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吟》是小否

86、心有愧

　　闲处光阴易过，自刁五毒于陇山派古道口摆摊贩肉，早去七八个日头。
　　那日石崖古刹旁，悬崖屋阁一个冷冷清清的天塌地陷，竟叫那天远地远外，正昏头大醉的刁五毒心上心下，仿佛处处闻雷，时时呆懵。
　　刁五毒迷迷瞪瞪，摆手叫来上回随他潜入陇山派贩肉的汉子。真心发问道：“多日过去，他门中弟子该当个个毒发。门中敲锣鼓丧了不曾？”
　　汉子掰着指头细数一回，回道：“不曾。说来也怪。腊肉里的毒，食过以后，大泄三日，魂去命绝。这……早是过了三日……。”
　　刁五毒便回他：“你当日回来时，昏头晕脑，所答非所问。派出的腊肉，究竟毒死毒不死？”
　　汉子登时捶胸顿足，指天誓日道：“刁主子。这个万万弄错不可。便是灌我浓醪千瓮，也不敢醉错半分。”
　　刁五毒连呼十个“罢”。又道：“也不责你怪你。我还不知你？誓如响屁，一无是处。”
　　言罢又东倒西歪半日，方才吩咐道：“你看管底下兄弟好生摊贩，我另寻法子收拾。”
　　遂又里三层外三层猪油糊脸，拎上人脸面皮，携妇拖儿便往陇山派大门处去。
　　熟门熟路地答上一句：“逍遥不记年。”便叫三两陇山派弟子捻了手，引进门去。
　　——正张脚迈第三步，抬眼便见一女子款款而至，遗世独立地舞一条长鞭，妩人姿态，十分不辨善邪。不知当讲她生禀姣妍，还是讲她天生媚骨。
　　弟子一人一声：“掌门。”各退十步，独留刁五毒一家三口，于那瑟瑟寒风中千姿百态，摇颤不止。
　　刁五毒心急与井公楚私约，抬手小拢几下脸上假人面皮。三两步往前，张口便道：“方掌门。你一个如仙姑一般的人物，想必定是陇山派新任女大掌门。”
　　方凛上下横竖细扫此人——油腔滑调，唇肥齿糙，不知天花乱坠道过多少疯言疯语，绝非良善。
　　便鼻子里哼的一笑，点头不语。
　　刁五毒心下大喜：不过随意几番糊弄，竟天衣无缝至叫这女人看他破绽不出。接着又道：“在下也单姓一个施。与前任掌门施兄弟，乃是江湖旧相识一场。想必施兄弟从不曾向人提起在下。倒也不奇。我与他，纷纷扰扰，也算同源同宗一族。彼此年少时候，嬉戏打笑间，施兄弟叫他父亲带走，一去陇山不返。便随口相约过，施兄弟卸任掌门之日，便是重逢之时。这才一窝一拖的，携上几担礼，前来拜会。”
　　言语间，方凛一眼看破，此人里里外外，分明是那古道口处，往摊子上大摆腊肉的“江南剁肉斧”。竟来不知好歹攀亲攀故，再三易容来犯。
　　遂两指呼来薛刀疤，退后两步，低不可闻道：“刀疤。你多长一万个心眼。”
　　薛游点头会意，高声喝道：“掌门问，携的个什么大礼？”
　　刁五毒闻声，立时命那打十鞭子挪不了半步的废物儿子，道：“还不速速献上。”
　　转脸又道：“算不上大的，不过几担乡土腊肉辣肠。”
　　方凛忽地朗声大笑，道：“倒是巧。前些日我派弟子蠢钝，胡乱买下几担腊肉，担担油肥。你这个担子里头，当真不是日日赖在我派大门口，风吹不去雷打不走的刁五毒家的肉食？”
　　刁五毒心下咯噔乱响，一时脸红筋暴。
　　方凛见此人竟如此经不住唬吓，便失声笑道：“倒也不巧。陇山派祖宗老规矩，这些时日行斋戒，便命门中弟子不准犯饿。还无一人食过刁五毒摊子里的腊肉。”
　　刁五毒心道：原来真相大白在此。遂推开夫人儿子，又昂首挺胸上前两步，道：“在下担子里头的腊肉，与那‘江南剁肉斧’剁出的肉，是不是一样，大可与掌门做个交易买卖。掌门若吃出两肉不同风味，还许我留宿此处，好与施兄弟重逢叙阔。掌门若吃不出，我自当断掌，留下妻儿为掌门随心使唤，独自离去。”
　　方凛一听，立时命人把当日刁五毒送来的腊肉摆出，要一口一口吃，一口一口比。
　　席间，方凛便就“重逢叙阔”四字，有一搭无一搭，扯完东再扯西。可怜刁五毒一厢情愿以为，这刁钻女人往自己眼皮子底下亲自食肉，自当万无一失。他哪里忙得过去细想，那个刀疤脸能掐会算似的，一早便往腊肉动下大手脚。
　　方凛正看薛刀疤十分有滋有味地吃肉，一毫无有毒发之状。忽地当空一道冬雷拍脑劈来。刁五毒心头啐了一句好的，登时满泛疑怪：那蠢物当真又再誓如放屁？
　　鬼使神差地提起碗要尝——他自己尝，也往夫人儿子碗里夹肉，低声道：“眼前这刀疤既无事。你二人也尝。”
　　待那道冬雷滚滚如烟消云散去，刁五毒早已魂飞魄散，再拿不动那把剁过大半辈子肉的锈迹斧头。
　　得见刁五毒一家三口惨食毒腊肉，如此一饭便毙了命去，方凛心下无比大快。她手扬刺鞭，仿佛舞出个“陇山派首任女掌门”的绝妙字画。便是想：诺大江湖，谁人胆敢犯我陇山的掌门派头？从此往后，这个名号，该是多响，便是多响。
　　得意忘形间，竟将守住百井坑的事忘个七干八净。她那豪宕一笑，竟一传十十传百，倏忽传至陆丑山耳中。
　　这厢，至百井坑的密道入口处，全寄北怅然一伫。于此算不得故地的故地，忽觉世事仿若隔世大梦一场，心头若有所失久不能平。他翻来覆去往心下念叨些什么。那日村民屋宅门前一别，宫则书独自低喃些什么，转而一句叮嘱：“你先往百井坑。再等我些时日。”字字寡淡，却怎么锥心刺骨至人昏醉地步。竟浑然不觉一身上下，承这连日跌打损伤而屡犯不止的皮伤肉痛。
　　陆丑山凑过身来，耳旁清晰道：“公子。正经事要紧。”
　　全寄北猛回神，瞥头吩咐身后一众汉子：“上！”
　　便见一干人烈烈轰轰风驰电掣，个个仿佛得偿所愿似的，往那坑坑洼洼处上蹿下跳，足足东西南北南北东西一个来回的工夫。
　　只见那大大小小土洞子一成片，少说不下一百——却在那不甘寂寞的最是起眼处，一人电闪雷鸣一般，倏地凌空腾出。怵然失魂，口齿不清，仿佛是在说：“全公子。陆教头。底、底下有大古怪。”
　　全寄北登时顾不得旁的什么。冲云破雾似的去，下至坑底——坑道尽头有重门紧锁。门上满布不知是何手印脚印兽爪印，千奇百怪眼花缭乱，凹凸各自形状不一，却也不失一毫威凛肃然。仿佛天兵天将左右，生人不敢近，死魂不能穿。
　　全寄北凝一双无底洞似的黑目，痴痴于门前半日。手缩在袖中，止不住随丹田抖过三个来回，方才往身后摊掌，道：“丑山。天铁印章。”
　　推门而入，经年的湿寒重气登时扑面，百十根火折子见风炽燃。
　　此地空无一物。只有满璧的刻字。满璧的狼心豺肺。
　　刻的尽是些什么样的狼心豺肺呢？花见的狼心豺肺，井公楚的狼心豺肺。
　　尽都狼心豺肺至什么地步呢？
　　原来，当年捣药姑被迫离开杏林院，受五年堂堂主收留，得以继续一番悬壶济世。一日捣药姑上山挖药，竟能不期巧遇宫则七。捣药姑只觉与这小阿七投缘无边，遂收成徒子，无一日不深情教诲。更与之师徒连心，埋头苦钻一个也是上山挖药得来的奇物——当日井公楚刘喜仁二人争得不可开交的牛皮卷轴，即御子赦遗稿。
　　那日宫则七呆坐半日，將遗稿仔仔细细看过不下百回，道：“师父。师父高见。徒儿亦深以为这《十二经》口诀下篇，是个医症要术。江湖武林中人，个个只管舞刀弄剑，打打杀杀，御子赦更是个走火入了邪魔的。他当年所破所译，指不定是误人子弟，也未可知。你我便依己之见，来破其中玄机，不去中原七门寻那石骨图文也罢。”
　　“好徒子。你说得在理。你我之力，定能成事，造福天下疾苦。”捣药姑轻抚他额头，誓要破那《十二经》口诀里的许大玄机。
　　不承想，井公楚愣是单凭一句不期巧遇的话，得知当年汗血窟里，他曾求而不得的《十二经》下篇所在。一念始疑，骤起歹心。誓要半老之躯再练神功，不负心中大志。
　　井公楚寻来花见，愁眉苦脸诉说事情。花见听完他讲，心头突突打转半日，沉思七回，拍案一喝。二人当日便定下个看似滴水不漏的计议——一个蠢蠢欲动，誓除捣药姑并宫则七而后快，夺回《十二经》下篇。一个更歹蓄毒心，要趁便大做文章，叫五年堂从此消失于江湖。
　　井公楚立时叫马启程。不辞千里，往陇山派古道口，寻访时任掌门的施世南。
　　花见道：“老井。好去好回。你可知，我那慕容兄弟，他死不瞑目。到死前，都还千妒万恨地念叨，五年堂那块大肥肉，当是他的。你说，我该是不该，为慕容兄弟出口恶气？我琢磨，只能是五年堂下去陪他，他才会……泉下安宁，便不会夜夜来我梦里诉苦水。”
　　往年洞湖门以女儿红酒大宴四方江湖客，皆是一纸请帖邀之。可那一年。花见性情大变，竟派木鹊无数。一只便是飞往五年堂。
　　五年堂里的暗桩小心將那木鹊开膛剖腹，依花见主子吩咐，將捣药姑正巧撰成册的《本草经笺注》初本偷拿了去。一字一字，苦心临摹抄之，又將篡本放回原处，万般小心应付。
　　——可暗桩一行，岂是个长全了眼耳口鼻会篡写几个字的人便能瞎充的？花见不知那暗桩不是块好料，暗桩亦不知自己蠢败。后来《本草经笺注》初本遭烧毁，如愿不存不见。篡本不日排印，如愿派至大江南北的医馆药铺，皆是不假。可无人知晓，捣药姑撰写笺注之时，撰下一段，便命宫则七誊抄一段，字字不差。
　　花见日日在古观苦等，待做那一大笔文章，闷出闲愁来。
　　直至那芎乌不分的浑错传开，又死一地性命。花见心下何止大喜。自然要借几个话本子行添油加醋等事，又经说书汉子浊口臭舌，传十传百，传至一江湖乌烟乱飞。
　　——可怜当时人皆疯魔，谁都不曾把心思心眼搁在旁的要紧事上。比如——这一地病者，皆是那一般难治的痫症，亦皆曾吃过杏林院葛晋的药方子。
　　捣药姑惨死。宫则七惨死。御子赦遗稿如愿落至井公楚手中。花见依势而动，趁便灭门血荐坊，十分顺顺当当。
　　可五年堂，因是个悬壶济世行大善的，便是毒仓里的毒，也从不曾有心害过半条人畜性命。便不曾因捣药姑此案，而惨遭官府株连问责，倒是免下大祸。
　　眼睁睁见江陵郡官府罢下手来，背过脸去，不闻不问，井公楚恼羞成怒。一时气从心起，以“《本草经笺注》害死人，不容于世，人人得而诛之”之大名头，号令各门各派打杀江湖余孽似的，狠剿五年堂各大药库毒仓。
　　花见亦是杀心已炽，走火入了邪魔，哪里会是说一放下便能放下？穷追不舍五年堂人至野人湖处，百招毒辣手段终是换来一地尸山血海。
　　犯下如此人神共愤之事，花见自不敢大张旗鼓。遂欲沉堂中弟子尸骨于湖。又巧逢简无迫也来沉尸，登时眉头一蹙，心下大喜。一招软硬兼施，那难成大器的简无迫便一口应承，速速于半日之内，將那片乌糟地收拾得妥妥帖帖——任谁来湖畔一游，都要大生吟诗酌酒之情，十分不能自已。
　　可那句引得花井二人疯癫的，是个什么不期巧遇的话呢？
　　原来，一日井公楚端着派头，又去往五年堂闲话叙阔。天下第一庄的段玉溪也正巧到访。得闻捣药姑与宫则七所推所断，正在研精覃奥的大好兴头，更是赏叹不迭，道：“当真如二位所言，此物是个奇绝医术，不日破解，岂不成天大好事一桩？如此这般悬壶济世之心，二位与五年堂自当流芳百世。”
　　不过如此简简单单，一句不昧良心不摆私欲的公道话。
　　井公楚却又再起杀心。生怕段玉溪將那东西争了抢了去——天下第一庄若將此绝世神功练成，岂不当真要成个天下第一的庄？万万不可。
　　月黑风高夜后，井公楚將人痛快除之。邀功似的来寻花见吃酒。醉时更豪情万丈道：“花长老。你可知，往庄前乱晃一块毒仓的天铁印章，落几个药瓶药罐，便足够装神弄鬼，诓住那起江湖中人。叫五年堂从此落下一个妒杀段庄主的污名，畏罪隐退，销声匿迹，顺理成章不成章？”
　　花见闻言，登时摔酒，破口大骂道：“蠢物。我本另计在心。你坏我好事。”
　　井公楚一愣，十分不解，小心急道：“我做事小心。只叫两个庄里弟子瞧见。我便是两掌，十分痛快。天底下，除我与那死个凉透的段玉溪和俩弟子，怕是鬼神也难料其中古怪。”
　　“作罢。作罢。”花见摆手拂袖半日。倏地怀里摸出个骰子掷去。开口道：“老井。你止于此。骰子里头，是当日去过庄子的外人。庄内弟子几十性命，留他便是，莫再去管去顾。”
　　花见说着，又凝神半日。闷昏昏道：“往后江湖中，断不可再闻‘江陵五年堂’几字。以免有人不知好歹，生风掀浪，顺藤摸瓜，挖住你我根底。若第一庄弟子出庄，或是派帖，你一一用掌捂实。江湖有人来究问，你便答：疑案一桩。下手之人招式酷烈，从不曾见过。”
　　言罢二人闭目，竟只管吃酒，互不再提。时日一长，第一庄大门紧闭，一切自然不了了之。
　　江湖武林，纵使风云多变幻，也从不曾如此一朝白衣苍狗。施世南一朝疑怪，命人探明桩桩件件的来龙去脉。他因与井公楚江湖结识，兄弟情义，故而井公楚来求，他自然大方借出尚在锻造之物——千佛刺。可事已至此，方才深知遭人利用不浅，叫千佛刺酿下天大冤祸，害死五年堂，害死天下第一庄，更愧对宫兄弟。
　　遂将千佛刺图纸亲手毁去，割脉断掌，一腔血泪愤道：“我施世南愧天愧地，罪不容诛，死又何用。”
　　——可怜他一心寻死，哪里还能管顾周全？谁曾想到，那时候的方凛，小小年纪，却已深谋远虑，一早将图纸仔细另抄，誓要叫那千佛刺助自己荣登掌门之位，做个大功臣。谁又曾想到，即便施伯歇广派讣纸，又把古道口加封加固，蚊蝇难入，花见于陇山派的暗桩早已將井下种种之类，如实告去个七七八八。
　　陆丑山从后拍他肩头，递上一团白底血字的发霉布条，仿佛深谷大壑里一般，空空荡荡地道：“公子。墙角处寻来的……几行字……”
　　千佛刺。千佛刺。于心孤有万千愧。岂肯寿今朝。
　　全寄北愕然四顾，满目成字，心下种种了然。不觉十指触在那字里行间，又去拂划那层层璧缝。
　　便是想：原来这好多个年头……当真所有江湖人江湖事，包括狼心豺肺的井公楚，尽都不过是他私欲棋盘中的一颗可怜棋子。施世南老掌门唯恐世人不信是花见作恶多端，只能惨痛血书，以死明志。又往百井坑下狂刻当年江湖人事，如此挖空心思，万般藏匿，只怕亦是心忧陇山派上下受此牵连，买下乱祸。壁上所言所及，只待多年之后，已无当年人时，再叫后人挖出，公诸于世。可那个时候，这满墙满壁，只不过成一个亏欠多年的真相罢了。江湖……当是安宁太平，无波无澜，无人为此奔走。
　　也难怪……斯人已逝多年，花见亡陇山派之心始终不死。
　　拂至石璧尽头隅处，指尖潸然而落——双掌早已擦磨得皮破肉翻。他只觉窒闷不止，仿佛昏天黑地似的压人，便不住地大口大口喘长气。一时咕哝“玉溪叔”，一时咕哝“第一庄”。
　　浑噩间，断然声滞，大咳一地。血泪模糊道：“阿书。我头沉脚轻得慌……”