的儿女事情上。”
孔武平双目觑觑溜溜,计上心来。又是“高明”又是“绝妙”的胡叫半日。吩咐道:“且帮那为情愁天为爱怨地的施掌门一回。你赶紧偷偷摸摸,先廖老鸨一步,把项庄主请来。旁人若言语或拦或劫,千万不去理会。”
也是不知那呆头呆脑的手下如何开窍,往项可荆肚里灌下多少迷魂汤药,竟叫此人未见其影,先闻其声。只管泣涕不绝道:“天老爷开眼。阿平。许多日不见,当真叫我等得苦尽甘来。我便是知,你我患难与共的宿命,此生此世,你绝不会只念念不忘几口馍馍,而不管故旧死活,把你我情分生疏。”
孔武平与项可荆这二人,曾双双于一趟暗镖途中,经琅琊郡时,各遭一来路不明的劫镖高手寻衅。若非二人萍水同心,戮力把人轰撵了干净,一个定惨遭师门革逐以致肝脑涂地,一个非破家荡产以致疯癫不可。自那桩无端劫事一去,钱财名声性命,二人一样的无甚大恙,孔武平便视项可荆为过命之交,项可荆亦认孔武平作半生知己。一时间,朝夕亲密,无话不说,誓与流水高山比情深。此等交情下,孔武平自是事事不忘为项可荆打点一二好处。
便见孔武平慌里慌外。一抬身,环腰携手地将人揽住,恶狠狠道:“陇山派的施掌门,当真可怜可恨。姓施的自己出门不看黄历,得下个邪灾怪殃倒也罢。可万不能叫旁的人也深受他池鱼林木不是?”
项可荆十分不解这话中心思,道:“阿平。此话如何说来?”
孔武平登时心下一凉,胡乱斥来:“莫跟我讲你项大庄主也学那姓施的德行,两耳不闻江湖事。如今人尽皆知,那小花匠本已孤独,竟还遭陇山派刺客一掌打死。谯阁主气急交攻,封阁不说,那大雾林子的杂客道,眼下更是荒唐,堵死至连只孤魂野鬼也钻不进。”
“阿平。可是有什么天大的要紧事,非走那杂客道不可?”
孔武平点头道:“好阿荆。你问得妙极。愁我的便在此处。你早先也是个我洞湖门九日镖局底下的人,想来清楚我门中规矩。凡皆暗镖买卖,非紧即急,简直要人性命一般。蜀郡有个小金主儿,正是离西岭阁不远。昨日开出个吓死人的大金口。那杂客道又好巧不巧,是个非走不可的绝妙地。肥水不流外人田。你押暗镖本事不错,本是要叫你来走这个肥穴。可遭那陇山大掌门闹这一出好戏,唯一一处不算侵肌裂骨的坦道儿遭浑堵了去,难道要绕那鸟道羊肠,跋雪山淌冰池的,飞檐走壁去送镖不成?你小金主儿的镖,是顾不上啦。”
言罢一口连呼下好几十个“作罢”来。
项可荆原本无心他人闲事,自始葳葳蕤蕤。一听又是“金主儿”又是“肥水”的,便又是来气又是上火,道不尽的满目怫然。便走笔一挥,不出片晌工夫,竟绘出个《施伯歇不得好死》图来。又题歪诗一首,当场以泄心中之愤。
孔武平见此光景,不觉心下哂谑道:此人德行,竟是个把“贪饕”二字往脸上刻篆的。难怪闻者怵心,见者敢讹。
遂宽他心道:“地龙锤不争气,遭施伯歇打得皮开肉绽,云咸老儿断不是个善罢甘休人物。杂客道里头,西岭阁弟子又个个神出鬼没,武功盖世,不好对付。你寻几个地龙老寨的蠢探子来,作成肥鱼饵,把弟子们引出来。再寻几个高手,假陇山刺客身份,趁乱绝个干净。事成之后,各大酒肆乐坊,定有说书汉子出来放话:‘陇山派刺客仗地龙老寨探子老实,连诓带骗,使人于大雾林子兴风作浪,引至西岭阁弟子无数。个个乱中绝命。小花匠的命尚无个说法,施掌门竟又算计反咬谯阁主一场,妄图灭口。牵连云寨主好苦。’凡事往那姓施的身上牵扯,想必谯阁主自会这头那头的好个收拾。无暇他顾,你便能好生走你的杂客道。”
只听项可荆拍案大叫:“此等要紧大事,自然不可假手旁人。什么探子,什么高手,一件一件交给我宁阁庄去办。阿平你大可放心。”
一语未了,孔武平早已一旁狂书下一百个“放心”来。直道:“不错,你是块好料。一来你尽快接下这桩暗镖中的计议,既狂出口恶气,又稳薅一大笔。二来也叫那陇山掌门多长一万个记性。你宁阁庄人,咱洞湖门人,都惯不吃素。”
二人便又各自胡思乱想,彼此伸头缩颈,交心交肺一回。可既是个知音体己的深浓交情,项可荆亦时时不忘为孔武平鸣三五不平。
便一转话头,撺掇道:“阿平。那《十二经》是有手有脚不成。这多年过去,你愣是抓不得也逮不住?打算捱到几时?”
孔武平登时驳他道:“一派混唚,不学无术。贤士处世,譬若锥处囊中,其末立见。我既然德贤兼备,有朝一日,井掌门自当赏识,倾囊相授,怎会藏着掖着。《十二经》亦不在话下。还怕几个无行无相的‘等’啊‘捱’的蠢字来裹我?”
原来孔武平自打井公楚捻着他的手,于女儿红酒宴上,先指这个英雄,字字咬道:“此人大器晚成,半世潦倒也成风光。”又指那个大侠,句句叹道:“此人年少得志,一朝衰败物是人非。”之后,便时时刻刻将“看人要看后半截”挂在心间,不觉竟把对《十二经》当下志在必得的势气妄念逐渐打灭,甘愿受这苦等的熬煎。
项可荆不肯罢休似的道:“阿平。容兄弟我聒絮三两句。自古长江后浪推前浪,浮事新人换旧人。你是要捱至老天拔地的,老成一把碎骨头,才去坐那掌门位子?怕不是坐不过三日,便叫后浪只两招,便拍散在地下……”
接三连四的苦劝,竟说得孔武平一腔怒从心起,越发无法收拾,不觉恶已向胆边生来。遂將项可荆口中言语又逐字逐句往心下嚼味一回,只觉涩苦至极。
项可荆忙接过酒,又接过话,方要替人一诉这万般愁肠,忽地蹦出个端酒小二。孔武平见此人五大三粗,不觉眉间一抖,忙使眼色喝止。
这厢,捱过三更夜,地龙老寨暗桩——五大三粗的端酒小二——鬼祟摸至云咸榻前,一五一十,把孔项二人的话说与他听了。一字不漏,倒背如流。
便听云咸乱啐一地,掌中地龙锤转得嗖嗖直响,喊打喊剁:“跟他洞湖门一个对一个的叫阵,是讨不来几样好。可拿他门中弟子的命来,按下我心头这几日的恶气,不成问题。要叫那兔崽子哭着明白,咱地龙老寨的弟兄们,断不是吃素长成这五大三粗模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