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情似水 ...
-
出武都郡闹市往西,马行三刻,便至一枯藤昏鸦的古道口。总有陇山派弟子,衣不兼采,一头打来。
迎问道:“拔云寻古道。”
人若答:“逍遥不记年。”
弟子一听这妙答,便要欢喜不尽。把人手一捻,便往门中引去。一路言笑晏晏,十分自在。
如此这般,月月复月月,年年复年年。
而这当下,承廖云二人各自一腔激昂豪壮之情,古道口仿佛一朝吐芳泻馥,引得江湖中人个个花虫儿似的,扑味而至。纷纷前遮后拥至此,此问彼答,问十道一。直教弟子们东一头,西一头,尽皆茫然失措,须臾便將陇山派万古不变的迎客规矩忘了个七干八净。
一时间,蜩螗沸羹,满地腌臜——各路江湖武林,叫得上名的挨着叫不上名的,道得出姓的挤着道不出姓的——这个那个,搊竿举棒,抛腔扬肺,口中大喝:“行侠仗义!替天行道!”尽皆一身绿林好汉啸聚闯九州的风骨气势。仿佛往此一立,吆喝二三,便能方圆十里,日朗月明似的。
宫则书于一射之地外,立了半日。拂袖掸去遍身泥尘,又将担子沉沉往地一撂,摸出一碗热腾腾的豆花饭,正欲大口吃来。
忽地耳根底下贴来个声音:“自古从来,热闹非凡处,便是把人揉成根细面条儿,也断难挤进身去的。”
宫则书险些一口饭呛死呛活。抬眉一见,仍是那根节外枝。只半会儿不见,竟又多生出几片叶来似的。遂把碗往土里一撂,索性不饿不渴。仰天觑目,冷冷道:“热闹中着一冷眼,消消停停的,便省许多苦心思……”
全寄北登时俯身打断道:“话说得十分妙。可我不过是来……讨我那碗没吃成的豆花饭。”
言罢往地里土碗一指,笑道:“既是个美味,即便只够一口,也非得寻个好地儿,才不算暴殄。何苦爱蹲这熙攘风口的,自己苦着饿着,倒喂饱了虫蝇先。”
宫则书一听,发过半日神。甚觉此人话中粗鄙,倒也算些许道理。
遂点头往旁一指。全寄北立时会意。正欲双双径直往陇山派里钻去——却见一粒碎石,雷轰电掣地打来,叫全寄北胻上登时青一块,紫一块。
二人由不得一回身。正是古谷和谯柚——这个苦大,那个仇深。想来谯杼大白事的热闹当是刚下去。
谯柚便是谯阁主膝下独女。其外娇子容,中是侠肠骨。
谯柚女中豪杰。谯杼如此绝命而去,哪里能坐视不顾?自然是庸线懒针,怠文弃墨,休研医书,誓要往陇山派寻个好的说法。可奈何此生此世,拜天拜地许下个山盟海誓——与施伯歇早晚坦坦荡荡,是个纵然阁主再是恼这姻缘,殉情何妨的鸳鸯命。
便一时撕脸不破,又叫西岭阁众弟子这个诓那个哄。一狠心,生拉活拽来古谷这个冤大头。
古谷捻去附在指头的尘土,眉间来来回回平过又皱。道:“你离他十步远。可保小命不臭不烂。”
全寄北一见这来者不善,转脸便问:“兄台竟是哪方凶兽。吃人不成?”
宫则书脸中一笑,道:“既非虎也非狼,无爪牙得很。可若遭咬上一口,叫人穿肠烂肚的本事,倒无不有。”
言罢只一点头,与谯柚道:“师妹。”——宫则书与谯柚各自东西南北,倒有一段同窗的时日。二人皆曾师承文曲院的黎先生习棋。不承想,同门不过三日,文曲院便生出个变故来。黎先生些些急疾,撒手而去。许多个年头过去,念及黎先生旧日恩情种种,二人倒也“师兄”“师妹”不曾改口,唯恐寒了先生泉下师心。
可怜施伯歇偏生是一缸酿坏的醋,悟这其中大道义不出。既从来不许旁的人,对阿柚亲声近气,嘘寒问暖。得见宫则书如此唤她,又怎能不坐如扎针,寝如枕荆。那宫则书尚又是个如花似玉模样的人物,岂不更叫阿柚丢魂丢魄丢下防戒的心?
阿柚心知肚明他这私心,一旦相逢,便总道一万声的“施大哥放心”——却亦发叫他平生最恨者唯宫则书无二。若非一层掌门身份缚住,恨不能立时绷断周身经脉,也要浑扑去咬一口来。
又奈何宫则书唯独往这一桩事上,偏生一片鲁钝,瞧施伯歇这点少年心思不出。只用不足轻重的“师妹”二字,便时时刻刻刺那陇山掌门经脉不浅。
便在此时,古道口前乌泱泱又至一群。地龙老寨云咸率弟子赤膊袒怀,叫掌中地龙锤一抡,便声声钝地。誓要那施伯歇鼻歪齿落,乌珠迸裂,不残不休似的。
只见云咸退步三尺,铆劲只管大叱“打”。登时东西不分南北,见人便锤,刁钻至极。陇山派弟子蚂蚁不曾捏下一个脚的,哪里见过此等阵势,唬的个个七拐八弯,连闪带避。
——却亦难免一锤半锤中下招儿来。
一弟子砰的一响,重重跌至谯柚脚边。惶悚之至,口里只管乱叫“使不得”。
谯柚將人一拉,遽色便问那施大哥长施大哥短。
弟子狠咯一口,又急又痛道:“掌门恐、恐是又平白遭恶人使坏在身上。缓兵之策,不肯出面。”
谯柚沉思三回。忽从怀里摸出个绢来,递去道:“那你便將这丝绢交予施大哥。交代一声,咬定我遭那老寨头子浑绑了去。”
绢上无花无色。一首《春夜喜雨》下,另二排清丽绣字。缠绵缱绻,细水长流。
柔情似锦水,佳期如长梦。
年年一度来,朝朝复暮暮。
弟子觑目一瞧,唬一大跳——竟是掌门眼昏耳鸣,熬煎七朝八暮,一针一线亲手绣来的丝绢。遂溜眼将身一扫,便是想:遭自己这双糙手接去,岂还了得?正十分推辞,却见谯柚將那丝绢嗤的撕破两截,探过手来,把旁人脸中污血狠心一抹。叮嘱道:“记住这绢上沾的,可是我的浓血。”
弟子唯恐这女子再逼奇招,唬得二话不说,扯过丝绢便一道烟去了。
这厢,当此日高三丈时分,古道口忽地又迎来贩夫数十。七手八脚,铺锅摆桌。便听一人“好酒”、“腊肉”的吆天喝地。
原来这腊肉铺子老板,耳闻一众英雄好汉聚此讨理,不吃不喝已捱下半日。遂一拍脑门,震出个买卖心思,一窝一拖地赶至此处,半刻不敢耽搁。
众人忽闻酒浓肉香,纷纷收步敛声。唯独老寨寨主又把心志坚定了十倍,断不肯往那酒肉处丢半分眼色。
全寄北见此情状,独自一个上前,挑一方好桌掀袍坐下,又叫来好酒好肉。随手指点比划道:“云寨主与陇山派的正经瓜葛,旁人可千万莫抢风头,辜负此处良辰美景,肥肴佳酿。”
众人一听这“辜负”二字,一面齐呼“有理”,一面抢桌而坐。
宫则书便也随古谯二人入坐——却见身前木桌七损八伤,残破不堪。桌腿倒像是新长上的,且比寻常的粗上三指。宫则书心下推来算去半日,当是个藏刀匿器之所在。
便不动声色,只將手置于膝间,木鱼似的以指叩之——三响过后,木桌竟如风中烛,雨里灯,颠来撞去。
铺子老板远远瞧见,忙赶来扶稳,又急急吩咐再拿酒来。讪笑二声道:“爷莫惊怪。桌子是上过些年头。这好酒一搁,定叫它稳头稳脚,如山不倒。”
宫则书一笑不语。半晌,接过酒坛,随口道:“不怪。”
答笑间,全寄北早已坐不是,立不是。逮过话去:“这桌子,如何上的年头?”
言罢竟是双膝一蹬,两掌一抬,凌空一掀。只一霎,便见一地散碎木条,并一地钝锈长刀。
贩夫们见状,心中早已把买卖诸事丢去。一个两个拾过长刀,三五步抢至古道口前。登时枝残叶散,石走砂飞——直教老寨人马枉忿一场,江湖豪杰目瞪口歪,陇山弟子洒泪洒汗。一时竟不知,这腊肉铺子到底为凑哪方热闹而来。
忽又一陇山弟子,“啊”的几声跌来,浑身早无一处好的。
便听全寄北凑几步过来道:“兄台。你家好掌门莫不是哪方凶煞神佛。是狠心叫你们这起千依百顺的乖巧弟子渡上百劫,才肯来收这场子?”
宫则书一眼识破那伤处古怪——这腊肉铺贩子,莫不是当年臭名远扬的“江湖剁肉斧”刁五毒?此人曾与施伯歇结下梁子,于会稽郡闹市口过招三百回合,轰动一时。刁五毒失算,狠遭废去一身好武功,沦落至几担腊肉谋活路的唏嘘田地。伺机寻仇,倒也可行。
只见那弟子未语先愁,蹙眉半日。方才往旁一处荆棘堆指去,口齿不清道:“密、密道。可入陇山派。二位大、大侠,求、求掌门来……”一语未了,便痛快断下气去。
宫则书只一沉嗓,道:“走。”
全寄北虎躯一震,如得下个至宝来。登时一道烟尾着宫则书,贼似的去了。
那密道七拐八绕,处处苍苔。疾行约莫一炷香工夫,方至一道石门。上刻:百井坑。推门而入,但见一地土洞子。大大小小,应有尽有。似坑非坑,似井非井。多至叫人禁不住啖指咬舌。一百二百,不在话下。
忽地一嗖暗箭袭来。二人方才轰回魂魄——此地绝妙,一个坑里,竟伏着少说不止百发暗箭。
随之一个女人声音,气吞山河似的道:“何贼来犯!”
全寄北此生恨者五六七八桩,耳根不清净倒算一桩。便十分由不得将身一纵,跳出井坑,回道:“你亲老子在此!速速来迎!”
那女人狐目媚骨,朱唇玉齿,十倍蛇蝎面相。一听,也厉声打回:“撕烂你二人毒嘴。既犯我方凛的忌讳,便送你二人往阴司逍遥自在去。”
全寄北一扭身,正比比划划“蛇蝎”二字,便见宫则书天大白眼打来。只得一笑收之。
怔痴间,竟叫那女人一条粗鞭嗖地呼来,缚在腕中——那鞭上一排小刺小钩。一鞭下去,既痹又麻,只觉经脉一时不通不畅。全寄北咧唇一笑,疾掌抽鞭一绕,反去提来她五根指头,往下狠心一折:“姑娘对不住。作什么不使全力打。岂不辱人太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