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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睹青天 ...

  •   天下万水千山,正值积霜攒雪。于百井坑密道口处,回目顾盼。数千里遥处,依稀可见,岭巅层来叠去,狂皑数百个日头过后,竟迎头打来一抹薄暖日色,万般倏地了然。仿佛一朝拨云见日,一睹青天,寻来那人间正气,威然肃杀。举天下形形色色,熙熙攘攘,又能寻得几双人,几双心,同生且共死,破杀几重围。又能说与几人听明白,百井坑一夜后,二人各自心下,那厚重不堪的陈年凄恻,便日薄一日,舒怀不能自已。
      酒壶早已无有苦辣,十分甘醇。二人尽吃得坦荡怡然。便不去顾那古道口前几多恩怨,只管一径往东直去。逍遥自不在话下。
      “阿书。”全寄北忽地指宫则书,笑了两声,道:“这一遭你追我赶死去活来,且不说杀成个通身破烂不蔽,险些遭那蛇蝎毒妇扒层皮。我便是个皮糙肉厚的,历此一出,何惧花井二人阴森森恐怖怖。倒也浑身上下的自在。阿书可还走得舒坦?冷是不冷?虽说你这模样,我是一千个一万个不嫌弃的……”
      宫则书便也笑笑,回道:“何止舒坦。你不觉我这一身,担风袖月。不比那卖豆花饭时候,反倒好看?”
      全寄北一愣。登时拍手叫好,连呼“好看”。
      抚树穿林间,不出两个日头,便回至会稽。时下冬至已过,满街满巷又添几分寒意,索然无色。
      大雾林子女儿红酒宴过后,江湖人心万事,仿佛凝成一寸烛焰,尽皆随那日轰轰隆隆排山倒海鬼神皆知的一通闷响,荡然随风弃洞湖大门而去。世事亦发泼水难收似的不可挽回。
      所幸酱油铺子上下,如昨光景,留的皆是上回匆匆走时的模样。经此数日风打日晒,既无有潦倒,倒亦发生气。
      又是个大天白日。宫则书正自琢磨,全寄北执意任一路肩头沉重,也非急往会稽回的心思半日,又遐思花井二人孤苦对茶的光景半日。三口酒后,心下不免乏然。便欲偷闲发梦,正一觉睡翻在榻上。
      便听全寄北一脚推门而入,十分不客气。
      抬眉一觑,此人正一手端捧个大袍子,扑面而至。道:“阿书。借我几两布衣穿。”
      宫则书嗖地腾身起来,却又遭一大掌按下。十分不解,僵直身子喝道:“大天白日的。你作什么闲拿人衣袍穿?这间铺子何时亏待过你不成?是少自己的穿?”
      一语未了,全寄北早已一席衣袍上身,展袖扬襟。回道:“岂曰无衣,七兮六兮。不如子之衣。阿书。你的衣裳,竟也十分配我。”
      宫则书一时无话可回,便丢开掌间酒壶,昏昏倒头睡去。
      捱至入暮,一片昏鸦。全寄北倚门凭栏又去三刻,痴痴无话。
      陆丑山遥见此种光景,便是一声长叹。他忽地觉着自己便如那树头昏鸦——眼前此人,正揣的是个什么心思,只寥寥数眼望去,一无所知。
      全寄北一眼瞧见他落寞神色,收住心神。问道:“丑山。这一路回来,沿道上可发觉什么异样不觉?”
      “公子。除却那日酒宴,各路门派遭了花见的道儿,眼下正又哭又闹地往洞湖门寻公道说法去,倒是无有什么惊天动地的。”
      “如今看来,那花见跟井公楚,贼目鼠眼四珠相对,能是什么良善之辈?”
      陆丑山埋头不语。他便是觉着:如今往酱油铺子一窝,好生不易过上几餐安生日子,便生怕眼前这男人又犯糊涂,再往自个儿心里提及百井坑下那满墙满璧的陈年旧事。
      “丑山。你不曾发觉,这大冷天里的冷法,说变则变的,不怜人半个思忖工夫。一橱的衣衫袍子,厚实的,单薄的,眼花缭乱。反倒不知如何应付过去。”
      “公子。衣衫袍子不合身合心,再做便是。作什么胡思乱想?”
      全寄北便又沉思半日。正色道:“这江湖,当真是要变天的。”言罢怀里摸出个写满字的布来,接着又道:“我便是说……哪怕是叫我认下当年屠庄的天大罪过,丢这一世浪来的虚名,甚至……这活活一躯骨肉性命。我也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陈年旧事。江湖疑案。恶人罪过。桩桩件件,都断不能只配在暗无天日的百井坑底下,藏一辈子。”
      陆丑山接过布条,展开来细看——布长六尺宽三尺,书字二三百行。除却头一百行尽皆“狼心豺肺”,剩下的,竟与那石壁上的,一字不差。
      全寄北忍耐一腔性子,待陆丑山铁面判官似的审完那布,再三叮嘱吩咐道:“那姓施的废物不争气。施老掌门一墙璧的绝笔,断不能辜负埋没。你且拿去,作成话本子,狂印万册,散遍江湖人手。单凭说书老儿们添油醋的奇绝本事,当该大有听头。作恶多端的人狼心一虚,还怕不会急得互咬两口,得一个嘴臊舌烂的好滋味尝?即便人前无动于衷,至少,也要叫他们私下吃睡不周。”
      陆丑山心下难安欲斥,脸上却唯有点头。將布卷好收入袖中,挥头便去。
      这厢,花见正沉吟不止。一毫不觉洞湖门外,随之夜深而亦发清晰穿耳的风声,雨声,鼎沸人声。
      井公楚正巧守在一旁,抓耳挠腮,急得满屋子乱转。半日不吃不喝,只往口里道:“好贼东西!果然祸害!竟学人丢话本子,陈年故事传遍江湖,要揭你我老底。好一个算盘打得摇山振岳。是想趁此厉害风头,集天下人骂!激天下人伐!”说着,一怒不止,將弟子飞跑捧来的一册崭新光鲜话本子——名曰《百井坑天铁印》的——狠狠踩跺一地,遂又连呼三声“其心可诛”,也实在不能消恨作罢。
      便在此时,又一弟子飞跑而至。此人分明乏累无边,早已扑倒在地。却仍不肯歇喘半口,只道:“花长老。井掌门。有个比那话本子更叫人悬心悬胆儿的故事……”
      一碗饭的工夫,弟子一口气言罢。忽觉天旋地转,两腿一蹬,便痛快把命歇息。
      花见登时拍案大喝。仿佛耗尽半生,也不曾悟透的天大玄机,竟叫一个弱弟子三两工夫,一语道破。岂能不叫人头上脚上,尽皆懊恼?
      花见直呼该死:“老井。那个浪荡德行丢人现眼的公子,竟是个天下第一庄里出来的人物。当年,深以为第一庄的弟子个个学那邛崃派,死在庄里。人算终究不如天算。竟叫他逃出一个来。且至今没死成。”
      井公楚见状早已抖衣而颤,深知道花见这一腔性情,实难伺候周全。破口直骂方凛“蛇蝎毒妇”。又一五一十,三碗饭工夫,老老实实道出个实情来:“花、花长老。当日夜里,我回庄瞧过……大门紧闭。可也的确有个少年娃娃一身是血的离庄。天昏眼花的,横竖看那小少年,是个成不了大事的。便把这段故事丢了不在心上。时日一去,自是易忘。不承想,竟、竟叫他长成这般浪荡疯魔德行,与宫则书走到一条道儿上去……”
      花见闻言,“蠢物”二字早已破喉而出,浑骂道:“你这肥脑,何时断人得准?”十分不容人辩。
      而后又再陷入沉思三五来回。称赞不迭道:“老井。你这桩擅作主张,干得十分好。”
      如此这般,一时大赞,一时嗔怪。颠来倒去,三炷香过。扬袖吩咐道:“依势而动。老井。你端坛酒来,你我二人说说心里话。”
      次日一早,井公楚□□一脸力倦神疲,裹上件厚重袄子,头脑闷昏地使素舆往洞湖门槛撞去,哐啷一声。各派门人、武林侠士等登时蜂拥而上,千呼百唤,句句鼎沸。便是百坛女儿红下肚,亦不及此种狂烈至极。
      人人口里有杆秤似的,一个两个尽皆上前两步,誓讨一句半句公道说法。
      七嘴八舌一番工夫,便听一人步至人前,有理有据,义愤填膺道:“于那千里之外,神鬼无至的悬崖楼阁处,借故引动阁内机关陷阱,叫一屋子人忽上忽下狂颠不稳半日。当真不是在以宴请武林众派、江湖各路之名,行铲除异己、毁尸灭迹之实?若当日众人命不硬,如愿跌落悬崖,整件事情,来龙去脉,还不是洞湖门说了算?安的好毒辣一个心!此事,断不能轻飘飘“误会”二字便糊弄过去。如何误会,哪里误会,哪个误会,是误会当如何,不是误会又当如何,东派误会偏西派不误会当如何,东派不误会偏西派误会又当如何。一件一件,理应老实道来。”
      井公楚心头正捏十把冷汗。内冷外热交攻之下,不免仰天破喉,一声嘶吼道:“众位侠士,听我一句一句,老实说来!保准你个个心服口服!”
      众人哑然。井公楚一句一句,都说下些什么来呢?
      先说双陌帮李老帮主忽地失踪。原来酒宴上一切,竟是那江湖祸害宫则书,伙同李老帮主,二人一唱一和,野心掳走石骨,要害江湖武林中的正义良善。一老一小,当真恶霸至极。洞湖门亦同各位,是个苦受其害的。
      “各位大侠若不肯信我老井,大可搜门搜身,绝无二话。倘若发现石骨一截,当即断命一条。”
      众人点头叫好。
      又说陆丑山的身份。
      “无底沟山头下来的散士头目陆丑山,年年岁岁妖言惑众!敢问你们当中,有哪个不曾吃过那帮江湖蠹虫人间蟊贼挖来的苦头?”
      众人摇身称叹。
      又说全寄北的身份,及当年当夜的血腥旧事。
      “各位!天下第一庄疑案,真相如此。无恶不作陆丑山,正是此罪魁祸首全寄北的心腹手下。主仆二人其恶滔天,人人得而诛之!而那罪魁祸首全寄北,正是江湖祸害宫则书的身边人。敢问在座哪一个,还能说宫则书无有心机?不是祸害?”
      众人懵然,竟无一个有话。
      便听一人驳道:“天下第一庄人的性命,与我等无甚深沉关系。那姓全的人品行事如何,与谁主仆,与谁相慕,只要他井水不犯河水,我等犯不上与那层人物周旋。”
      一语未了,又听一人说道:“老弟。你竟不知?前些日,陇山派女掌门早已将那姓全的就地正法。此人此事,诛不诛的,大可翻过篇去。不提。”
      言罢,众人鸣掌。尽皆嘲道:“井掌门。当日酒宴,大雾林子处,宫则书持古土庄剑现身。洞湖门口口声声说他江湖祸害,却鼠胆似的,不曾把人抓个紧。井掌门今日论调,当真不是意在激借我等之力,除之毁之?”
      花见伫立不远,闻此光景,又气又昏,半日吞吐反复,欲言又止。
      正心下恍惚不在那头,忽听井公楚拍股大喝:“三日后,众门派且擦亮各自眼珠子,看仔细明白,哪个才是江湖祸害,人人得而诛之。到时再来绝我老命,讨要公道说法,不迟不亏。”
      ——说得是声声震天,句句动地。一腔肺腑涕泗,摇撼人心。
      便又不出两日,仿佛天降武学秘籍似的,活活逼来各处武林高手,喜聚一堂。这头争,那头抢,喊打喊杀,热闹竟甚十倍话本子。
      当此人人抛腔扬肺,高呼“江湖祸害人人得而诛之”的浩荡时下,那二人,一个正从东市绕过西市。另一个正从南市绕过北市。
      ——双双一心两径,同往西北方向,一处临江水岸、货忙为患的船埠去。各自身后一群侠士豪杰,早已不辨哪门哪派,浩浩荡荡,妖魔鬼怪一般,紧尾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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