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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心自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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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此浊雾连天时下,宫则书正从丁少闲手中接过六截石骨,听他喋喋不休道:“从洞湖门救出李老帮主时,他便將此物尽数交与我。他老人家暗戳戳摆我花师兄一道,叫我花师兄众目睽睽下犯了荒唐罪过,百口莫辩,倒是恩怨两清,得下大闲,又好一门心思扎在那些废木头上。可我与那糊涂师兄的陈年旧账一抓一大把,同门之情,还不曾说尽。便不能叫满江湖的人去追洞湖门麻烦,更不能往自个儿身上揣这害人玩意儿,省得满江湖的人寻我麻烦。我见你身子厚实,打打杀杀自当应付稳妥。你又寻此物辛苦,便不如舍与你拿去。”
——字字句句,斜唇歪舌,十分叫人耳疼眼疼。
宫则书皓齿一笑,有礼有节地回道:“丁少侠仗义。千恩万谢。”
言罢,一个朝东,一个往西,双双拂袖,扬长而去。
百井坑下,石刻璧前。全寄北当着一众大汉的面,昏来倒去,死去活来,一回又是一回,足足不下十遭。
一时不知是梦是醒。他只觉着看见些什么真真切切的,也听见些什么真真切切的。
满璧的字,记不得是第几遭仰目望去。仿佛粘着一地死人活人,认识的,不认识的,相干的,不相干的。无辜的,不无辜的。当诛的,不当诛的。其间是淌不尽的滚热血泪,更是抹不干的冰凉绝望。他捻几下指尖。冰冰凉凉的,叫人绝望不堪,正如他这多年一路行来。
唇间便又醉似的颓动几下,口中呓语道:“阿书。你作什么迟迟不来……当真是遭那群千年老妖万年闲鬼吃下肚去了不成?那、那……黄泉路上,你慢些步子,否则我叫你良心不安……”
便在此时,顾得那头顾不得这头的方凛终是得下闲来,正往百井坑处横冲直撞。
百井坑遭人来犯,往日光景有失,竟惹女人一时千悔万恨,疯癫至极,不辨悲喜。急下坑底,又见全寄北半人不鬼正说胡话的疯癫模样,便自认知晓这来龙去脉三分。
——仿佛这璧上字字句句,入她双目,便成一幅施方缱绻好图,要叫全寄北那荷包上的“锦绣良缘”四个扎眼大字,十分自惭形秽,不堪一击。
方凛舞鞭抽地,痴笑三声,气吞山河道:“形单影只。如今也叫你尝知这相思病最苦不是?天不负我方凛。你既不请自来,不死我手上,也要受尽我百般折磨,再死我手上。”
不过四五招的工夫,方凛失魂落魄地弃鞭作罢。出坑随口嘱咐道:“刀疤。你去外头。尽情大闹三日不歇。”
言罢独自一个转身离去。她便是想:当日承这姓全的大恩大德,所受“好自为之”等种种奇耻大恨已解。伯歇的人亦在我掌控。怎么……怎么到头来,竟更不是个快心滋味?
女人一面心头空空怅然,一面嘴上大放狂言:“陇山派三招除掉千年江湖大祸害的身边人。还怕那祸害不病不死?江湖武林中人,个个当敬我重我。一生一世。”
凛凛朔风之下,百井坑密道口处,又如此捱下一个夜来。陆丑山抱肩而立,抖抖擞擞,便不愿再去管那满袍霜寒。
不一会儿工夫,觑见宫则书正往这处来。
遂低浅身子,鬼祟摸上去,红一双眼圈儿道:“宫大侠。我老陆追随公子这些年头,再苦的都捱下来了。可……他从不曾像今回这般可怕。怕、怕是撑持不住,过去今夜过不去也难断。”
宫则书颠颠颤颤一骑过来,江湖闲话一桩接住一桩如雹如霜,不分春秋冬夏似的砸来,早是烂熟于心——什么“陇山派除了江湖祸害”,什么“方掌门三招属实威风厉害”,什么“那祸害本就是个病秧子病死的”,什么“哪里是那江湖祸害死”,“分明是他身边人遭活活打死性命的”,什么“既是个身边人,便也祸害,死不足惜”……诸如此类,不过一夜光景,尽数各花入各眼似的,人尽皆知。
任凭那街谈巷语如何环肥燕瘦各有千秋,他都一一只当个响亮的耳旁风去。可偏生一句再短不过的“全寄北死啦”,竟一扎到底入腑入肺,急火攻心,险些命丧。
宫则书方稳过心神,便又听陆丑山道:“宫大侠。这天底下,只能宫大侠拉他一把。他如今,只听宫大侠的话。”
宫则书茫茫不知所措地入至坑底。葛晋道出这看似天大的事,怎么就敢叫他独自一个的来了呢?何止千悔万恨。
此时全寄北满身酒气血气,掺和着坑下的浊气。这烂泥模样,不知是醉还是虚。
便一句一句唤他,他竟一声一声应。又一声一声问他,他也竟一句一句答。
宫则书一时弄不透这古怪症状,便道:“往这底下胡折腾些什么?五年堂的事如何?”
全寄北猛地挣挫起来,一头扎他身上,紧紧不放。半日,胡言乱语道:“所幸你在。所幸你这身子热热乎乎。这便足了。这便足了。”
宫则书一时心善,无心挣脱。便只管双唇抵他额间去,含糊不解道:“作什么猴急?我一直在。天塌下来,也无妨。”
全寄北大梦初醒似的笑过。缓下脉来,方才手指那面石壁。
宫则书登时满目成行。遂一掌撑起身子,欲看个仔细明白。
——却叫全寄北急得一脚伸来,使出绊子。
央求似的道:“你先莫看。先听我说。”
宫则书一怔,半撑的身子僵似的不肯动,从不曾这般应付不来。只好低眉看那只够过来的手——顿在半空,掌背青筋盘踞如虫,啃皮噬肉。可分明该是他苦他痛,却怎么处处像要把这头的心一口吞死似的,却又能叫人又甘又愿?
便老老实实不往那壁看去。只道:“你说。”
那堪当年事,长遣一宵说。当年尽皆挖空心思,罗织构陷。可无辜亡魂,又岂只铺天盖地那么一层。
原来古庄子里头,因那桩买米之事,小弟子痛失他大师兄,寻死觅活。一夜里终是越想越气,一气不出,纵身便在庄前一跃。河水侵肌刺骨,泥沙灌喉。
一庄子的人竟不顾天冷,岸上群嘲,叽叽呱呱,十分有说有笑。当此无情无义之时,庄主段玉溪忽地一径喝来,溅散一干冰冷看客,也捞回小弟子半条性命。
直至无端横死之日,段玉溪仍旧十年如一日的,日日苦口婆心,生怕小弟子又要死去活来一遭。
那日玉溪叔遭千佛刺所害,本该神不知鬼不觉。偏生叫正买米回庄的他一个眼尖,巧遇上那腰挂天铁印,指悬草药罐,裤腿沾满血的蒙面大汉。一时不明庄内何种变故,索性往墙角倒头一栽,两腿伸直,装了半日的死。
细听蒙面大汉远去,年少的全寄北又惊又惧。往地上拾起大汉扔下的一地药罐,琢磨二三。愤然往庄子赶去。
可庄上庄下,分明一大干人,死的怎么就只一个。怎么还死状奇惨。
一庄子六神无主,便有一牛高马大的弟子跳出来,魂不守舍道:“我、我听打斗声音,便第一个赶到。来人正是洞湖门井掌门。我怕得死,只好、不是我不救庄主。是我实在力薄,抵不过那《十二经》一个拳头。只好随意上前,挨个空拳,便装死。”
另一骨瘦如柴的弟子便也往前三步,附和道:“正是。正是。《十二经》拳法。你认错不得。我虽离得几步远些,可那一身功夫,是井掌门。定是井掌门干下的好事!”
——此二人……不正是那指人鼻子大骂“起贼心”的两位“贤良”师兄么?
庄里早已鼎沸。于此“剿伐洞湖门!此仇不共戴天!”的杀伐声中,全寄北却一言不发,只管將段玉溪身子里外查个干净。伤法诡异,岂是三拳两脚能划下的?断然不肯听不肯信。心头这个恨那个恨,往日恨今朝恨,百恨交攻,攒齐一并往这百十荒唐无情弟子身上泄。
那夜庄里便成个孤魂野鬼四处乱窜的阴森地。全寄北垂下脸,痴望湿黏双掌,血竟比这夜深浓十倍。心头便十分耻与这一干是非不辨无情无义之人为伍,索性丢下天下第一庄弟子的身份,叫庄门紧闭,江湖再不见什么“第一帖”。
出庄之后,逢人更不肯道自己师承,只独一个往外浑噩度日。
直至行至正直热闹的无底沟山头。一夜撑持不住,胡乱睡翻在泥地。几近冻死时分,竟叫陆丑山捡下性命。
散士们再从无底沟下来时,竟已不剩半数,个个出落成个人比黄花瘦的。
——江湖中人哪里知道,那一两个年头里,全寄北日日夜夜见这些逢人说人话,遇鬼说鬼话的,十分上火。一时恼怒,便抓个嚼舌根的来,试一试五年堂这个捣药的兵刃。一时愤恨,又抓个呲牙儿的来,再试一试五年堂那个吃毒的兵刃。恼怒成疾,他便记不起到底行过几千几百种法子。他只记得往那起小人身上试过又试,一面千方百计想得下个五年堂的蛛丝马迹。一面又想将来,将来快意手刃五年堂时,便好叫仇家也这般死法,且要比玉溪叔痛苦百倍。
下无底沟山头之后,却是每寻仇家一日,便要心死一次。可每犯疑案一桩,便也至少减绝望一毫——深以为能把五年堂步步逼来。他便是胡思乱想:凡为五年堂说过半句好话的,门客故旧,一面交情,有脸的无脸的,有意的无意的,该当一并清理干净。谁叫这起人嘴里,打一开头便是错的。
“阿书。我……当时……一庄子的人……说屠、便、便屠了。我深以为,是庄里那些个师弟们,勾结五年堂害人,以谋庄主之位。可颠沛兜转……原来……那一庄子的性命,到头来都该讨个公道……原来……我脑子里,打一开头便是错的。”
说着苦笑三声,又道:“阿书。老天何止是……欺人太甚。”
宫则书两指轻闭他双唇,收眼道:“莫再往下说。也全怪不得你。咱们便不去管老天欺人不欺。你也……也听听我说。”
可要如何说起呢?宫则书心下,已经好多个年头,不曾仔细把这席话捋清楚顺当,好在与人说起的时候,不至于舌头打结,或是目眦发颤。
他便咳着声说——阿七当年出血荐坊,人是他放走的。可如今连他自己也不记得,到底使出个什么雷霆万钧的手段,將坊里上上下下唬个晕头转向,以一招调虎离山的荒唐法子,暗助阿七离开。他吃力推开血荐坊那道厚重大门,放走连只蚂蚁都不曾捏过的阿七。逢人便笑说:“阿七荒唐。独自一个,擅自离坊。”
以至于那几个命大的坊中叔伯兄弟回来时,不管宫霁活活苦劝。这个扯他鼻子破口大骂“薄情寡义的小东西”,那个掐他耳朵怒目愤喝“小小年纪,竟能狠如蛇蝎心肠”。
他当时却只一腔释然,只听见阿七在唤他似的,唤出个二人团聚说笑的光景,十分开心,与他道:“阿书兄。我过那道大门,再不觉沉重压心了。”
后来年少而任坊主,自是有当日因他一时荒唐,死亲失旧的人,怨恨不可言怒。便一朝背信弃义,接二连三甘成坊中内鬼。
如此这般,酣酒过喉,心事一一作罢。仰天吃下一口痛快。
全寄北脸色一闪,便也不禁嗔道:“阿书。你小小年纪……当心狠心短命。做人须讲良心,岂能处处狠心。”
言罢又垂头不语半日,忽地轻声道:“阿书。可那些事,不正是你那个年纪,能想能做的么。你那个时候,定是在想,能见一眼阿七脸中打心底里来的自在,不比什么都值?断不能用‘荒唐’二字概论过去。谁能那般年纪,而达长谋远虑之策呢。若换作我来,怕不如你周全。”
“可若不曾打开血荐坊门,那便无有后面的一段一段故事。宫老坊主不曾消沉。坊中不曾出过叛徒内鬼。阿七不曾拜师捣药姑前辈。更不曾试图解那遗稿。不曾遭害。也就……不牵连所有人买下祸灾,乃至人死宗灭……”
“阿书。我便是想。原来,老天是要我用一辈子安稳日子,做了代价。来换与你一场相识相知。何尝不是个快意江湖,诗酒人生。何其有幸。”
陆丑山安静一旁,早已涕泪成珠,滚滚直落。默默自道:“公子。所幸昨年秋,你不肯听我劝。所幸我也事事顺你意,与你改道会稽,熙攘之下得遇宫大侠。所幸你无头苍蝇乱撞,撞进宫大侠怀里。否则如何过去这道坎儿?可见这世间,‘天意’这东西是当真有的。这天底下,什么正经事,什么不正经事。三言两语,哪里说得清楚。”
便在此时,啪的一响。正是那带刺鞭子,未见其人便闻其声,十分耳熟能详。女人尖酸刻薄道:“姓全的,你竟未死成?”继而怒视宫则书,放声大笑。接着道:“老娘便慈悲成全你二人。紧随这一墙的陈年旧事,长葬于此,快活作对死命鸳鸯。”
言罢放声大呼。便是一群弟子,有手有脚,浩浩荡荡而至,欲大摆陇山派百井步罡阵法。
全寄北双目一觑,心中不禁自喜。啐了个“好蠢”。笑道:“阿书。破阵之法,我熟知一二。你想学不想?”
宫则书一抬头,竟见一人满脸褶皱,正掌一素舆,推扶施伯歇过来。遂冷冷回道:“不想。”
范涯子睹此不堪光景。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扯过陆丑山手中那皱巴的千佛刺图纸,仿佛捡回个天大的心肝宝贝似的,哭嚎坠泪道:“孽障!孽障!老夫本意,是施掌门你亲自开口,个中荒唐,悔与天下人听。没承想,迟来一步。终究迟来一步。”
全寄北见这头弟子们比划半日工夫,阵法已结。立时腾空,只管出下招去,大展宏图似的,正欲撒手破此重围。
却铮的一声如雷破耳,当头洪钟一般,刺鞭绕阵飞来飞去,十旋有余。方至第十一旋,便叫阵中弟子尽数散下力气。
施伯歇横鞭夺招,直教全寄北白白失去略耍威风的良机。二人便又你来我往若干招式。
正争执间,宫则书狠心一嫌,十分不肯客气。
人便只好句句依宫则书指点使唤,扫兴而去。
从此往后,江湖无人知晓,那日方凛因施伯歇一句“你我如这断鞭,从此不见”,又添一句“你好自为之”,恨之不尽,亦发疏狂。胡思乱想中,竟移恨至百井坑之事——如此关乎陇山派命运的要紧事,伯歇竟日日蒙我在鼓里,以致于一朝行事疏忽,便至这般田地。思来想去,终成落魄疯癫。一怒之下提刀肆挥,却手慌脚误,猛掀去薛游另一条好腿,方才懵然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